第293章 一一道來（1 / 1）
人生在世，生老病死，誰也不可阻攔。
由古至今，凡修道者，無一能成仙也。
嘉靖也不例外，儘管他的修道之心虔誠不已，將一個信徒的身份展現得淋漓盡致。
可最終的結果，卻仍是毫無偏差。
死，並不可怕。
可怕的是，誰也不知死代表著什麼，意味著什麼，死亡之後又是什麼。
所以嘉靖想要為自己的人生洗去汙點，想要在九泉之下見到列祖列宗時不受責罵，想要在萬世之後，天下臣民談及他時，更多的乃是溢美之詞。
然而他沒想到現實的殘酷如此直接，像是一柄鋒利的尖刀，毫不猶豫的刺進了他的胸膛。
那一刻的劇痛，像極了這幾十年來一直隱忍的心酸，觸目驚心且“酣暢淋漓”。
徐邦寧見得如此嘉靖，心中不忍逐漸升起，但同時他也知道，對於這樣的君主，光是不忍和同情，毫無作用。
所以他收拾了一番情緒，而後鄭重躬身拱手。
“陛下。”
“臣其實早就提醒過陛下，只是陛下沒有當真，而今事已至此，臣有些話，也不便再瞞著了。”
是啊，徐邦寧早就提醒過嘉靖，便是那次徐邦寧受陸渡桐所阻，未能進入翰林院而向嘉靖求援。
當時徐邦寧便有意揭開真相，卻被嘉靖一句“朕能怎麼辦”給擋了回去。
而今細細想來，若是嘉靖能在那時候幡然醒悟，《治安疏》一事，斷然不可能發生。
聽得此言，嘉靖神色略顯呆滯的點了點頭。
“是啊，朕不配當這個皇帝。”
這是嘉靖那日大發雷霆時，對著徐邦寧說的氣話。
此時再度重複，惱怒不再，更多的乃是一種無奈。
“陛下．”
“朕知道你想說什麼．朕也知道你今日為何而來”
嘉靖微微抬手，打斷了徐邦寧。
可是他並不知道徐邦寧想說什麼，更不知道徐邦寧今日到底為何而來。
“海瑞，朕不會殺，更不會罰。”
“待朕死後，他如何處置，你與裕王看著辦即可。”
“至於家家乾淨，朕之所為，有愧於列祖列宗，到了九泉之下，朕自會請罪。”
一時間的失態，並不代表嘉靖連自己最後的尊嚴都不管不顧了。
這話看上去乃是自我反省，但換個角度看，卻是嘉靖最後的孤傲，他的罪輪不到任何人來評說，只有他自己才能審判自己。
“陛下，臣今日來，不是要陛下饒了海大人一命。”
徐邦寧的臉色一時嚴肅無比。
嘉靖見狀，當即一怔，而後雙眼微眯看著徐邦寧。
當了幾十年的帝王，若是一朝顏面盡失，那他只怕當真就無顏面對地下的列祖列宗了。
所以當他回過神來，聽得徐邦寧所言，臉色當即變得凝重起來。
“你待如何？”
“臣請陛下放海大人出獄，並賜以實務之權，讓海大人戴罪立功。”
戴罪立功這個詞用得好，這麼說等同於承認了海瑞辱沒聖顏的罪行。
可要嘉靖不但放了海瑞，還要給他實權，這豈非等同於讓嘉靖承認自己的過錯？
堂堂天子，金口玉言，豈能自己打自己的臉？
繞是嘉靖聞聲也不由狠狠一驚，當即皺眉上下打量著徐邦寧。
“臣腦子沒病，還請陛下放心。”
“臣有如此所請，全是為陛下著想，還望陛下明鑑。”
徐邦寧再度躬身。
“你要朕放了海瑞，要朕承認自己的過錯，要朕失信於天下，丟臉於臣民，還說為朕著想？”
“當你當朕當真昏聵了不成？”
嘉靖忍不住厲聲喝到。
不得不說，嘉靖的反應還是一如既往的快，只一瞬便想到了徐邦寧所請的種種不利。
同時也恢復了他一如既往的帝王之風，聲色俱厲，不怒自威。
“臣不敢。”
“臣之所言，句句當真，陛下若時不信，且聽臣一一道來。”
面對嘉靖的厲聲喝問，徐邦寧仍是不卑不亢，不急不緩。
對他來說，既然打定了主意要救海瑞，那就必須要貫徹落實，不能有半點拖沓。
儘管正如他對唐昭北所言，現在誰向嘉靖進言便是自尋死路，非但不能救海瑞，反而還會害了自己。
可事到如今，他唯有一搏，方能扭轉乾坤。
“朕給你這個機會，說！”
也不知嘉靖是出於好奇，還是出於怒極反靜，此刻他並未將徐邦寧趕出皇宮，反而還讓徐邦寧繼續說下去。
可無論如何，總算是給了徐邦寧一個機會。
“海大人死諫《治安疏》，辱沒聖體，觸犯龍顏，實在罪該萬死。”
“然正如陛下所思，海瑞所想不過他為比干，君為商紂，以流芳千古，名垂青史。”
“此等儒家惡臭之舉，與屈原縱身汨羅江有異曲同工之妙，無能為之而以死警示也，換民心所向，史家所唱。”
“臣對此嗤之以鼻，深惡痛絕，實乃書生意氣，毫無實際意義。”
徐邦寧的聲音一下子變得鏗鏘有力。
嘉靖一聽，當即來了興趣，再度抬手，示意徐邦寧說下去。
“屈原縱身汨羅江，無人可阻。”
“海大人死諫入獄，陛下卻是可以挽回。”
“若待陛下百年，海大人再從大獄之中出來，天下人不但不會認為陛下洪量恩德，饒了海海大人一條性命，反而還會言道陛下心胸狹隘，不知忠言逆耳，不識忠臣之諫，以至身死而不能諒其也。”
“如此一來，即便陛下沒有殺海大人，陛下在天下臣民心目中也會落得個小肚雞腸的罵名。”
“再有，剛才陛下也言道，海大人日後如何，全看裕王殿下如何處置。”
“以海大人之聲名，再有今日《治安疏》一冊，日後說不得會被裕王殿下所重用，到時海大人豈會不竭心盡力，鞠躬盡瘁為裕王殿下效力？”
“兩相對比，陛下今日所舉自當相形見拙，到時候世人只知裕王，而不知陛下，陛下願否？”
徐邦寧不慌不忙，逐字逐句，一一道來，可謂有理有據，字字珠璣。
嘉靖聞聲，頓時心神一顫，眼珠子不停轉動，似在思考徐邦寧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