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君臣博弈（1 / 1）
海瑞生死事小，嘉靖聲名事大。
徐邦寧知道嘉靖一向看重自己的聲名，所以故意將海瑞之事所能對他聲名起到的影響誇大。
再透過讓他與裕王的對比，從而讓他真真切切感受到自己所言的真實性。
“你的意思是，待朕百年之後，天下百姓還是會揪著此事不放？後世之人仍會對此津津樂道？”
嘉靖的聲音略顯忐忑，這很少見。
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足夠寬容，也足夠大度，並未取海瑞的性命。
可聽徐邦寧這麼一說，還不如那日直接殺了海瑞。
“陛下，海大人在《治安疏》中所言，皆是為國為民，雖有過激，但不能否認其真實性。”
“試問天下百姓得知有如此一位為他們著想的朝廷官員，他們為何要漠然的視而不見？難道他們就不想自己的日子過得更好，難道他們就不想有一個真正為他們著想的官兒出來主政？”
“朝廷的官兒有私心，天下百姓也有私心，誰沒有呢？只是區別於大小，區別於影響。”
“而後世之人，最能記住的便是這等不要命的人，上至比干屈原，下至我大明的三楊于謙，試問陛下忘得了？試問陛下若是得知這些人，不會被這些人為國為民的大義凜然所感染？”
“說到底，大家都是人，都有著各自的情緒渲染，陛下關著海大人，留給天下臣民與後世之人以口舌，以談資，得不償失。”
徐邦寧微微搖頭，顯得異常的無奈。
嘉靖見狀，忽的深吸了一口氣，看向徐邦寧。
“你的私心又是什麼？”
“活著，好好的活著，不求建不世之功，但求活得愜意瀟灑。”
徐邦寧想也不想的答道。
可嘉靖一聽卻是搖頭。
“你也想做比干。”
“臣不想，臣也沒這個本事。”
徐邦寧繼續反駁。
然而嘉靖仍是不信。
“你讓朕放了海瑞，日後裕王若是重用海瑞，豈會少得了你的好處？”
“再加上你與裕王府本就親近，雖然近些日子不曾走動，但朕知道，那都是故意做給朕看的，不是麼？”
嘉靖還是那個嘉靖，不僅老謀深算，且精明異常。
這兩句話算是將徐邦寧此舉剖析得明明白白，不留任何餘地。
“是，也不是。”
“嗯？”
嘉靖聲色一怔，眉頭緊皺。
“臣與裕王府近些日子不曾走動，的確是做給人看的，但不是陛下。”
“臣故意為之，陛下細思，當知臣何意。”
“而換個角度來看，臣不與裕王府走動也是正常，高大人招安煙島有功得裕王親近，若臣時常與裕王走動，只怕引起高大人猜忌，臣與徐閣老已然不和，若再與高大人不和，日後臣如何在朝堂之上瀟灑愜意的活下去？”
徐邦寧的解釋，恰到好處。
他也並不擔心這些話會傳到裕王耳中，因為他知道嘉靖是不會讓這些話傳處去的。
對於裕王府，徐邦寧這段日子始終保持著一定距離，除了不給其他朝臣留下口舌的理由之外，當然也是為了今日之事。
海瑞之事，牽連甚廣，裕王被嘉靖罵了一番後，回府再無動靜，想來受挫不小。
而今日自己進宮勸嘉靖放了海瑞，事成則罷，一旦失敗，後果將不堪設想，徐邦寧沒道理連累裕王府，所以故意與裕王府保持著一定距離。
嘉靖知道這是徐邦寧故意為之，專門做給他看的，可徐邦寧卻巧妙的將他，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而這個人是誰，嘉靖心知肚明。
“你若想以此加官進爵，直接與朕說，朕無有不允。”
可是嘉靖卻並不打算因為徐邦寧的這一番解釋而就放了海瑞，反而還懷疑徐邦寧此舉有要官要爵的嫌疑。
在嘉靖看來，徐邦寧此際救了海瑞，日後裕王必當對徐邦寧委以重任，到時候徐邦寧自然位高權重。
所以他的意思就相當明顯了，裕王能給你的，我嘉靖一樣可以。
但他不知道的是，徐邦寧若是想要官，僅憑那所謂的神藥即可，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陛下此言差矣。”
“臣只想救出海大人，解陛下之憂。”
“旁人不敢言，那是因為他們知道一旦惹惱陛下，不但救不得海大人，反而還會害了海大人。”
“可旁人不知，若無人膽敢再觸怒龍顏冒死上諫，那陛下將會揹負千古罵名，成為後世之人的談資，此事則會成為他人笑柄。”
“臣魏國公府世受皇恩，承蒙歷代先帝不棄，才得以有如今之地位權柄，臣若不來冒死上諫而讓陛下揹負罵名，那才是不忠不義，是為佞臣。”
徐邦寧言罷，再度一拜，神色懇切且真誠，不見任何做作之色。
官職對他而言，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所言，一字一句，皆是發自內心。
海瑞觸怒龍顏，那是為了百姓。
而他觸怒龍顏，也是為了百姓，同樣的事，發生兩遍，嘉靖難道還不能看清楚事實麼？顯然不是。
“朕若不允，你當如何？”
嘉靖沒有直言拒絕，而是略顯小心的試探問到。
其實，他當然明白剛才徐邦寧所說的一切，無論是待自己死後才放海瑞，還是徐邦寧冒死上諫，種種因果，他都心知肚明。
可要他親自承認自己的過錯，失信於天下，失德於臣民，他如何做得到？
這不是不再是一件單純的放不放海瑞一條性命的事，而是關係到他嘉靖皇帝幾十年的功過，關係到皇室顏面的大事。
徐邦寧聞聲，抬頭看向嘉靖。
“陛下若是不允，臣無可奈何。”
對，這就是他的回答。
簡單中透著無奈，無奈中帶著一絲意猶未盡，引人深思。
徐邦寧知道，此事不是嘉靖一時半會兒就能決定的，所以他並沒有步步緊逼，話已經說到這個份兒上，嘉靖若再“執迷不悟”，他又能如何？
只不過他相信一點，那就是以嘉靖的性格，自己今日所言，必定會讓他深思熟慮之後才做決定。
至於這個決定是什麼，等待幾日，自有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