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何謂忠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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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海瑞愚忠,並非徐邦寧故意如此言說意欲刺激他,而是徐邦寧確確實實就是這麼認為的。

“楚人屈大才子說,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

“說得簡單點,那就是未來還長,一步一步前往,切莫操之過急。”

“可他倒好,楚國將傾時縱身一跳,自己倒是留下了千古美名,楚國卻是實實在在的淪為他人之地。”

“在下其實很想問問他老人家,死了難道比活著更有希望?國難當頭,以死明志,看上去倒是壯烈,可細細想來卻不由得讓人唏噓。”

“誰也無法改變過去,可未嘗不可改變未來,不是麼?”

徐邦寧轉過身來,雲淡風輕的道。

世間萬事,無法改變的,都以成為過去。

而過去的事,便是已經發生的事,已經發生的,註定將會發生,自然無法改變。

但過去無法改變,未來未嘗不可。

屈原以死明志,意欲激勵楚地男兒奮勇抗敵,縱身一躍,不但他自己留下了千古美名,還給後世之人留下了一個的傳統節日,放假三日,站在這個角度上,徐邦寧當真要對其頂禮膜拜,燒香燒紙,再三叩九拜,感謝他的大恩大德。

可轉過頭來看,死亡能代表的,僅僅是一個生命的消逝,一場旅途的終結,一段故事的落幕。

除此之外,死亡什麼也代表不了。

而真正的勇士,不該用死亡來明志。

真正的勇士該當直面殘酷的現實,正如現代女性敢於直面卸妝後的自己。

而此刻,海瑞正用一種十分可笑但隱隱中又透著一絲膽怯的眼神看著徐邦寧。

他沒有說話,只是這麼看著,他很不安。

“相比之下,海大人的手段較屈原更為高明,以一篇所謂的《治安疏》來向世人展示自己的雄心壯志,即便死了,文字會傳承下去,流芳千古,供後世之人敬仰膜拜。”

“陛下說的其實不錯,你欲做比干,讓陛下去當商紂王。”

“可海大人吶,你修習王陽明心學,精通儒道法三家,更深知民生疾苦,被百姓敬稱為青天老爺,而你自己也自詡忠正,《治安疏》開頭怎麼寫的來著?為直言天下第一事,以正君道,明臣職,求萬事治安事。”

“這就是你所謂的忠君之道?陷陛下於不仁不義,只為自己千古青名?”

“這特麼算哪門子為臣忠君之道?”

徐邦寧忍不住一陣冷笑。

而海瑞此時聞言,也是駭然失色,身體一個顫抖,忍不住望後退了兩步,原本犀利的雙眸一時間盡是痛苦。

“為人臣者,懷仁義以事君,這才是真正的忠君之道!”

“而你呢?站在道德制高點大肆辱罵自己的君主,不惜以死明志而讓自己的君主去揹負一世罵名,您可真是學的的一手好儒學啊。”

“若天下朝官都如你這般,我估計也沒人願意當這個皇帝,不被你們折磨死,那也得被你們各種各樣的‘以死明志’給氣死。”

“夠了!”

徐邦寧還未說完,海瑞卻已然忍不住了。

他沒想到,自己冒死上諫,直陳利弊,勸諫君書,最終在徐邦寧的口中竟然演變成了自己對皇帝的構陷。

他更沒想到的是,當徐邦寧用屈原與自己做對比時,自己居然找不到任何話語來進行反駁。

徐邦寧說的,字字珠璣!

“怎麼?這就忍不住了?”

“那你可知陛下在看了你這本奏疏時如何忍住不殺你的?”

“那你可知陛下在看完你這本奏疏時是如何忍住沒有誅你九族的?”

“那你可知在我等得聞此事後,是如何忍住怒氣去向陛下求情的?”

“忍不住了?就這?呵呵。”

迂者,不思路也。

腐者,不思進也。

迂腐者,既不知如何找尋出路,又不知如何進取也。

海瑞在為官一任這方面,便是典型的迂腐者。

若想改變大明現狀,方式方法有很多,再加上而今的嘉靖時日無多,只待裕王登基,便是另外一番天地,只要稍微有點耐心的人,都該當知道要想革除弊政,非一日之功。

海瑞這番直言上諫,說輕點,那叫急於求成,說重點,那就是急功近利。

滴水穿石還需時日,何況是革除早已根深蒂固在大明王朝中的種種弊政?

比起海瑞,張居正就是個正面例子。

為什麼別人都能等,而就偏偏他海瑞不能等?是他海瑞的確非同凡響異於常人,還是他這麼做的確能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呢?

都不是。

這麼做最終帶來的結果,只有一個,那就是君臣離心。

徐邦寧深吸了一口氣,讓自己鎮定下來,穩住情緒。

不得不說,有些事沒有親身經歷,真的無法體會其中感受。

以前在書本上看到幾行字描繪的這一歷史事件時,徐邦寧只是唏噓。

可如今親眼見證之事,他內心的憤慨卻是洶湧澎湃,無休無止。

“好了海大人,說完了你的忠。”

“現在該說說你的正了。”

“說吧,到底為何在這時候上奏。”

今日來的目的,便是搞清楚這一點,雖然情緒有些激動,但徐邦寧至始至終都未曾忘記自己的任務所在。

海瑞聞聲,一時複雜情緒佈滿臉龐的他,頓時有些不知所措。

此時的他還沉浸在剛才徐邦寧的話語之中,也不知是愧疚自責,還是憤怒懊惱,此時莫名的情緒翻湧不停,盡皆在他的腦海之中,胸腔之中擠動。

他怔怔的看著徐邦寧,幾欲開口,可是卻又不知如何言語,一時顯得格外的可悲。

“很難開口麼?”

“那要不要在下給你提個醒?”

“徐閣老為何要置你於死地?”

徐邦寧丟擲了大招。

這也是他今日求證的關鍵。

他想知道,海瑞在此時上奏,其中到底有沒有徐階的原因。

若是有,那又是何種原因導致海瑞如此直言上諫。

還是說,在整個事件中,到底是海瑞被逼無奈,還是徐階被逼無奈。

在這一場看似只是海瑞的個人表演秀當中,到底還隱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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