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小冊子(1 / 1)
海剛峰的字典裡,從沒有什麼“奉承”“搪塞”“敷衍”的字詞。
在他的字典裡,是非善惡向來涇渭分明。
就好比是黑與白,雖然界限處相當模糊,但大體感官上的不同卻十分清晰,而他海剛峰更是從不會認錯。
所以對於徐階的縱容家人的惡劣行徑,他首先想到的不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是如何將此事上呈皇帝,以達天聽。
他是個聰明人,知道自己用普通的手段,奏摺尚未遞到內閣,肯定就被攔了下來。
就算到了內閣,徐階也肯定不會讓彈劾自己的奏疏來到嘉靖的案桌上。
於是,他就想了這個辦法,以死明志。
透過自己的死,喚醒整個大明王朝百姓的民心,有志之士的決心,以及當今皇帝的初心。
“東西在何處?”
然而徐邦寧卻仍是不以為然。
他甚至不願意就海瑞的這種方式方法做出任何評斷。
“小公爺能做到此事?”
海瑞當然也不傻,此事事關重大,一旦小冊子被徐邦寧拿到,但是事情卻沒辦成,那自己豈非白死了?
“無論我能不能做到此事,也絕對比你做此事穩當妥帖。”
“海剛峰之名,勇有餘而謀不足,世人誠不欺我也。”
徐邦寧並不懷疑海瑞的剛正不阿,他所惋惜的是海瑞的機智應變不足。
從表面上看,他的這個方法看上去雖然壯烈,但從實際意義上而言,卻十分愚蠢。
若每一個忠正純臣都需要以死來扳倒一個奸佞之臣,那大明王朝史上就算有再多的忠臣只怕也不夠用。
一如海瑞上疏一事,想法是極好的,動機也是極好的,但實施過程也相當的迂腐。
只是這些都是他心中所想,並未言及。
他不是不敢言及,也不是不能言及,而是無心言及。
對於海瑞上疏一事,他已經說得足夠清楚明白,再羅嗦,毫無意義。
“小公爺能夠如何?”
海瑞聞聲,當即冷冷問到。
你說我不夠機智,那你倒是說說你的辦法啊。
“此事便不勞海大人操心了。”
“因為你上疏一事,朝中受此牽連的人甚多,而要做成此事,則需更加謹慎。”
“說吧,東西到底在何處。”
徐邦寧仍是隻問那小冊子。
“若小公爺並無把握,那在下之策似乎乃是唯一的辦法。”
“小公爺又何必多此一舉,引火燒身?”
這下,輪到海瑞賣關子,不以為然了。
在他的潛意識裡,他始終對徐邦寧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對徐邦寧所言,也始終保持著半信半疑。
徐邦寧若是說不出個所以然,那這本小冊子,他是絕對不會交給徐邦寧的。
他用性命作賭,豈能輕易交出?
“看來海大人似乎還沒明白自己的處境。”
徐邦寧聞聲,不由面樓惋惜之色。
“我不過是一死,又有何處境。”
“小公爺不必如此恐嚇我,我海剛峰若當真是畏死之人,豈會直言犯諫,觸怒龍顏。”
“那小冊子之中所記錄的不過是冰山一角,只能呈遞陛下御覽。”
海瑞的堅毅非同尋常。
大抵也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想到這個辦法,用這種方式來警示嘉靖。
但是他似乎忘記了一件事。
“我知道大人不畏死,所以也沒打算用死來威脅你。”
“但大人吶,既然現如今,你我,徐階都知道此間秘密,你覺得你的辦法還能行得通麼?陛下還能親眼看到那所謂的證據麼?”
“你想透過此事來警示陛下,若陛下連那小冊子的影子都沒看到,試問你又如何警示他老人家?”
“再者,我說的處境,並非大人而今身陷牢獄,而是外面的徐階。”
“你以為他就甘心這麼幹等著,等那小冊子落入陛下之手?”
話到此處,徐邦寧微微一頓,臉上露出些許冷笑。
“徐階穩坐內閣首輔多年,朝中黨羽數之不盡,就算你被抄家,那東西落入抄家之人之手,你又何以肯定那人不會是徐階的人?”
“退一萬步說,就算那人不是徐階的人,乃是陛下心腹,你又何以肯定那人膽敢將那小冊子呈遞給陛下?得罪內閣首輔,可不是誰人都敢做的。”
換句話說,而今偌大的京城之中,膽敢做這件事的,只有他徐邦寧。
“此刻你除了相信我,你就算死,或還能死得其所。”
“若是你不信,那隻怕即便你死了,人徐階還一如既往的活蹦亂跳,毫髮無損,那你此番謀劃的意義何在?”
海瑞此時真正的處境並非他身陷牢獄,而是除了徐邦寧以外,不會再有第二個能夠幫他完成此事,膽敢幫他完成此事,願意幫他完成此事。
孤軍奮戰,匹夫之勇也。
徐邦寧的作用在此時體現得淋漓盡致,唯有他才有可能幫海瑞完成他的心願。
聞聲,海瑞不由面色一怔。
這一點,他的確沒想到。
他本來也不是個考慮周全的人,做事向來顧首不顧尾,用清流黨其他人的話來說,那便是不明事理,不只是非。
“然我還是想知道,小公爺與我並無干係,為何要幫我,又如何幫我。”
海瑞仍是不放心,必須要問出個所以然。
站在他的角度上來說,著其實也沒什麼錯,畢竟他用身家性命謀劃此事,平白無故交到另外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人手上,心中多少有些疑惑。
“海大人此言差矣,我與你並非毫無干係,自我昨日進宮面聖之後,你我兩條性命可謂互為存亡,你死,我也不好過,我死,你也絕不能苟活。”
“我幫你,自然也是在幫自己。”
“既然有人硬要將我推至前臺與你共生死,那我自然是要為自己的性命著想的。”
“徐階非但要取你的性命,他也想要我的性命,不然何以暗示我不能為你求情?說白了,不過是想將我牽連進去,以此一舉三得。”
弄死海瑞,其一也。
牽連徐邦寧,其二也。
順帶著將那本小冊子毀屍滅跡,讓人無從知曉他家人,家奴的種種惡行,此乃其三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