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斯人已逝(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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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昨天在問劍大會上羞辱孩兒的就是那賊子,他讓孩兒在天下英雄面前出醜,孩兒日後還怎麼見得人?”趙無霜跟在父親身後,憤憤說道:“今天他明明敗在您的劍下,爹為什麼不趁機殺了那賊子替孩兒出這口惡氣?”

趙天言頓了頓,道:“我對紫棲的為人還是有所瞭解的,他不會收奸邪之人為徒,此間之事一定另有緣由,你再休要多言。”他的話音極輕,如若不堪重負一般,極是憔悴。趙無霜心中不服,語氣更加強硬,說道:“天知道紫棲老兒有沒有老糊塗?況且近日莊上種種事端足以證明,那賊子就是個心懷怪胎的小雜種!”

趙天言一步一步邁著步子,緩緩向前走著,輕聲道:“我生平閱人無數,這點眼力價兒還是有的。剛才那少年眉宇之間有一道英風正氣,便在生死關頭也未曾改變,似這樣的人決不會使尹千秋的黨羽。適才那少年身後另有三具屍體,我後來認真看過了,人不是他殺的。”趙無霜不敢頂嘴,心中卻還是老大不快,小聲嘀咕。趙天言又緩緩道:“霜兒,爹常教你不可心高氣傲,要多結義友,世間高人之多,切不可作了那井底之蛙,你怎麼總是不聽?我……咳咳……”他話沒說完,便捂住胸口咳嗽起來。

“高人,高人!爹總說高人,可是近十年來,哪裡見過一個?”趙無霜憤憤說著,又傲起頭來,道:“我們問劍山莊有祖傳極雨劍術足可匹敵天下!更兼爹這些年寒暑不間的修習,功力早臻於化境,這天下誰人能敵?爹老是長他人志氣,未免將咱們自己看得太小了吧!”

“住口!”趙天言喝道:“乳臭未乾的小子!你怎懂得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些道理?倘若極雨劍術當真天下無敵,那你娘又為何而死?我又……”他再說不下去了,劇烈咳嗽幾聲,身子晃動,大嘔一口鮮血,倒了下去。

趙無霜一驚非小,忙將他扶住,只見趙天言又吐了兩口血,臉色黑青。他再不敢多頂撞一句,忙地運氣真氣護住父親心脈。

良久,趙天言才穩定下來,臉上終於又現出幾分血色,趙無霜哽咽道:“爹,你……又發作了?”趙天言搖了搖頭,緩緩說道:“霜兒,知子莫若父,你的心思為父怎能不知?昨天問劍大會上,是你心高氣傲,目中無人,這才導致敗在那少年手下,是也不是?”他的聲音已細若遊絲。

趙無霜字字聽在心裡,雖不情願,但此時不敢再隱瞞父親,只得點了點頭。趙天言不再多說,勉強坐定,自行運功,調息了片刻,臉色才好了些。他緩緩站了起來,慢步往山莊走去。趙無霜跟在他身後一言也不發。

趙天言走了一會兒,又微微嘆了口氣,道:“霜兒,爹看著你就好像看見了曾經的自己一樣,年輕人幾分傲氣是該有的。若是年輕時候連半分傲氣也沒有了,那便是碌碌之輩。爹不怪你,爹只是盼你不可孤傲,不要赴爹後塵。”趙無霜聽父親的話語中渾沒半分力道,眼眶不自覺的溼潤了,應道:“是,孩兒記下了。”

趙天言“嗯”了一聲,若有所思。終於嘆了一聲,道:“十年前,我已練成極雨劍術,那時我心高氣傲絕不在你之下。我甚至自認為以我的武功,足可獨步天下。那年我繼先輩之志,主辦問劍大會,大會上我與你一樣,單以一招雨落有聲,便叫天下英雄駭顏。其時其勢,我怎能不狂妄至極?我大笑道:‘天下武功竟如此爾爾,怎配得我問劍山莊這絕世寶劍?’我大笑不止,萬不想便在這一瞬間,空氣竟也變得凝固,我似乎不能呼吸!乍一看時,風雲變色,只見臺下眾人慌亂不已,卻聽不到半點聲音。我只當是神降臨了,初時不敢妄動。只一眨眼間,一人已站在我面前。我看那人時,只見他面色蒼白,毫無血色,心中想來,似這般廢人能有多高的武功?不過是使了什麼妖法罷了,嚇得到別人,可嚇不到我,於是又得意起來。”他雖如此說,卻沒半分得意的語氣。

繼而又道:“那人向我說道:‘趙莊主武功卓絕,自然不把天下人放在眼裡。月滿樓不才,今日想請莊主賜教一二。’聽到月滿樓三字,眾人皆怕他,面如土色,我獨不以為然,只笑天下人沒個見識。心裡只想月滿樓被傳為武林神話已近十年,我卻從未見過,今日正好殺了此人,名揚天下,於是我豬油蒙了心,竟然決心跟他動手。”說著長嘆一聲。

又道:“我突使一劍,向他刺去,只見他人登時化作一團血煙。我心中得意,想來此人如此不堪一擊,倒被江湖傳為神話,可見是江湖中人沒見過世面,人云亦云罷了。正當此時,忽感身後一隻手已搭上了我的肩膀,我倍感詫異,以我數十年的功力竟連身後一尺之內有人也不能察覺?回頭看時,那人不是別人,正是月滿樓。”

趙天言單是聽父親說著也是不寒而慄,只聽趙天言又道:“我心中驚懼萬分,如此近的距離,若是他想要我的人頭,我焉有命在?不容多想,我舉劍而起,使出一招雨落有聲,這一招劍氣四溢,乃是極雨劍術中的高招了,哪知月滿樓竟是動也不動,只一指便彈開了我那劍,我所有劍氣也盡數消散在了那血紅色的真氣之中。再看時,整個問劍臺竟已全部籠罩在他的血紅真氣之下,一隙之間,我看到了他的眼神,冷如冰,寒如雪!我心中駭然,這絕不是人的眼神,絕不是!這樣的功力,這樣的眼神,已不再是人,是神!”時隔十年,說到此處,他也不由得血脈賁張。

趙天言緩了緩,又道:“當時我已寒顫不斷,卻不肯認輸,於是用盡畢生功力,使出了極雨劍術至高之劍,雨過留痕。我看月滿樓時,他終於拔刀了。我原以為他會躲過我這一招,萬不料在血紅真氣之中竟然閃起數十道刀光,他居然要硬接我這一招!我心存僥倖,雨過留痕的劍雨共有三陣,如大浪翻江,威力無窮!自你曾祖創下此招,從未有人能硬接得住。也就在那時,我才知道,天下武功無有不敗之學。月滿樓不僅硬接下了我雨過留痕的三陣劍雨,依然站在我面前,我還身中他數刀。他的刀至寒,能封人經脈。我身不由主,站也站不住了。月滿樓見我倒在地上無法動彈,這才收勢,天地又復原色。我心中大駭,若不是親眼所見,只怕至死也不會相信,世上居然會有人的內功練到這般境界,竟能讓天地失色!月滿樓取了問道劍,對我說道:‘趙莊主,你已使出了極雨劍術至高之劍,卻傷不得我半分,反倒為我的血月刀所傷。這劍只怕你也無力再持了,交由月某代為保管罷。’”

趙無霜道:“爹,那今天我莊上的問道劍是?”趙天言又嘆了一口氣,道:“也正是為此,那年你娘不忍我問劍山莊百餘年的基業付諸東流,祖祖輩輩所奉的信仰就此湮滅,才捨命向月滿樓出手。與劍共存這本是我莊歷來所秉持的信念,你娘必誰都清楚,所以明知是月滿樓的對手,卻還是要在月滿樓手上去奪劍,而我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你娘死在月滿樓的刀下,無能為力,就連與你娘共死的力氣也沒有。”他說著思緒萬千,悲從中來。

趙無霜拭了拭眼角的淚水,道:“爹,這些事為何孩兒從未聽聞?你不是說娘是因重病故世的麼?”趙天言道:“那年你不過十二歲,還不明事理。你娘卻是個明白人,她見我修習極雨劍術日有所成,心中也漸容不得人,便料到早晚會有此禍。問劍大會前半月,她把你送到了你姑父家,若非如此,只怕連你……”其後話語已不用多說。

趙無霜道:“月滿樓心狠手辣,他既然要奪了劍去,那問道劍今日為何還在莊上?”趙天言沉思片刻,心裡說道:“阿華,這些事我替你瞞了霜兒十年了,如今他已長大成人,咱們作爹媽的也該告知他了,讓他多知道些總是好事。況且我剩下的時日也不多了,日後這大梁總歸是要落在咱們霜兒身上的。阿華,這十年你在那個世界可還好?我交下擔子就來陪你,阿華……”他看著眼前的山莊,睹物思人,一時間竟沒聽見趙無霜說些什麼。

趙無霜又問了一遍,趙天言才回過神來,說道:“那日你娘死後,月滿樓本要奪劍而去,只是後來紫棲來了。我與紫棲是世交好友,他來總歸說得過去,只是我卻想不通月滿樓為何要將得手的劍拱手讓還,那日月滿樓說道他向來恩怨分明,以這劍還了紫棲一個人情。後來我問紫棲他與月滿樓恩怨幾何,他卻不願多言,我也就不便多問。”說著又緩緩看了看趙無霜,只見他眼角淚痕未乾,心想他必是想起了他孃親,緩緩嘆息一聲,道:“霜兒,那日你從你姑父家回來,為父不忍你小小年紀就背上了江湖恩怨的包袱,這才叫全莊上下瞞著你說你娘是因重病故世,爹實也不願如此。”

趙無霜能聽出父親深深的內疚,也不怪他,只道:“其間緣由,孩兒也早有所猜疑。況且爹所做的也全是為孩兒著想,孩兒從不怪爹。”轉而又道:“爹,我瞧那日月滿樓必是見了紫棲伯伯,自知武功不濟,才將問道劍還了我莊,也並不是要還什麼情。爹為何不叫紫棲伯伯殺了月滿樓為娘報仇?”

趙天言搖了搖頭,道:“霜兒,你還是這般傲氣。月滿樓的武功深不可測,絕不在你紫棲伯伯之下,縱然我傷勢痊癒,與你紫棲伯伯聯手只怕要勝月滿樓也不容易。”趙無霜聽父親如此來,既感詫異又覺自愧,道:“果然這樣厲害?”話一出口,忙地止住,道:“爹,孩兒知錯了。”

趙天言也不理會,往前走了幾步,又道:“霜兒,冤冤相報何時了?日後你切不可對恩怨如此執著。你娘是死在月滿樓手上不假,但事由終究是因我而起,我若早聽了你孃的勸告,怎會招致此禍?我既一意孤行,早晚會有這麼一遭,至於來者是月滿樓又或是其他,又什麼關係?”

趙無霜垂下了頭,應了一聲:“是。”趙天言又道:“初時,我也想為你娘報仇,只因不忍違了你娘臨終勸告,才不曾找上華山。但過得幾年,仇恨漸漸給年月沖淡了,我也更加明白你娘臨終的苦勸,對月滿樓反而感激多餘仇恨了。若不是那年他讓我認清自己身處的江湖之井,成了其中之蛙,恐怕其後的禍端也不至於這麼輕了。”趙無霜聽著,心中對父親的敬意不覺又多了幾分。殺妻之仇本可謂不共戴天,但在趙天言看來卻是這般的風輕雲淡。世間恩怨情仇其實也不過如此,只是人們往往習慣將其中所有,盡數歸罪於他人身上而已。

趙天言就這麼一步一步緩緩走著,趙無霜也跟在了他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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