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所愛隔山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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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氣漸轉而寒,宋人居南,不似金人長年生活在北方苦寒地帶,入冬後戰鬥力此消彼長。赫大將軍因和李將軍商議:“我軍不耐嚴寒,當此冬季,戰鬥力大不如金人了。不如退守大散關,待來年天氣暖和,再與金人一戰。”李將軍贊同赫大將軍的話,便下令宋軍在大散關修築城牆,作防禦工事。

金人見宋軍退守,料敵膽怯,數日集結大軍進攻。宋軍在赫大將軍和李將軍的指揮下,只守不攻,敵人來得兇猛之際,也只以流矢硝炮退敵,並不出城迎戰。金人接連進攻幾次均討不到好處,只好退出三十里築寨待敵,兩軍成相望之勢。

來年積雪消融,天氣漸暖,宋、金兩軍皆以為修養了一場冬季的軍隊,士氣必然高漲,又互相攻打起來。戰事一起,又是數月。

春過夏至,夏去秋來,宋、金兩軍依然在大散關僵持。金人固然攻不進大散關,宋人也衝不出大散關外三十里地,戰事焦灼不堪。

時隔一年,赫一簫才漸漸瞭解了戰爭。邊疆條件艱苦倒不在話下,只是他心中記掛南方,建功心切,每每臨陣廝殺,卻看著自己軍中的將士一一落馬,一年之間,不知去了多少熟悉的身影,又添了多少嶄新的面孔。他愈來愈感焦急,然數十萬人的戰爭總不是一個人所能左右的。

這一日晚間,赫一簫正在帳中研究軍情,忽聽一名兵士來報:“將軍,有您的書信。”赫一簫一聽,渾身一怔,心中大喜,忙地接了過來。看時,果然信封上寫的是那熟悉的幾個字:“老赫親啟”。

赫一簫先讓那名兵士先退出帳去,再拆開來信。細細讀來,信中還是自述著近來的光景,又詢問赫一簫是怎樣一番境遇,只是少了先前信中那些“老赫先生你好,小女子柳瀟瀟拜見”等諸如此類的言語,盡是些正正堂堂的言辭。

赫一簫心想:“這丫頭怎地變了脾性?”再往下看時,只見柳瀟瀟寫道:“老赫,你幾時才能回來?近來家中變化好大,昨月我爹爹才因病故世了,這月娘親又積勞成疾,每夜裡盡是咳嗽,我晚上都不敢睡覺,我好害怕。孃親每日裡盡託人與我說親,我也不知道怎麼辦了。老赫,你快些回來吧,我好想你。”

赫一簫一字一句讀著,當真是說不出的心酸,暗道:“瀟瀟是個開朗的女孩兒,她以往從不對我說這些的。如今她信上這樣寫,必是出於無奈。她這些日子必定不好過。她一個姑娘家,怎擔負得起這許多變故,我該回去照顧她才是。”他柔腸百轉,忙忙收起柳瀟瀟的信,便往帳外走去。

剛掀開帳門,只覺一股勁風撲面而來,不禁生起寒意。赫一簫四下望去,只見周遭數以千計的大帳中燈光冉冉,帳與帳間,一列列兵士身著鐵衣,尚在來往巡邏,不禁得有心中一凜,暗道:“這些將士們個個也是有家的,妻兒老小他們焉能不記掛在心?此時,他們還在這裡保家衛國,與金兵抗衡,我身為先鋒大將,怎能這般說走便走?豈能棄這一萬將士的性命於不顧?”如此想著,左右權衡之下,只好又歸至帳中。

來時,他只盼建功立業,將來有一番作為,好給柳瀟瀟一個安穩的家。這時邊疆征戰一年有餘,建不建立功業在他心中倒是輕之又輕了,反倒是與這些將士們並肩守衛家園才是他心中重中之重。

坐在帳內,燈火昏昏,赫一簫又拆開柳瀟瀟的信紙來讀,每每讀到她近來的遭遇,總是好生心酸。恨不得此刻就陪在她身邊,照顧她,不讓她受任何一點傷害。但事總不能順人願,他極不忍心讓柳瀟瀟獨自一人承受種種,只盼即刻回到臨安,卻偏偏又萬萬不能。心中愁苦,只得轉為哀嘆,暗道:“瀟瀟盼我早些回去,我又何嘗不想?她近來多遭變故,我又怎麼忍心讓她如此傷心?只是如今身在這邊疆之地,戰又不能勝,退又不能退!”他想著心中火急萬分,啪地一掌將桌上一個果盤打得粉碎。倏地拔劍出鞘,四顧卻又茫然,不知該指向何方。

赫一簫百般無奈之下,只得在帳中四下踱步,直至深夜,不能入眠。腦海中忽地想起信中柳瀟瀟曾說言道他孃親託人說親一節,心中一震。翻開信來一瞧,果有那句!赫一簫雙手發顫,指著那句話,看了又看。掙扎半晌,終於將手放開,心想:“我和瀟瀟兩情相悅,她念著我,我又怎麼舍不下她?但近來她家中變故太大,她一個女孩兒家,怎麼承受得下來這許多?我又不能在她身邊照顧她。這戰事如此焦灼,恐怕三五載也回臨安不得,我怎能讓她一個女孩兒孤零零的受這老多年的苦?”他越想越覺心如刀割,終於下定決心:“我既然不能陪她,總也不能耽誤了她。相濡以沫不若相忘於江湖,我該讓她去找到一個能照顧她的人了。”

赫一簫在心中思定,又默然良久,終於提筆寫了回信,信中寫道:“……邊疆戰事焦灼,我身為先鋒將軍,不能一走了之。三五年間,恐怕不能回到臨安。從前之事,我們就這樣了結罷。你會被這個世界溫柔以待,找到一個很好人來照顧你,他會時時刻刻陪在你的身邊……”邊疆諸多情節,他諸多心事,總不能一紙盡述,當下只是寫明大概,便交一卒,令其送往臨安柳瀟瀟手中。

寫信時心如刀割,信送出之後又何嘗不是?這一刻,他的整個世界似乎都暗下來了。

夜裡,赫一簫思前想後,腦海中盡是自己這麼做是對是錯?瀟瀟收到這封信後是怎樣一番心境?會不會傷心?諸如此類的問題,綿綿長長無窮無盡。赫一簫躺在枕上,任由兩行如山間清泉般清澈明亮的淚水,劃過滿布歲月年輪的臉頰,浸透了昏濁如世的枕巾。他一夜不曾閤眼。

次日,金兵叫陣,赫一簫只得親自率軍迎戰,不在話下。

天氣又漸漸寒冷起來,赫大將軍忌憚冬季交戰宋軍難以禦敵,便趁著這個時節與金人連連開戰,欲挫其銳氣。那樣一來,到得寒冬時分,宋軍堅守之時,金兵便少些囉唣的資本。是以赫一簫頻繁接到將令,率軍與敵交鋒。這樣一來於他也不是壞事,只有白日激戰睏乏,夜裡才好些睡眠。

赫一簫連日征戰,再收到柳瀟瀟的來信之時,已是深冬季節。赫一簫拆開信來看時,封面仍是“老赫親啟”四字,其間內容卻甚為簡單,只短短一句:“老赫,我想問得是,你真的想和我相忘於江湖嗎?”

信中雖只短短一句,卻叫赫一簫如此牽腸掛肚。相忘自非他之所願,但人生當此境地,不相忘,還能如何?他幾次提筆,總是欲說還休。

次年,朝中傳來訊息:今年國中蝗災,收成銳減,百姓饑荒,軍糧也難補給。這樣一來,赫大將軍軍中就更是艱難了。糧草是全軍的生命線,糧草補給不上,赫大將軍便只好命全軍將士堅守不戰。如此苦苦守關,又熬一年。

這一日晚間,赫一簫在軍中細細算著日子,自那年端午與柳瀟瀟分別之後,至今已有兩年又四個月不曾和她相見了。也不知她近來如何了,一切可還安好?正想著,忽聽一名兵士在外叫道:“將軍。”

赫一簫一聽,心中一蕩。登時端坐起來,喜出望外,心想:“瀟瀟來信了!”忙地叫那人進來,只聽那人道:“大將軍傳話……”

聽到此處,赫一簫一顆熾熱的心登時結霜,心中暗暗好笑,尋思:“我真也糊塗了。我去年回信要瀟瀟去找個人照顧她後,她曾寫信問我是否是真?但我卻一直沒給她寫過回信,這時她怎麼會還送信給我?”

只聽那人又喊了一聲:“將軍。”赫一簫恍然回過神來,道:“額,什麼事,你說罷。”只聽那人道:“大將軍傳話,命將軍即刻前往議事堂議事。”

赫一簫頓了頓,道:“知道了。你先去回話,就說我立刻就到。”那兵士聽了,先行出去。赫一簫草草收了案桌上文案,便披上外衣,往大散關議事堂趕去。

來到議事堂,只見赫大將軍當中而坐,全軍的將領都已到了。赫一簫撿一處坐下,只聽赫大將軍道:“去年國中災難,我軍糧草不濟。這一年各位將軍死守邊關,辛苦了!我赫某無能,在這裡謹向眾位將軍至歉。”

眾人聽罷,立時便有一人說道:“此乃天災,非大將軍之過也。”一人如此說了,餘人紛紛如此表示。只見赫大將軍眉頭緊鎖,又道:“我身為大將軍,不能替眾位將士謀福,是我失職之過,諸位將軍不必替我開脫!”

眾將軍道:“赫大將軍嚴重了。為國戍邊乃是我等軍人本職所在,不敢奢望福利!”赫大將軍見諸位將軍如此大義,好生感動,長嘆一聲,又道:“自去年蝗災,我軍軍糧銳減。時至今日,朝中依然沒有增添我軍糧草。”

話到此處,眾人都是“啊?”的一聲低呼,當中有人忽地拍桌道:“必是又有貪官奸臣從中剋扣!每逢戰爭,都有那麼些人發橫財,吃虧的永遠是咱們邊疆戰士!”一句話說到眾人心坎裡,滿座登時喧譁起來,有的咬牙切齒,有的叫苦不迭。

李將軍道:“各位將軍且安靜些,聽赫大將軍安排。”他一番話雖然沙啞嘶弱,眾人聽見卻登時安靜下來。只聽赫大將軍道:“眾位將軍,今天我召集各位到此,實是別無辦法。我軍糧草已盡,與其坐以待斃,不如全軍將士主動出擊,從金兵手中去搶糧食!昔日楚霸王破釜沉舟,終有咸陽之勝,如今我軍到此地步,唯有效仿其法!方有一線生機。”

眾人聽罷,雖然口頭稱是,但心中卻各有計較,畢竟全軍將士捱餓已久,這時行這樣的險招,實在難操勝券!是以不禁心中忐忑。赫大將軍領軍數十年,怎會不知?但此時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振臂一揮,下令道:“傳我將令!將軍中餘糧盡數分到各營,明日四更造飯,五更出兵,與金人決戰!”當此之際,再不是優柔寡斷的時刻。

眾將士各自領命去罷,李將軍親自出去監管分糧。頃刻間人走堂空,獨赫一簫一人在議事堂中久久不去。赫大將軍道:“你還有什麼事?”赫一簫頓了頓,向赫大將軍走進幾分,清清楚楚的看了他幾眼,道:“爹,明日一戰……”

話音未落,只聽赫大將軍道:“有勝無敗!”赫一簫本來尚在猶豫,經過兩年多的鏖戰,他已再不似當初那個逞血氣之勇的莽夫了,凡事都有個計較。明日發兵勝算能有幾分,他豈有不知?但此時見赫大將軍冷麵如鐵,語氣堅決,只得也暗暗立下決心:“不過是與敵人一戰!我懼何來?”當即提起十分氣勢,應道:“是!”轉身回他先鋒軍中去了。

當日分到糧草,先鋒營中一萬將士還當是朝中發了糧來,滿心以為總算熬過了捱餓的苦日子,大夥兒叫好連天。赫一簫看在眼裡,心中好生難過,但這等節骨眼上,他無論如何也不能將真相告知眾人。臨敵之際,軍人計程車氣何其重要,為大將者豈可不察?赫一簫寧願這一萬弟兄兵懷著滿心的希望去金人手中奪取渺茫的生機,即便是戰死,也不願他們在滿腹絕望中沉淪!

次日四更將過,炊事兵早造好了飯送至各營,眾將士捱餓已久,立時大快朵頤起來。

先鋒營中亦有一人端了飯去。赫一簫先細細看了一番送至他營中的飯菜,是一盤牛肉,一碗青菜,一碗米飯。看罷,只忽而功夫,便盡數吃下肚去。

五更時分,赫一簫披甲提刀,下令全軍集結。一時號角吹響,一萬將士紛紛持戈上馬。赫一簫威立陣前,大喝一聲:“擂鼓!進軍!”將令即出,只聽鼓聲雷動,四下裡馬蹄翻滾,全軍將士如狼似虎,奔襲金兵大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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