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夢幻泡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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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衣教的人走後,蕭雪忙地去察看江風傷勢。只見江風捂著小腹,輕輕的道:“沒事,我們去回三里村去吧。”蕭雪見他臉色極度慘白,哪裡是沒事人的模樣?又再去詢問,江風卻只是不說。蕭雪沒奈何,只好扶著江風,先送他回三里村再說。

剛走出幾步,忽覺江風的身子漸沉。蕭雪轉過頭去,只見江風滿額頭的冷汗,先嚇了一跳,連問“怎麼了。”江風有氣無力的搖了搖頭,蕭雪低頭看時,才見得他腹中傷口處鮮血已浸透了衣襟,正從他指縫見汩汩流出。忙道:“怎麼會這樣?”又扯下衣襟去給他裹傷口,想必是他傷口太深,這時血已止不住了!

蕭雪只得一手一扶著江風,一手去幫他捂住傷口。連忙說道:“小風,你撐著點,我扶你到村上找郎中治傷。”

江風強自提了口氣,道:“不礙事,不礙事的。”說著又走了幾步,只覺眼睛模糊,站立不定,身子晃了幾下,便倒了下去。而後昏迷中只覺顛簸著走了好些路,也不知去了哪裡。

再醒來時,天已黑了。江風微微睜開眼睛,只見自己身處一間客房中,桌上燃著黃豆大小的燈。想來是他傷口疼痛之故,剛醒來便下意識的摸了摸腹間的傷口,這才發現傷口已經包紮好了,止住了血。再看時,蕭雪正坐著的凳子,趴在床邊上似乎睡著了。

江風心想:“小雪受了鐵面判官一掌,也不知傷勢如何了?”待要起身相問,怎奈渾身乏力,只掙扎了一下,便又倒了下去,顯然是流血太多之故,力不從心。

蕭雪給江風這一下驚醒了,身上輕輕一抖,抬起頭來,見江風起身不得,忙地又扶他躺好,道:“小風,你好好休息,不要多動,大夫說你傷勢很重,要修養個把月才能復原了。”

江風聽著,只覺心中好生舒暢,心想:“只要你時時陪在我身邊,我便是這樣躺一輩子,又算得什麼?”轉而又道:“小雪你的傷怎麼樣了?還疼嗎?”蕭雪道:“我的傷輕,郎中替我接了骨,已無大礙了。”

二人噓寒幾句,江風問及怎麼到了這裡。蕭雪便將今日江風昏倒之後,自己找不到去三里村的路,便只得就近尋個地方養傷。計定之後如何將他背到這村上,如何找大夫替他和自己治傷之事一一與他說了。

江風心想:“原來我昏迷的這幾個時辰,一直都是小雪在照顧我。”如此想來,不由得心口一熱,幾欲又昏了過去。

蕭雪以為他傷勢又發,忙地湊近去看,問道:“你怎麼了?”江風緩了緩便好了,看著蕭雪,眼波盪起漣漪,柔情似水,說道:“小雪,仇終於報了,你今後再也不用回玄女教,以後……”以後他自然希望蕭雪永遠陪著他,陪他一起浪跡天涯,一起看夕陽西下,一起賞冬雪春花,二人攜手餘生,相伴秋夏。

蕭雪見他無恙,便退了回去,在凳子上坐好。也看著江風,一雙眸子清澈似水。她自然也明白江風的意思,對她來說,江風與她青梅竹馬,滿載著兒時的回憶,但那卻終究不是愛侶之情。她道:“小風,今天我不想討論這個。”

江風不懂少女心思,只想立時得到個肯定的答案,心想:“小雪也一定是在意我的,若非如此,她怎會出現在我眼前?那年他明明從我的世界中消失了,時隔多年,她怎會又出現在我的世界?”他心中如此作想,便越是肯定,只待蕭雪點頭,與她攜手餘生。這一刻他已等了快七年了,七年裡,他的心也曾彷徨,也曾迷惘,但從今天蕭雪出現在他眼前那一刻起,所有這一切都如過眼雲煙,他實在不願再等了。於是又急急問道:“小雪,你說啊。我一直都在等你。你說啊。”

蕭雪將臉側了過去,江風看著她,燭光下,便只一張側臉,也是如此動人。她低下了頭,似乎在思慮著一件為難之事,一時並不作答。江風此時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每一刻等待對他來說都是煎熬,於是又連連發問。蕭雪沉默良久,終於開口說道:“如果非要我說的話,我只能說對不起。”

一句話,竟讓江風整個人為之一震!一顆懸著的心陡然間一落千丈,只覺胸口說不出的劇痛。那疼痛甚至遠較今天鐵面判官刺來的判官筆深入他腹中之痛還要為甚。“為什麼?”他不由自主的問道。

蕭雪遲疑了一會兒,才道:“小風,我們都長大了,再也不是稻花村中的我們了。那段日子回不去,我們也該考慮得更多。”

“我不明白。”江風說道,在他心中,一切都好似有個固定的安排,但現實卻又偏偏如此大相徑庭。他怎麼也接受不來。只聽蕭雪又道:“小風,你剛剛問我有什麼打算,我其實也沒想清楚。或許我會回玄女教,師父很疼愛我,那裡就像是我的家。小風,你也有你自己的生活,不是嗎?”

“我自己的生活?”江風也在內心深處這樣問著自己。他的生活是怎樣的?他似乎從未想過,只知道這些年唯一的期待,便是她。此時聽說她要離開,內心頓感迷茫。江風只覺而後滾燙,眼神飄忽,一字一句的說道:“小雪,你知道嗎?這年我都在等你,對我來說,你就是我生命的全部……”

蕭雪聽了,一顆心跳得好生厲害,但江風所要的她終究沒打算過。心想:“小風待我很好,我不該讓他這麼失望才對。但他性子直,我若不和他說清楚,只怕他會一直為我執著下去,那樣豈不是更辜負了他?”思前想後,於是說道:“小風,你也該成熟點了,要試著去考慮自己的幸福。你從小性格就孤僻,應該找一個性格開朗的姑娘,而我不是。”江風聽著又是一怔,這些話他從未想過,此時自然也不會多去想,只道:“可稻花村中,你和我說過的話,我一直都還記得。小雪,已經快七年了,這份愛在我心中從來沒有變過。”

蕭雪不敢看江風,只好將頭埋得更低,說道:“那些話我也記得,以後也會一直記得。只是那時我們都太小了,都沒有考慮得太多。以後,我們還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嗎?”

“朋友?”江風思緒萬千,雙目茫然,忽又搖了搖頭,道:“不,不是的,對我來說,這份情太深了,我無法壓抑著它去和你做朋友。”

“小風,對不起。”蕭雪又說了一遍,因為除了說“對不起”,她實在不知道該說什麼。感情本沒有對錯。她知道此時說再多也是無用,反而會讓江風說得更多,索性便以沉默代替了所有。話已至此,她心想也就再沒有留下的必要了,留下反倒會讓江風更難割捨,也會讓自己更難決斷。於是緩緩站了起來,去開啟了客棧的房門。

“小雪……”江風眼見她就要離去,心中萬千割捨不下。蕭雪頓了頓足,“嗯”了一聲。只聽江風又道:“以後的日子我不能陪你走下去了,但在你最需要我的時候,我一定會出現在你的身邊。”等他說完,蕭雪已掩上門去了,黑夜中,她一路走,再不回頭。

蕭雪的離開,帶走了江風所有的憧憬與期盼,卻留下了那刻骨銘心的回憶,或許那段回憶並不長,但在他七年的青春中發酵,早已深入骨髓。對他來說,蕭雪早已不單單是陪他走過了童年的人,更是這多年來他心中唯一的夢,一個他呵護了七年的夢。而今這個夢在頃刻之間化作泡影,任誰都無法承受。江山如此多嬌,都遠不如紅顏一笑,在他心中,相比蕭雪來說,所有的凌雲壯志都顯得如此的黯然無光,至少此刻如此。世人總說鍾情,可一個鐘字,又能在幾許人那裡得以曲盡其妙?

蕭雪走後,江風望著這間由黃豆大小的燈火充滿的客房,只覺心中好像少了一塊兒,著實空蕩。他忍受不了這種冷清,尤其是在他這樣孤獨的時候。於是緩緩起身,如行屍走肉一般,出了客房,結了房錢,又問店家買了兩大壇酒,一路喝回三里村。

來到石頭和香兒開的酒樓前,抬頭而見的依舊是那熟悉的招牌“今朝醉”。江風扶著門框,往裡一望,只見滿目瘡痍!酒樓本來不大,一日之間卻面目全非,碎桌斷椅、爛碗破罐到處都是,大堂一片狼藉!

江風半醉半醒,只覺腳下的路在搖晃,扶著門框,邁了進去。剛一進門,猛然聽見“啪”的一聲,但見石頭衝他怒目而視,隨即又轉身奔到後房去了。江風心頭起疑,正待要問明究竟,只見香兒匆匆跑來,收拾了摔在江風腳前的酒罈,一面衝石頭喝道:“衝誰摔酒罈子呢!”說完趕忙收拾乾淨一張長凳遞過來,讓江風坐了,道:“他發酒瘋,江風哥哥莫去理會他就是。對了,江風哥哥今天上哪兒去了?我們找了好久都沒找到你。咦,你怎麼也喝了這老多酒?”

江風醉眼迷離,看香兒時,只見她的臉重重疊疊的,分之不清,猛地甩了甩腦袋,說道:“啊,是喝了點兒,這酒店怎的這麼亂?石頭怎麼了?”香兒聽著,一下子眼眶紅潤了,只是默默的嘆息了一聲。江風又道:“到底是怎麼了?香兒,你和石頭怎麼都像變了個人似的?”只見香兒一句話不說,只是搖頭,又將臉側過去,伸手抹著眼眶。

江風見她們這般必是有事,又問道:“石頭在生我的氣,是不是?我哪裡得罪他了?香兒你與我說。”

香兒本來不願意說,但聽江風問得心切,只得與他說道:“今天一群穿著黑色衣甲的賊人來砸店,村裡好多家店都給他們砸了,值錢的東西都搶走了。石頭那個沒出息的找不到那些賊人算賬,便把氣撒到你的頭上,非要說是因為……因為你才惹那些賊人來的。”說著竟哭了起來,雙手抹淚十分委屈。

正在此時,石頭忽又扔過來一個碗,在地上摔得稀碎,怒氣衝衝的說道:“我就想過自己的生活,那有什麼錯?”這氣顯然是衝著江風發的了。香兒見他如此,氣得臉也紅了,那眼淚更是止不住的流淌下來,一面喝罵石頭道:“要喝進去喝,醉死了最好!莫要來這裡囉唣。”

本來蕭雪剛剛離去,對江風來說已是傷痕累累,悲痛萬分,此時又見石頭和香兒因為自己吵嘴,他心中更是難過,好生愧疚,望著門外茫茫夜空,心想:“連石頭和香兒這樣的平常人也因我受了牽連。唉,這天下之大,竟沒我江風容身之處了。”自己心中的痛苦已經夠多了,他又怎能再眼睜睜的看著石頭和香兒因為自己受苦?於是一面寬慰香兒幾句,為她分憂,一面只得大口喝酒,替自己解愁。

香兒見他這般模樣,只當他是因為石頭與自己之故才這般難過,心中好生不是滋味,便出言道歉,也寬慰江風,叫他不要往心裡去,石頭是個沒出息的東西只會亂撒氣。但藥不對症,豈有功效?

江風抱頭痛飲了幾口,使勁去搖那個酒罈子,只聽酒花兒撞得壇壁嘩嘩作響,約莫還有小半壇酒。竟而傻傻的笑了起來,說道:“兄弟就像一壺老酒,若是經常接觸,就會醉,會頭疼,會難受。但如果分開了,時間一長,它就會發酵,會越來越香。”香兒讀書不多,對江風說的也只懂個大概。只見江風說完便往門外走。她吃了一驚,連忙問:“江風哥哥你要去哪兒?”江風猶似沒聽見一般,只顧往外走,香兒一面急著問,一面又去拉他,卻怎麼也留不住。愈漸急了,只得往裡喊道:“石頭!石頭!江風哥哥要走了!你快出來拉住他啊!我拉不住。”她喊著,卻也聽不見石頭一聲回答,這裡只見江風已在黑夜中去得遠了,一個忍不住便一跤坐在門檻上,掩面痛哭。

江風出了酒店,走在夜間的巷子中,冷風吹來,酒也生寒。陌生的巷子,陌生的夜,陌生的街道,陌生的月,這一刻,似乎整個世界都變得如此陌生。既然陌生,他便不用不著去尋路。只抱著酒,任由雙腳往前走著。一時走出了三里村,前方是一個樹林。江風酒意愈濃,三步一跤,也不知過了好久才穿過樹林,只覺腳下的路已模糊不清,不知到了哪裡。他的頭重得幾乎抬都抬不起來,卻還是不斷往肚子裡灌酒。

就這般埋頭走著,只覺自己走了好久好久,直到從香兒的酒樓中抱出來的兩大壇酒也喝完了。他酒罈子倒著舉起,將眼睛湊到壇口去看,只見漆黑一片。大著舌頭笑道:“一點酒都沒有了。”

忽一時,只覺頭比鐵還重,就像天塌下來了壓在頭上一般。一時間天原地轉,俯身便要嘔。這一俯身之下,站立不穩,一個踉蹌往前撲去,忽覺腳下一空,渾身沒個著力點。募地裡只感到自己似乎正從高處在往下落,耳畔樹葉沙沙聲響之間,一落數丈,終於人事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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