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舊冢新魂(上)(1 / 1)
且說血衣教眾將抬了鐵面判官的屍體一路趕回華山,那千百鐵蹄翻滾,浩浩蕩蕩之下,便是官府也不敢輕易擋道,更別說一些個山賊強盜。眾人打著血衣教的血字大旗,便是在道路上橫著走,也是暢通無阻,不幾時便回到了華山頂上的血衣教中。
如今的華山,別是一番景象。
只見古木參天,亂石橫生,青石鋪路,巨木作橋,五步一幟,十步一旗,黑衣如鐵,殺氣衝宵。華山頂上的建築略帶著西域風光,各處巷口都站有黑衣教眾,戒備森嚴。偌大一座山間城宇卻連雞鳴狗吠之聲也無,委實靜得可怕。
眾多異樣建築本來已是如此勾魂攝魄,其簇擁的一座高樓更是格外引人矚目。那樓有七層,左寬右窄,底實頂尖,遠望之下,渾如一把鋼刀立在華山頂上。高樓的頂層乃是丈許來方的小亭,亭中擺一四方棋桌,桌上的棋局已近尾聲。桌前端坐一人,紅衣紅袍,八尺身材,卻不顯絲毫魁梧,膚色蒼白,如死屍一般,毫無血色,一隻僅剩著人皮包著骨骼的手裡正拈這一枚白子,遲遲未落,一動不動,渾似一副骨架。在他身前跪有兩人,仍是紅衣紅袍,唯左手臂鎧上所刻的“子”、“醜”兩字可辨其身份。二人雙手作揖,高舉而過頭頂,一身紅袍隱隱抖動,其時亭中無風。
這般的靜著實可怕,叫人不寒而慄,地上跪著的兩人終於不堪重負,左首那人當先打破了這死一般的靜,顫抖著嗓音說道:“教……主,恕……罪。”這人正是血子君。
能叫血子君如此懼怕,坐著那人毋庸置疑,便是血衣教教主,月滿樓了。他還是一動不動,雙目無神,似乎看著在眼前的棋局,似又不是。地上跪著的血子君與他身旁那人聽不見月滿樓一句答話,卻比受月滿樓千般萬般痛罵還要害怕!二人愈漸恐慌起來,顫顫巍巍等了好久,終於才等到月滿樓的嘴角緩緩動了,只聽他淡淡的說道:“我叫你們十二人下山,就是這麼辦的事?”他的聲音極顯憔悴,語氣間風平浪靜,沒有起伏,沒有波瀾,也不帶有任何情緒。
跪著的兩人中,右首那人正是血醜君,兩人都是血衣教十二元君之一,無一不是身經百戰,此時渾身卻不住顫抖,頭幾乎要磕到了地上。他們從未見過教主發怒的樣子,甚至聽也沒聽過。此時月滿樓的聲音雖然如此輕描淡寫,但誰也說不準下一刻他們的腦袋還能不能安放在自己的脖子上。
血子君不住磕頭,道:“求……教主……饒命,不是……我們十二弟兄不出力,只是……那人武功太高,我等不……不敵。”話音剛落,忽地覺得呼吸十分困難,空氣似也變得凝固!血子君見勢不對,立時便知此時生死已係於一發之間,再容不得有半分馬虎!忙地將禍水東引,說道:“稟教主,我等弟兄所以苟且偷生,拼著性命回教,只因要將判官大人的屍身抬回來送還教主,告知教主那兇手是誰,以求教主為判官大人報仇!絕無貪生怕死之意,求教主明鑑!”
到底是血子君應變神速,如此危急關頭,全靠他這一句話救了自己和血醜君二人性命。這話說完,二人漸漸的便能呼吸了,凝固的空氣猶如堅冰在春日裡溶化。過得片刻,血子君和學醜君的呼吸又恢復得如平常一般順暢,二人的紅袍卻早已給冷汗浸透了。
月滿樓這才將手中的白子落定,緩緩說道:“殺我七弟的人是誰?”話音一出,血子君和血醜君心中的巨石也如棋子一般落定,情知已無性命之憂,便不再顫慄。血子君道:“稟教主,是那年稻花村中江葉和蕭天的後人。這二人不是等閒之輩,便是二十幾年前中原江湖中傳名的一騎絕塵和玉面君子,教主當也有所耳聞。”月滿樓並不作答,只端起一杯茶來,小飲一口。意在讓他再說。
血子君又道:“七年前判官大人在稻花村剷除江葉和蕭天一黨之時,江葉蕭天二人已分別生有一男一女。那時兩個餘孽不過十三、四歲,並不起眼,是以判官大人並未深查,而今那兩個餘孽已長成了人。女的喚作蕭雪,武功倒也稀鬆平常,絕不是判官大人的對手,但那男的武功著實了得,姓江名風。屬下瞧他武功路數倒像是得了崑崙派紫棲的真傳。我弟兄十二人拼了性命也沒能從他手下救下判官大人,是屬下們無能,請教主責罰。”
月滿樓聽著,緩緩將茶杯置於桌上,頓了頓,像是思索了一時。隨即左手微微揚起,道:“傳我教令,左右護法並十二元君一道下山,為吾弟報仇。”他的每一句都是如此,一如既往的平靜,如無風的湖面,但就是這輕描淡寫之下,卻給人以無尚的威嚴。
血子君和血醜君二人接令退下,月滿樓又拈起一枚黑子,瞧著眼前的棋盤,良久都不落下。過得好久才緩過神來,原來這局棋局,黑棋已無子可落。棋下到此處,月滿樓再看眼前的棋局,只覺黑棋的每一個氣眼,每一處排兵佈陣,都是那麼熟悉,像極了他曾經無數次見過卻未留心的樣子。
其實這樣的棋局倒不是每一步都天緣湊巧,只不過是月滿樓依著記憶中模樣有意描摹罷了。
“師哥,我已無子可落,這棋到底是你贏了。”鐵面判官的話語似乎又在月滿樓耳畔響起。月滿樓不禁陷入沉思,便在一月之前,他還在這裡與鐵面判官同桌對弈,如今卻天人相隔。要說他的心中毫無波瀾那是假的,不論一個人外表如何冰涼,其內心深處總是有情的,所不同的不過是情之於何處罷了。
“咳……咳咳……”月滿樓忽地捂嘴劇烈咳嗽起來,臉色更顯蒼白,心隨情遷,似又想起了一月之前那場棋局。那日正當二人對弈之時,月滿樓忽發咳嗽,鐵面判官素來鐵青的麵皮也湧現出由衷的關心,道:“師哥,你的身體……”月滿樓咳得越是厲害,到得後來整個人都隨著咳嗽聲劇烈晃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