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舊冢新魂(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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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面判官瞧著,心中不忍,正要起身去扶月滿樓,但見月滿樓一伸手,意在叫他不要過去。鐵面判官沒奈何,只得又即坐定,說道:“師哥,別再練那血衣神功了。那功法至陰,以鮮血為契約,當年咱們師父就是……我擔心你……你的身體吃不消啊。”

月滿樓終於穩定下來,端起一杯茶來,小飲一口,言道:“七弟,我師兄弟來中原創業至今幾年了?”鐵面判官聽著,臉現憂色,道:“師哥,那年我們兄弟七人打下華山,創立神教,算來日子,已有整整二十一年了。”月滿樓緩緩放下茶杯,望向亭外,道:“是啊,二十一年,為兄如何不記得?那一年我們兄弟七人離開師門,來到中原。當時華山劍派享名武林,其勢之盛可與少林、武當比肩。我師兄弟七人卻迎難而上,只消七人就滅了整個華山劍派,創下了這血衣神教。”說到此處,他如槁木死灰般的臉上也隱隱露出幾分神氣,嘆道:“崢嶸歲月吶。”

那神氣一閃而過,取而代之的又是死人一般的容顏。月滿樓微微嘆息一聲,又道:“只因為兄之失,放了那一干人等,雖也叫我神教立時壯大,但終究致使五個師弟慘死華山。”他說著雙目無神,又望向眼前的棋局,道:“二十一年前那一戰,為兄至今歷歷在目。”

鐵面判官的神情嚴肅起來,道:“中原人工於心計,我等確實不及。”說著搖了搖頭。月滿樓道:“不然。七弟,你來看這棋局。步步如斯,無一例外。這天下亦如棋局,只要每一步都猜透對手心機,預知其下一步落在何處,咱們便能立於不敗之地。”

鐵面判官並不恭維,直言道:“但中原武林,弈棋高人何其之多?要時時猜得透徹,談何容易?”月滿樓道:“雖然不易,卻並非不能辦到。”鐵面判官臉如鐵皮,重重地嘆了口氣,轉而又道:“二十年來,我教如日中天,方圓數百里無不臣服於我教神威之下,玄女、蜀山、山城等近十大派,小派更是數不勝數,甚至中原之西,久享盛名的崑崙派也暗中向我教納降,這也夠了罷?師哥,兄弟愚見,創業至此也算對得起師恩,對得起九泉之下的眾兄弟,是該收手了。”

他說得甚急,月滿樓卻從容飲下一口淡茶,緩緩說道:“當年我兄弟七人來到中原,多受人排擠,全仗眾兄弟捨命創業,才有神教之今日。一路走來不易,腳下踩的不是別的,是兄弟們的鮮血和屍骨。為兄怎能就此罷手?”他的聲音平淡如斯,卻給人以不可違逆的威勢。

鐵面判官提了口氣,又要出口反駁,忽地一想:“這樣的話我不止十次向師哥說了,師哥決意如此,再說什麼也是多餘。”索性便不說了。

月滿樓又將目光放向遠方,道:“創舉世之神教,馬踏江湖,一統中原,上承師恩,下亦不負眾兄弟之遺願,方遂我平生之志。”鐵面判官聽著,不再多言,只應了一聲:“是。”月滿樓蒼白的眼眸泛起絲絲柔情,看向鐵面判官,道:“七弟,你的心思為兄總是知道的。華山那一場血戰之後,五個兄弟死於非命,你就此放下教中一切職務,甘做一小卒,為我教盡忠。這些年來,為兄每每擴張勢力,都是你一馬當先,不辭辛勞替我剷除異己,開闢道路,為兄著實對你有愧。”

鐵面判官道:“師哥莫要如此說,我與眾兄弟情甚手足,當年血泊中撿回來的命早就是眾兄弟的了,為神教馬革裹屍是兄弟我生平之夙願。”月滿樓點了點頭,道:“近年來朝廷勢力衰微,江湖各派眾心不齊,正是我神教大展宏圖之機遇,再有勞兄弟替為兄跑這一趟了。”

月滿樓怎麼也沒想到,他讓鐵面判官為他跑的這一趟,就是最後一趟!鐵面判官戎馬一生,所到之處絕不會給人以半分商量的餘地,他的話別人半分違拗不得!而他自己,卻不會違拗月滿樓半分。這一趟月滿樓叫他跑,他自然是會跑的,就算是再也回不來,他也不會皺眉一下。

月滿樓回過神來,又看著眼前的棋局,縱橫十九道的棋盤如斯,一百八十一枚黑子依舊,眼前那拈黑子弈棋之人卻不見了。如今看著這棋盤,似乎格外明朗,二十年不曾看透的,竟在這一瞬間盡收眼底。原來自以為看清天下棋,到頭來不過是他人手中子!他忽地又渾身劇烈顫抖起來,捂著嘴不住咳嗽。

良久才自穩定,月滿樓收好棋子,下了中亭,出了血衣教徑往後山而去。順著一級一級的青石臺階,穿過一面面樹牆,來到一片曠地,那裡青草如坪。

曠地當中有七株松樹,一般高大,月滿樓走到樹前,住了腳步。只見那七株松樹已有碗口般粗細,一字排列,迎人一面如刀削一般平整,已有五株松樹削麵上刻了字,樹下襬放著各樣兵刃。

月滿樓撫著第一株松樹的光滑削麵,凝目良久,才轉向第二株。那樹下安放一把油紙傘,風吹雨打,極盡年歲,卻色澤光鮮,削麵上刻有兩列文字,左列文字彎彎曲曲,乃是西域字樣,右列則是三個中原文字“醉清風”。思緒翻湧,又走到第三株松樹,樹上削麵中刻著與第二株一樣的兩列文字,靠右一列是“獨孤殘”三個中原文字,樹下是一根鑌鐵柺杖。

月滿樓一一往右走去,第四株松樹上刻的中原文字是“陌上花”,樹下交叉擺放金銀兩柄短刀,似是女子所使兵刃。第五株松樹刻著“葉飛雁”,樹下是一柄三尺三寸長劍。第六株樹上刻的是“寒江渡”,樹下襬著一口雪亮陌刀。

月滿樓逐一撫摸著樹上削麵的兩列文字,緩步來至第七株松樹前,望著那刀削斷面,凝目良久,方道:“為兄對你不住,二十年來,你時時顧念的只有為兄與神教,我的每一句話你都不肯違拗半字,我卻從未問過你的心思。”說完長嘆一聲,伸出食指,指間離樹約莫半尺劃過,刀削的樹面上便留下了寸許來深的字樣,左列筆畫如龍蛇,刻了一列西域文字,接著又是一筆一劃,在右列刻了四個大字“鐵面判官”。

他刻完了字,望著那松樹矗立良久,微風拂過,又咳嗽起來,身體如紙一般在風中搖晃,站立不定。不知過了多久,才從袖中取出兩支判官筆來,交叉安放在樹下,人卻捨不得離開。

華山頂上,微風又起,將他的思緒帶到了二十一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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