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雁字回時,月滿西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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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起,雲湧如潮,刀來,蒼松迎客。

華山之巔有一鬆,合抱般粗細,枝葉向外伸長,如人招手迎客,故名迎客松。松下整齊擺了七個酒罈,尚未啟封。猛地只見刀光一閃,一字劃過,七個酒罈齊腰而斷,上截崩裂,化作碎泥,下截成碗,斷口平齊,酒延刀口,竟不灑一滴。

揮刀之人正是月滿樓,那時節他身長八尺,高大魁梧。忽地還刀入鞘,身後六人齊聲喝彩:“好刀法!”月滿樓豪情滿懷,縱聲大笑,將刀一拋,撇在一塊青石上。上前端起一碗酒來,他身後六人也緊跟著上前,端起了酒。

月滿樓面向六人,朗聲道:“眾位兄弟,眼前便是中原劍道宗師,中原武學的執牛耳者,華山劍派!”

六人順著月滿樓的目光看去,只見起起伏伏是中原道觀,觀中尚有人結隊練劍。此時月滿樓等七人身處華山絕頂,那些道觀都在他們腳下,騁目四顧盡收眼底,而觀中弟子身在低處,自然看不見他們。

月滿樓又道:“今日我兄弟七人來中原創業,決不能挑宵小之輩下手,自墮身份,勝之不武!華山劍派是絕佳的選擇。今日我們先蕩平了中原武林的泰斗,以此為根基開宗創業,便可大煞中原人的威風,日後一統中原武林則不是難事!”

六人齊聲應道:“師兄說得正是!”月滿樓又道:“這一碗酒我先敬了眾兄弟,願他日一統中原之時,再與眾兄弟聚首這華山之巔,痛飲三日!”說著高舉酒碗,眾人齊聲喊道:“幹!”聲勢豪邁,響徹雲霄。

酒罷,七人當中走出一女子,笑靨生花,鵝蛋臉龐,嬌小身材,提足了氣,聲音雄壯,說道:“大哥!今天我兄弟七人佔據華山,可算是在中原立了足,依我之見,他日要一統中原,少不了與中原人打交道,咱們總得有個中原的名字才是。”她說話間意氣滿滿,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忽地拔出雙刀,金銀打造各是一把,猛地一揮,兩柄短刀一碰,當即迸出閃亮火花。她還刀入鞘,道:“日後在中原,我便叫陌上花了!”他們高談闊論,盡是一統中原之事,渾沒把眼前的華山劍派放在眼中,似乎這華山已是他們兄弟七人的囊中之物。

陌上花慣愛學些男子氣概,故作豪情,偏又值二八芳齡,正是女子的大好青春年華,這般由內而外的女子氣質,豈是故作姿態所能掩藏得了的?是以每每學得不是不非,極是惹人好笑。

她入師門較早,在七人中排行第四,年紀卻是七人中最小的。七人中僅她一個女子,師父並六位師兄弟如何不溺愛有加?在眾師兄弟中,大家總是拿她當小師妹看待,她卻偏偏不喜如此。

月滿樓和其餘五人相顧一眼,道:“好!還是四妹心細,說得在理,不比我們六兄弟這般莽夫。”

陌上花雙眉緊蹙,嬌怒而視,嗔道:“大師哥忒也偏心了些!你們喝酒,我也喝了,你們殺人,我也白刀子進紅刀子出了,幹麼總說我是妹子?就做不得你的師弟了?”她天生要強,總想像男兒那般英姿颯爽,橫行江湖,只恨偏生得個女兒身,學來的男子氣概不倫不類,總惹得師兄弟好生嘲笑,此時又聽大師哥叫自己四妹,如何不惱?

她這一惱,盡是女子嬌態,其餘六人見了,少不了又是一頓哈哈大笑。陌上花急得臉也紅了,卻無計可施。月滿樓見她跺足搔惱,便不取笑她了,說道:“好了,好了,你是師兄,是咱們的四師兄總成了罷?”

陌上花這才轉怒為喜,道:“這還差不多,不過他們叫我四師兄便是,你卻叫不得,便叫我四師弟就好。”轉頭一一看向眾人,其意再明朗不過了。眾人趕忙“師哥”“師弟”的叫了一番,她方稱意。忽地又道:“我說要起箇中原名字,好叫中原人聞風喪膽,你們可有意義?”她這時作出一番發號施令的狀態,忍不住格格一笑,立時又覺不妥,忙地斂起笑容。

眾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把油紙傘倏然撐開,臨空迎風而轉,當中一人躍身而上,挺立傘尖,眉目清秀,白衣飄飄,左手負背,右手陳胸,淡淡吐了三字:“醉清風。”

陌上花見二師哥首當其衝響應自己,連聲叫好,又向眾人看去。

只聽得“叮、叮、叮……”的鐵杖聲響,一人拄著柺杖上前,蒼老的面容,枯瘦的手,走了幾步便即站定,道:“好,二哥人瀟灑,名也瀟灑。”他兩鬢斑白,耳垂厚長,毋庸置疑,年紀是七人中最大的了,但師門之中,卻不是以年歲來定長幼,故此他年紀雖長卻只排第三。說著看了看自己那不知沒了多少年的右腿,說道:“中原有一姓氏,叫獨孤,很合我這性格。再則我一生殘疾,不能像二哥那般瀟灑了,便名個殘字吧,也好應了我這斷腿。”

眾人稱好,獨孤殘便退了下去,繼而又走上來一少年,劍眉,丹鳳眼,寬大額頭,氣度不凡,手中握著一柄三尺三寸長劍,劍未出鞘便隱隱透著龍吟。他右手一揚,手中長劍飛出,連鞘帶劍刺進那迎客松中。再看時,人已站立在劍柄之上。眾人齊聲喝彩:“好劍法!”那人卻苦笑道:“可是我卻想不出個好名字來。”

陌上花笑道:“這個容易,五弟這招劍法叫飛雁來去,便叫你葉飛雁,如何?”那人抽身收劍,道:“這個名兒好,多謝四……哥。”陌上花點頭笑道:“嗯,倒還識相。”葉飛雁排在她之下,這一番話自然要作足了師兄的氣勢。

話音剛落,只見眼前一閃,再看時,一口雪亮陌刀,刀鋒處寒氣襲人,一人冷眼如漆,鼻樑如犀,揮袖擦了擦刀口,道:“今後我便叫寒江渡。”語氣冰涼,如寒風一般刺骨。陌上花冷嘲道:“人和名一樣冷。”

此時七人中已有五人取好了名字,陌上花當先將目光移到一個矮大漢身上,只見他鐵青麵皮,五短身材,雙眼眯成了一條線,取笑道:“七弟,你可瞧瞧你那張臉罷,活像塊鐵皮。”

那人立時給這個年紀比他小的“師兄”嘲笑得不好意思,左支右絀,抽出身後兩支判官筆來,握在手中,細細端詳,說道:“四哥說我臉像鐵皮,那我就叫鐵面判官好了。”

陌上花搖了搖頭,道:“不好,哪裡像個人名兒來?”鐵面判官道:“那我實在想不出個啥來了。”陌上花皺了皺眉頭,便開始替他想個好聽的名字。

月滿樓忽道:“四妹不用想了,你瞧咱們師兄弟幾個人的名字,有幾個是正當兒的人名?只管起個代號讓中原人聞風喪膽便了,何須求那姓氏名誰?再者,日後我神教壯大,事務繁瑣之時,也需要個判官來點證,就叫七弟來做這個判官也未嘗不可。”

陌上花心想:“好你個大師哥,他們都叫我四哥、四弟了,偏就你不識相,看我怎麼治你。”她惱著月滿樓又叫她四妹,便欲報復於他,說道:“那麼大師兄你的名字呢?”

月滿樓想了想,伸出手來,指著身下諸多建築當中的一塊曠地,道:“那地甚好,我欲在那裡建一七層高樓,一來寓指我兄弟七人,二來好作我神教之根基。眾兄弟且看,那地偏西,皓月高掛之時,必當別有風光!兩宋之交,中原才女易安居士有詞雲:‘雁字回時,月滿西樓’甚合此景,我欲以這‘月滿樓’三字作名,眾兄弟以為如何?”

六人當中五人皆連連稱妙,這名字最具中原風氣。素知這位大師兄在師門之時便對中原文藝情有獨鍾,詩詞自不必說,尤其是那縱橫十九道的圍棋,眾人皆感頭疼難學,他卻研習得不亦樂乎。這樣的名字確實非他莫屬。

陌上花見這一著竟沒能難得倒他,心中老大不了,便又集智另想辦法來報復這個不識相的大師哥。正在此時,忽聽“倏”的一聲,雪亮刀光一閃,立時便是一聲慘叫。陌上花轉頭去看時,寒江渡的陌刀已不在鞘中。

只見他縱身一躍,掠過眾人,來至數丈開外一塊大石後面,拔出陌刀來,順手一抖,刷落粘在刀上的鮮血,還刀入鞘,道:“師哥,只有一個人。”月滿樓“嗯”了一聲。

陌上花搶到寒江渡身旁看時,只見那大石後面橫臥一具屍體,當胸中刀,傷口在要害處,顯然一招致命,暗暗佩服寒江渡出手好生乾淨利落。一面說道:“華山劍派的低能兒發現咱們了。”一面向月滿樓白了一眼,心想:“大敵當前,這筆私人恩怨日後再跟你慢慢清算,哼!”

月滿樓一笑置之,道:“咱們不率先發難,華山劍派的人反倒先找上咱們來了?眾兄弟怎麼說?動手麼?”陌上花當先應道:“再好也沒有了,酒都喝了,正該殺人!”話音未落,只聽獨孤殘哈哈大笑,陌上花立時遞過去一個冷眼,月滿樓不待二人口角,說道:“來了六個人,誰先去?”

話音甫畢,只見人影飄忽,醉清風已不在當地。眾人跟過去時,看到的只是油紙傘在空中隨風舞動,醉清風單腳立在傘頂,身下橫三豎二是五具屍體,所著衣物與適才大石後寒江渡結果那人一模一樣,顯然都是華山劍派的弟子。

陌上花惱道:“二哥你作什麼!你都殺完了,那我呢?我乾脆回去得了!”醉清風置若罔聞。陌上花氣急敗壞,只見獨孤殘不斷給她遞來眼色,登即會意,忙地往山下奔出數丈,果見有一人慌不擇路,疲於奔命,飛也似的往底下華山劍派逃竄。陌上花登時歡喜起來,道:“果然是我好二哥,還給我留著一個!”說著拔出金銀兩柄短劍便向那逃竄之人刺去。

眼見得劍尖對準了那人背心,忽而功夫便要血光迸發,陌上花更是喜不自勝。偏在這時,不知從哪裡來了一把彎刀擋在了前面,陌上花兩柄短劍都刺在了那刀身上。一驚之下,卻見拿刀的人是月滿樓!陌上花氣得了不得,怒道:“你幹什麼!”

那逃竄之人有驚無險,卻嚇破了膽,一個站不住,在山道上滾落數丈下去,登時鼻青臉腫,頭破血流。好在他武功不弱,這點跌宕並不致命。他頭也不敢回一下,越發失了魂的往山下狂奔。

這裡陌上花還在數落月滿樓擋住她殺人,只聽月滿樓道:“師妹就這麼殺了他,尹千秋如何知道我們來了?”陌上花楞了一下,還是忍不住氣,道:“那我不管!”不知何時醉清風已來到了兩人身後,說道:“來的人似乎是個巡查的小隊,華山劍派高層還不知情。”

陌上花也不管他說些什麼,只是埋怨月滿樓,道:“人都給你們去殺,我回去得了!”說著收起雙劍,假意邁著步子要走。

月滿樓和其餘五人都忍不住笑了。陌上花愈漸著惱,故意邁大了步子,走出了好些距離,終於聽到“叮”“叮”……一陣急促的聲音趕來。陌上花頭也不回,道:“你來管我做什麼?索性讓我走了,你們去殺人,省得我來跟你們搶!”

來的人正是獨孤殘,他正色說道:“師弟如何走得?適才大師哥放那人回去就是為了給尹千秋報信的,不幾時華山劍派便要來大隊人馬了,但是我們六個如何殺得乾淨?”

陌上花一聽,當即起了興致,道:“當真?”話一出口,忙地又故意作起不在乎的樣子,繼續往前小小的邁著步子,道:“那跟我有什麼干係?橫豎是你們的。”

獨孤殘背地裡忍不住一笑,不待陌上花察覺趕緊止住,擋在陌上花跟前,擺出十分驚慌的模樣,說道:“大隊人馬馬上就要到了,光是我們師兄弟六個人如何抵擋得住?師弟走不得啊!”

陌上花聽得華山劍派不久就要來很多人,心中暗暗竊喜,哪裡還捨得走?但畢竟受了月滿樓和醉清風的氣,總要故作姿態才是。這時獨孤殘來留,她不能反轉太快,於是故意思索了一時,才學著男兒氣概,說道:“也罷,我們兄弟七人來中原就說好了要有難同當,我陌上花不是貪生怕死之人,既然兄弟們有難,我便走不得了。”

獨孤殘忙道:“師弟大義,我自愧不如。”於是二人又回至月滿樓等五人當中,七人結隊往華山劍派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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