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山外青山樓外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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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千秋等人聽到此處立時握緊了劍柄,早知道他故意作怪,絕不會如此輕易歸還華山,這時明明是話裡有話!眾人紛紛看向法空,只等他示下,便要動手。不料法空卻似沒有聽出端倪一般,泰然道:“月施主說笑了,那樹既已高達百丈,必也生有數百年了,存乎天地卻非施主所植養。施主不過在樹下居住十月,怎可說得那樹便是施主所有?”

月滿樓笑道:“大師所言甚是。今華山存乎天地恐怕也有千萬年了,華山劍派在此立派不過數百年,與我之十月較於百年無異,怎可說得華山便是華山劍派所有?適才大師所言歸還二字,未免言不及義吧?”此言一出,六大門派中人情知大戰一觸即發,各自心中一凜。法空卻仍淡然處之,雙手合十,說道:“阿彌陀佛,如此說來月施主是拿老衲消遣來了。”月滿樓道:“不敢,在下不過是直陳其實而已,華山乃天地所有,非人有之,自當能者居之。”

話音甫畢,萬壑雷勃然大怒,喝道:“如此狂傲之徒,還跟他廢什麼話?動手!”說著“嗆啷”一聲,拔劍出鞘,直有一番發號施令之態。聽得一旁的古木山便不樂了,悻然說道:“你說動手便動手?老道偏就不來。”

萬壑雷聽他譏諷自己,十分不悅,劍鋒陡轉,立時對準了古木山,道:“怎麼?古矮子,要先算私賬不成?”

天門劍派正列於蜀山劍派和渝州山城派之間,慕容聽雨見古木山、萬壑雷兩人話不投機,忽而間雙方已矛頭銳指。恐怕頃刻間便要生起變數,忙地勸解兩人道:“二位掌門請先免了口舌之爭,大敵當前切不可先自傷了和氣,我等皆是應尹先生之邀而來,且看他怎麼說才是。”他於“二位掌門”四字說得較重,只盼古萬二人顧及身份,大敵在前,不要自己人窩裡爭。

萬壑雷性子雖烈,卻也知道輕重緩急,聽慕容聽雨如此說來,便即收劍作罷,將臉甩在一側,不去看古木山一眼。偏在此時,卻聽對面陣中陌上花冷笑兩聲,道:“原來中原的名門正派也不都是些不懂禮節,只會拔劍砍人的莽夫。”萬壑雷和古木山立時便又發作,拔劍相指,憤然喝道:“你!”

陌上花更是得禮不饒人,搶話道:“怎麼?又要拔劍砍人了?”二人聽了,怒火中燒,正要動手,但四下望去,眾人未動,一時間顧及身份,也不便發難,只得恨恨忍著。

尹千秋心想:“華山終究是我派祖傳之基業,怎可拱手讓人?今日我已邀集這許多正教之士同聚華山,勢必要與這幾個西域蠻子拼個高下出來!”當即說道:“法空大師慈悲為懷,先禮後兵,是這些西域蠻子不識好歹,可怪不得我們了。”話音未落,他已一劍飛出,人影飄忽,緊隨劍後。這一劍乃是華山劍派高招,天下武學正宗,劍去之勢好不神速。連法空看在眼裡都不禁喝了一聲彩。

但尹千秋劍在中途,月滿樓卻不正視其一眼。尹千秋素來對自己的劍術頗為自負,這時見月滿樓如此姿態,心中更是惱怒,心想:“你自恃才高,目中無人,今日非要你血濺當場不可!”他劍上加勁,去勢更快,猛地只見一柄油紙傘憑空張開,一人閃立傘頭,擋在劍前,卻不是醉清風是誰?

尹千秋一驚非小,但招已使老,收勢不得,心中一狠,道:“擋我者死!”只見醉清風人影閃動,那傘一開成百,忽而竟是漫天的油紙傘來。尹千秋一劍刺了個空,劍勢卻已消了九成。只聽醉清風身後幾人齊聲喝道:“二師哥好瀟灑的武功!”

尹千秋與醉清風交過手,知道這人不是省油的燈,當即也顧不得去叫月滿樓血濺當場了。長劍陡轉,全力與醉清風相對。他忽地連出數十劍,招招精妙絕倫,著實不可小覷,饒是醉清風身法瀟灑靈動,卻也不免連遇險招。醉清風畢竟後發而至,失了先機。

餘生恨見醉清風落了下風,師兄勝利在即,忙地揮出一劍,只欲給醉清風加上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為己方先解決以為勁敵。他心想敵人不少,早除一個便多一分勝算。是以這一劍大有偷襲之意。

不料忽聽一聲大喝:“以二對一算什麼東西!”轉頭看時,卻是一人雙手各握一支判官筆,周身金光環繞,正向自己衝來。他認得這人,那日在蒼龍殿中,他冷不防之下,險些著了道兒,若不是尹千秋及時出手,只怕他早已死在這人手下!當下不敢大意,忙地調轉劍鋒,迎上那鐵面判官。

鐵面判官性子也急,適才在一旁聽著月滿樓和中原人對話時,早早便欲動手了。這一招自是匯聚了他十成功力。而餘生恨卻是見機出招,劍上的力道著實寥寥,這一下又是中途調轉劍鋒,哪裡是鐵面判官的對手?剛擋得一筆,只覺虎口發麻,劍欲脫手。他心中一怔,暗道:“這人武功好生霸道,誠不可與之爭鋒!”

便在這片刻功夫,鐵面判官已縱身躍起,臨空一筆刺下。餘生恨見來勢兇猛,不敢招架,忙地向後躍開。只見那鐵面判官那判官筆刺了個空,插在地上,勢卻不消,直裂地三丈有餘!眾人心中皆是一驚,似這般剛猛的武功,如何能擋?

餘生恨心念陡轉,尋思:“任你武功霸道,但畢竟靈動不足,我不來接招便了,且耗你幾時再說。我以逸待勞,看你能撐得多久。”他雖如此作想,但畢竟是在刀尖上游走,半點大意不得。當下全神貫注,運起劍氣,旁敲側擊,與鐵面判官糾纏在了一塊。

慕容聽雨見殿前四人相鬥,越打越緊,場面越來越亂,漸至不能分開!心想:“似這般纏鬥,成何體統?”當下緩緩拔出劍來,那劍即闊且長,較之尋常劍來,少說也要重出數倍。他一劍刺出,看似平平無奇,波瀾不興。

獨孤殘卻立時喝道:“師妹當心!”忙地鐵杖作劍,擋在了陌上花身前。剎那間,只見慕容聽雨那劍劍氣炸裂,一震之下,將尹千秋等人分隔兩地。尹千秋與醉清風相鬥在左,餘生恨與鐵面判官相鬥在右。再看時,獨孤殘身後教眾安若無事,數丈之後那血衣神殿卻遭了重,當中開裂,轟的一聲,兩側炸裂開來,只這一瞬間便化作廢墟,留下當中一條大道!

陌上花臉色蒼白,這一劍本是指向了她,而以她的功力是絕不可能擋下這一劍的!若非這位向來喜歡與自己作對的三哥,自己平素裡最愛調侃的糟老頭子,替自己擋下這一劍,後果如何,望向身後的廢墟便知。她此時再也顧不著這個糟老頭子叫自己四弟或是四妹了,立即關切問道:“三哥你可還好?”

獨孤殘鐵杖拄地,踉蹌後退兩步方才站穩。但即便是這當兒,他也不忘取笑這個師妹兩句,道:“有勞妹子關心了,老頭子這命還硬著哩,倒是妹子要記住了,須似這般溫柔,將來才好嫁人。”陌上花聽他如此說來,知他沒事,又喜又恨,只得苦笑。

月滿樓瞧了瞧身後的一團廢墟,微微笑了笑,道:“慕容先生這招天門中斷果然了得,當年一劍成名,實不為過。”慕容聽雨心中一凜,暗道:“這人雖初入中原,卻似對中原之事瞭如指掌,當真不可小覷。”又看向適才給自己一劍毀去的大殿,心中過意不去,當即朗聲說道:“這地方太窄,以我等這般武夫打鬥下去,勢必要毀去不少房建,於大家皆是有弊無益。以我之見,不如都去後山頂上,找一塊空曠之地,大家各自切磋倒也無妨。”

月滿樓笑道:“慕容先生不必掛懷,我正要在此處另建一樓,先生出手拆了倒也省了日後人力。”

尹千秋聽他說來倒像是在華山定下了根,心中更兼惱怒,正要殺之而後快,怎奈眼下與醉清風相鬥,一時卻取勝不得。他到底是一代宗師,心中雖是急憤,招式卻絲毫不亂,當下劍上加勁,連進猛招。醉清風或避或擋,此時站住了腳,也不落下風了。

忽然間,一道寒光乍起,只見寒江渡手中已多了一口雪亮陌刀,一口冰冷的聲音說道:“來一個。”萬壑雷早已壓抑不住心中怒火,若不是手中的劍柄乃是純鋼打造,只怕早給他捏得粉碎,當即喝道:“怕了你不成?”一劍即出,山城鬼門劍使將開來,如鬼如魅,寒江渡刀鋒不離,殿前更顯狹窄。

慕容聽雨大聲喊道:“諸位先且罷鬥,請隨我來!”說著一躍而起,直奔後山,這華山他還來過幾次,地貌並不陌生。只聽獨孤殘道:“瘸子我喜歡你的劍法,便跟你了去!”說著鐵杖一點,人已躍起,他雖斷去一腿,輕功卻絲毫不下於一等高手。殿前相鬥各人也感手足受縛,漸而施展不開,當即一個跟一個,均往後山去了。

古木山素來記仇,適才陌上花出言相譏,他礙於顏面不便動手,此時見眾人既已有大半出手,便再無顧忌,當即拔劍出鞘,劍鋒暗指陌上花。

不待他開口,陌上花已搶話道:“怎麼地?終於忍不住了?”古木山嘴角抽動,喝道:“老道沒空給你扯嘴皮子!看劍!”忽地使出一劍,正是蜀道十八路迴風劍法中精妙一招,衝波逆折,這一劍經歷代掌門相傳本已殘缺不全,但在他手中花費不少精力,又憑著他的武學天分,添枝加節,如今已是這十八路劍法中至為精妙的一路了。

陌上花拔出腰間金銀兩柄短劍,學著古木山的四川口音說道:“看劍!”這口音學得不倫不類,氣得古木山吹鼻子瞪眼,她更覺可樂。二人甫一交上手,頃刻間便拆了十餘招。正鬥得不分上下,陌上花賣個破綻,將古木山一引,二人也都往後山去了。

葉飛雁環顧四周,師兄弟七人中已只剩下他和大師哥二人,當即上下打量了對方二人,心想:“對面那個矮和尚定力不俗,看似弱不禁風,實則必是另有洞天。中原武林泰斗絕非空穴來風,怎麼說也該留給大師哥才是。那麼說來我的對手便只……啊,是了,只剩這個小美人兒了。”他拔出劍來,對著玄女教旗下那個青衫女子,猥褻笑道:“小美人兒,可別怪哥哥辣手摧花了,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師兄弟七人中各有所好,葉飛雁所好便是劍、色二字。他一劍緩緩遞出,正指九天玄女左胸。

他看容貌,只當這九天玄女是個二十出頭的妙齡女子,風韻十足,正對他的胃口。殊不知玄女教的至尊內功留人青春,這九天玄女早已過了天命之年了。她看透了紅塵瑣事,當下對眼前這個登徒子的浪言風語充耳不聞,兵來土掩,葉飛雁喂招,她接招便了。

葉飛雁一擊不成,又使一劍,九天玄女揮劍去擋,葉飛雁見她劍來,立時便往上壓。長劍相碰之時,只覺九天玄女窄而細的長劍漸漸變闊,葉飛雁正好奇她劍上有什麼古怪,不料一個大意,登時渾身發冷,如臨寒冬。再看時,手中長劍竟然結冰了!內力漸漸送不上去,忙地放手,一個後空翻將真氣灌在腿上,猛地去踢劍上結冰處。這一踢力道不少,九天玄女也沒想到他會陡然間使這樣無賴的招式,只得收劍退開,葉飛雁的劍這才脫落。他接過劍來看時,劍上與先前無異,半滴水也不曾沾上,方知那寒冰是九天玄女的真氣所化!這樣一來,他再也不敢大意,心想:“好看的花兒總是帶刺,我急著上手,險些吃了個啞巴虧!”

耽擱這些時候,葉飛雁想來師兄弟們恐怕早到了後山了,自己總不能落後。於是立時便使一招慣他使的招數,飛雁來去,往九天玄女身上招呼。

九天玄女也不坐以待斃,見葉飛雁用了真招,當即也把玄女教看家本領,玄女十二劍使將出來。四下裡頓時寒氣大起,當空竟而飛雪!葉飛雁猥褻說道:“美人兒當真好冷,虧得我陽氣可甚,要不這一忽兒功夫便給美人兒凍住了來,還哪裡去辦正事?走,咱們去後山樹林中玩玩兒。”說著又餵了一招,虛引一招,兩人一來一往,手上不停,腳下更快,不幾時已去得遠了。

黑甲教眾與各大門派弟子自不必說,殿前忽而便只剩下兩人,一個八尺身材,高大健碩,一個枯瘦矮小,老態龍鍾。只見法空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自古正邪不兩立,月施主,老衲得罪了。”話一說完,立時雙手垂下,袖間真氣鼓盪,他本是枯瘦的身材竟也顯得魁梧起來。便在這電光火石之間,他一掌闢出,掌風渾厚,真氣化而成型,霍然便是一尊千手如來。一掌既出,千萬掌應勢而至,忽地又聚而為一,在他身前竟憑空呈現一張巨大的金光佛掌!

月滿樓與法空相距不過二三丈,這番逼人的掌力看在他身後的教眾眼中都是膽戰心驚,他卻泰然自若。只見他左手捋起長袍,腰間那柄彎刀憑空出鞘,橫在胸前,忽地也一掌劈出,迎上法空那一佛掌。月牙兒彎刀隔在兩股真氣之間,轉如滿月。只聽砰的一聲,震徹寰宇!猛地一時,法空與月滿樓身後眾人均覺驟風撲面,陡然間連呼吸不能!當中免不了相距較近且功力泛泛之輩,於掌風波及之下,登時給震碎了五臟六腑,哼也哼不出一聲,當場倒地氣絕!

募地裡又聽見“啊”的一聲聲慘呼,月滿樓和法空雖各自只出了一掌,但真氣相撞之下,猶勝千掌萬掌!這樣一來,那些個相距較近的旁觀客中內力稍強之人也抵擋不住,雙方又有數十人給兩人的掌力震死!

對完一掌,便是法空也已被震出丈餘,踉蹌幾下,才勉強站定。看了看自己身後眾人和月滿樓身後無辜人群的慘狀,法空好生愧疚,雙手合十唸了一聲:“阿彌陀佛。”

月滿樓還刀入鞘,也後退兩步,才運功立定,道:“好一掌眾生皆度!法空大師這普度神掌在下於西域便曾聽聞,如雷貫耳,今日一見,果是了得。單是這一掌眾生皆度便險些要了在下性命!月某著實佩服。”

法空聽他如此說來,不禁臉色慚愧,這一掌眾生皆度原是他普度神掌中至高一掌了,適才他使將出來之時更是畢生功力之所聚,但與月滿樓兩掌相對,卻終究是贏少輸多。當即慚愧說道:“月施主過獎了,適才這一掌可見,施主的功力已在老衲之上,老衲原是輸了。出家人本不該爭強好勝,但今日事關天下正道,而非老衲一己輸贏,便是賠上老衲這條性命,也要與施主鬥到底了。”話音落下,他又出手,呼呼連送數掌。月滿樓也不再多話,揮掌相迎。

兩人再鬥得幾個回合,月滿樓忽覺心中不安,胸口一陣劇痛,忙地轉向後山,暗道:“後山出事了!”他急欲要走,但法空纏鬥得緊,只得抽刀出來,猛地一劈,法空不敢正面相迎,忙地側身閃避。便在此時,月滿樓已趁機奔向後山去了。法空喊道:“月施主休要走!”袖袍一揮,也追了上去。

彼時後山之中,十二人各自陷入苦戰。華山劍派的蒼龍御天劍法,天門劍派的天門煙浪劍法,玄女教的玄女十二劍,渝州山城派的山城鬼門劍,蜀山劍派的蜀道十八路迴風劍法,皆是各大門派的看家本領了。但此時聯手與六個西域人相鬥,竟佔不到絲毫上風!各家宗師都感汗顏。

醉清風等從西域而來的六人也絕非等閒之輩,初來中原,便佔據華山,不可謂不是英雄。但這番與中原各大門派宗師相鬥之下,竟是個難捨難分,佔不到半點好處,各自心中也好生接受不來。

山外自有青山,樓外自有高樓。世人總是為眼力所限,不知其真實存在。

醉清風等七人的武功皆傳至於師門的一門神功,名為日月參同功。這日月參同功玄妙至極,包羅永珍,其中大可分為日月兩門,醉清風、陌上花、寒江渡三人修月門,主陰;獨孤殘、葉飛雁、鐵面判官修日門,主陽。日月兩門之下又可再分各道,六人主修門道不同,因而武功路數看似有異,實則源於同宗。

師兄弟七人中,月滿樓當屬集日月兩門之大成者。在日月參同功的根基之上,他又憑著自己的武學天賦,另闢蹊徑,將日月參同功練至另一番境界,說之是開創了另一門武功也未嘗不可。月滿樓從此功法中獲益良多,功力大成。但利弊總是並存,那功法練到後來,須以鮮血為契!故而又名血衣神功。月滿樓的練功路數雖與其師尊相同,但他於武學之道極有天賦,在西域之時,他的功力便已在其師尊之上了。

古人云,狂風不終朝,暴雨不終夕,此言不虛。醉清風等六位師兄弟與尹千秋等六位中原宗師相鬥,棋逢對手,針尖麥芒之下哪能留有餘力?相鬥不久,各自均感內力不支。但眼前勝負之數難定,各人只得又勉力支撐。

正當雙方僵持之時,尹千秋忽向師弟餘生恨使個眼色,二人同門多年,餘生恨登即會意,於是兩人漸漸拉到一起。醉清風與鐵面判官漸也合將過來。尹千秋忽地賣個破綻,引醉清風來攻。醉清風也不去管這許多,見縫插針原是武者之本能,他收傘作劍,向尹千秋刺來。不料尹千秋身形一側,一劍刺了個空,餘生恨竟忽地舉劍向他刺來。醉清風忙地回身避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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