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道不盡是楊柳依依(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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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門口見江風臉也紅了,權當他是吃酒上了頭,也不多問,當即又舉起酒來,招呼眾人幹了,向江風說道:“兄弟,我瞧來今天的事血衣教只怕不會善罷甘休。那些人野心勃勃,早就想一統江湖,跟皇帝作對了。勢力大到這個地步,眼中難道還容得下釘子不成?”

江風吃了一碗酒,嘆道:“是啊,如今金兵連年欺壓,社稷搖搖欲墜,朝廷哪裡還有餘地去管民間勢力啊?唉,當今天下,越來越亂了。”

西門口道:“怎麼不是?如今這世間膿包太多,那些向來以名門正派自居的門派幾乎都臣服在了血衣教的淫威之下。不過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如今江湖上至少還有兩人是血衣教小看不得的。”

江風道:“我也曾聽說血衣教內自相流傳著一句話:‘踏破河山無限易,唯有江南煙和霞。’只是不知這‘煙和霞’是誰?”西門口道:“兄弟還不知道,血衣教這句話中的‘煙’,其實是江南風月會的聖主,任平生;‘霞’嘛,便是家父。”說完江風和憐心等人都吃了一驚,一齊看著西門口,獨許赤臣在一旁大碗吃酒,臉上盡是自豪得意之色。

江風道:“怪道今天血衣教的兩個護法認出了你的武功路數之後要離奇撤退,原來便在此節。”

西門口道:“兄弟這話說得差了,以我看來血衣教這話虛多實少,倒不是長他人志氣。血衣教近年來勢力大張,那教主的武功更被傳位江湖神話,普天之下若說真有人讓他們忌憚恐怕不可能。今天血衣教離奇撤退內中必定另有緣由,待我回去問過家父便知。不過話說回來血衣教中既然有這句話,我想也並非無的放矢,我西門世家在江南也還有些朋友,至少短時間內,血衣教的爪牙應該還伸不到江南來。如今兄弟你與血衣教結下了樑子,再獨個兒在江湖上闖蕩只怕不是上策,所以我想請兄弟你和憐心姑娘隨我到江南去遊玩一時,你道如何?”

名為遊玩,實則避難,江風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只是一時間還拿不定主意。他緩緩喝了碗酒,看著憐心的臉龐,又回想起與她相識來的點滴,不禁好生愧疚,尋思:“我與你相識不久,你便待我如此,今日甚至連命也可以不要,我又怎能負你?自打你跟我從逸閒谷出來,我連一天的安穩日子也沒讓你過過……”想到此處,便再無他慮,當即應了,道:“如此多謝西門老哥了。”

西門口道:“你我兄弟,說這些幹甚?瞧著今晚的月色正好,不如咱們撮土為香,就對著這月亮義結金蘭如何?”江風豪氣頓起,道:“能與西門老哥這樣的響噹噹的漢子義結金蘭,當真求之不得。石頭兄弟你道是麼?”

石頭醉眼醺醺,忽聽到這話,立時也生起豪氣,拍板說道:“好!我和江哥兒已經結拜過了,今天我們三個再結拜一次,多個兄弟,那不是更好麼?”

於是三人都放聲大笑,石頭又看著江風,忽地說道:“江哥兒,我石頭是個莽夫,那天用酒罈子砸你,是對你不住了。”江風道:“石頭兄弟也別這麼說了,磕磕絆絆才叫兄弟,相敬如賓不過是客人罷了。”石頭聽他如此說來,知他大度,便不再說了。

三人商量既定,出了大門,對著月亮,撮土為香,拜了八拜,才即起身。算來年紀西門口要長江風幾歲,便作了大哥,江風幾年前已與石頭結義為兄,便作了二哥,石頭則排在最次,不在話下。

結拜完畢,三人又回到小間。那時香兒已給憐心準備了房間,二女洗漱完畢,各自先去睡了。獨許赤臣還在桌上痛吃痛飲。西門口領著石頭和江風,重回坐席,又聊得熱火朝天,直把五十來斤酒盡數結果了才伏案睡去。

這一夜,江風喝得爛醉如泥,覺倒好睡。次日,日過中天仍不見醒轉,香兒便來敲門房門喚江風道:“太陽都曬到屁股了,還睡哩?”江風給她叫醒,摸了摸後腦勺,有意沒意的道:“果然是好酒啊!喝恁多來仍不覺頭痛。”起身開了房門。

香兒笑道:“江風哥哥,我在跟你說話呢。”江風恍然回神,忙道:“是了,香兒有什麼事麼?”只見香兒從懷中取出一個錦布袋子出來,鼓鼓的,遞給他,道:“江風哥哥,你們這就要去江南了,香兒還真有點捨不得哩。我也沒什麼送給你的,這些錢你拿著。”

江風道:“哦?今天便出發麼?”香兒“噗呲”一聲笑了出來,道:“江風哥哥還醉哩,昨兒你們深夜不是商量好了今天就出發去江南麼?你都不記得了?西門哥哥一大早都買馬去了。”江風回想一番,道:“倒是我忘了。那麼香兒你和石頭也去麼?咱們一道去江南好有個照應,你和石頭待在這裡我有些不放心。”

香兒微眯著眼,笑道:“不了。我是在這裡長大的,如今又和石頭開了店子,定了居,若是走了,我會捨不得的。江風哥哥放心吧,我和石頭做點小本生意,平平淡淡過活,你們說的那些什麼教的都是武林中人,必定不會來和我們為難的。”

江風看了看她,知道她主意已定,不便強求,當下便不勸了,唯願如她所說,今後她和石頭在三里村都能平平安安的。

香兒又把錢袋遞了過來,道:“江風哥哥,這些銀子你拿著。等避過了風頭,記得和憐心妹子又回來這裡看看香兒,不要三五年都不回來,香兒會放心不下的。”

江風聽著,心頭一陣酸楚,忙地又推辭道:“香兒的好意我領了,這錢我卻不能要的。”香兒道:“我說吧,你這人就是太不會照顧自己了。這去江南只怕得有月餘的腳程,路上沒錢可怎麼成?”

江風仍是不受,香兒又道:“這一去可不比家裡,在外面什麼都得花錢,總不能什麼都讓西門哥哥掏銀子不是?聽香兒的,拿著這些銀子。憐心妹子是個好女孩兒,到了江南給她買些好的衣服,好的胭脂水粉。我總聽說江南那地方的姑娘好看,想來也是因為水粉好,咱們憐心妹子有底子,輸不了她們。”她越說越離譜,竟像是要和江南的姑娘比一番美似的。

江風不懂少女心思,但想她說得也不無道理,出門在外,總是要錢的,自己倒無所謂,可別苦了憐心,於是便道謝接過了。入手只覺沉甸甸的,少說也有百十來兩,心中好生感激。

香兒見他收了銀子,笑著說道:“這就對了嘛。”方才轉身出去,打了熱水,安排了早點,又去叫醒許赤臣和石頭兩個。那西門口也端地了得,昨兒數他喝得最多,今番卻渾若無事一般,一大早便上了集市,這當兒已牽了四皮駿馬回來了。此去江南,路途遙遠,沒有馬力也是不成的。

江風心想,昨日答應了西門口要去江南,全是自己一個人的意思,卻不知道憐心意下如何,正要去問她的意思。出了房門,只見憐心早已梳妝打扮好了,東西都收拾妥當,只待要出發。她一來東西較少,二來不愛化妝,只把頭髮梳得稱展,披在肩上便即作罷,也耗不去多少時辰。江風見她這等陣狀,便不再多問,各自盥洗罷,用過早點。香兒又交待了江風一些細事兒,千叮萬囑,渾若遊子將行之時的慈母一般。

西門口遞過韁繩,四人各自便牽了馬,緩行出村。石頭和香兒送至小鎮邊上,說來也怪,江南雖遠,這一去總算不上生離死別,但臨別之際,香兒竟灑下淚來,再三叮囑江風要時常回來。江風心頭好生酸苦,但他畢竟男兒漢,這等別離還是承受得來。憐心則大不相同了,三步一顧,哭得好生厲害。她與石頭和香兒接觸極短,這時卻似乎比江風還要捨不得。

楊柳依依,總歸要別。四人終於還是出了三里村,徑往江南去了。宋域邊境無什風光,幾人便不耽擱。西門口帶路,白日馬不停蹄,晚間住店餵馬,一連趕了數日路程。

這一日正午,烈陽高照,道上炎熱,憐心怕馬累壞了,便要下馬步行,三人只得依了她。行不多時,許赤臣多汗,早已浸溼了衣衫。他解開衣釦,敞開胸膛來,仍不解熱。忽而又取下腰間葫蘆,仰天搖晃幾下,卻不見半滴水落下,大罵道:“他奶奶的!老子這葫蘆是漏了不成?怎地水消得恁快?又他媽的沒水了!”

憐心與他走得近,見他一路喝水甚多,此時多怕又是渴了。便取下自己腰間的葫蘆,斜遞過去,不敢多看。

許赤臣接過葫蘆來,搖了搖,有水!心中大喜,當即拔開塞子,仰頭對著天,含著葫蘆嘴便大口大口的灌將下去。憐心見了,嬌聲呵斥道:“喂!那是我的葫蘆!”

許赤臣正喝得急,哪裡管她嚷嚷個什麼名堂來?咕嚕幾聲,又喝了幾大口,勉強解了渴,這才住嘴。只見憐心在一旁娥眉緊蹙,怒目瞪視。許赤臣不敢招惹,當即塞上塞子,遞還過去,沒好氣的道:“老子不就多喝了你幾口水麼?鬼丫頭恁地小氣!”

憐心將頭一甩,嗔道:“不要了!”許赤臣道:“是你自己要遞給老子喝的,老子又沒求你,不要算了!”憐心道:“那我又沒讓你對著我那葫蘆嘴喝!”

許赤臣這才知道端地,笑了起來,道:“不對著怎麼喝?這葫蘆明明是你先喝的,老子都沒嫌你嘴髒,你倒來嫌棄老子了!”憐心氣得直跺腳,許赤臣又故意將葫蘆遞在她面前晃了晃,道:“當真不要了?”憐心道:“拿去!我不要啦!”許赤臣正愁沒水喝,這一來倒正合他心意,立時便收了葫蘆,也綁在腰間。憐心那葫蘆較小,論個頭尚不足他那葫蘆一半大,將那葫蘆挨著他的綁著,毫不佔地兒。

憐心惱他霸佔了自己的葫蘆,不想再理他,有意牽了馬走開了去。哪知許赤臣牽馬也跟了過來,故意問道:“女娃子?這當兒還是渴呢?還是不渴?”憐心渾若不聞,又走開幾步。許赤臣又跟將上來,一連幾次,見憐心均不答話,只怕是惹惱了她,因賠個不是,道:“好了!老子怕了你了!等會兒到了市集,老子買幾十個葫蘆賠給你就是了!”

憐心聽罷,臉色如夏日的天氣一般,說變就變,剛剛還蹙著娥眉,這當兒便喜笑顏開了,道:“這還差不多!”

這時西門口也覺口渴難當,便帶著幾人加快了腳步。趕了一段路,忽見遠處有一涼棚,涼棚邊上豎著一面杏黃旗子,旗上一個“茶”字微微招搖。想來是有水喝了,便喚江風他們來看,三人一望,均覺歡喜,都加快步伐,奔了過去。

走近些路程,才見涼棚外,道旁陰涼處蹲著一老頭兒,老頭兒身前擺著這一黃篾竹簍。遠看之下,那老頭兒尚不足他身前黃篾竹簍高,不加細看還真分辨不出。涼棚中稀拉五人分兩桌坐著,於那老頭兒卻視而不見。

江風再走近些,看那老者時,只見他滿臉皺紋,極顯滄桑,衣衫襤褸,骨瘦如柴,一眼便知生活不易,不禁心中悽然,暗自尋思:“這老者沒有八十,只怕也有七十八九了,卻又何故在此?他的兒女呢?”

四人栓了馬,走進涼棚,店家忙地過來擦了桌子,招呼幾位坐下,道:“幾位客官吃些茶不?小店有上好的龍井,是遠近聞名的!”

西門口心想:“這地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你還能賣得出什麼好茶來不成?”當下也不說破,只道:“胡亂沏一壺來吧,解解渴。”說完又叫江風和許赤臣取下腰間葫蘆,連同自己的一併遞將過去,道:“我們這四個葫蘆的水也空了,煩請店家裝些清水便好。”

那店家接過葫蘆,又道:“幾位客官可不是餓了?小店有好面,也是冠絕一方,客官吃些不?”西門口道:“便要四碗吧。”店家瞧這他應得爽快,心中早樂開了花,暗道:“今兒莫不是來了財神爺?連價錢也不帶問的。可不得著落下好些子兒來,王法也說不過去。”他邊走邊樂,屁顛兒屁顛兒的便去裝水、沏茶、煮麵了。

便在這時,涼棚中又進來了兩個人,農夫打扮,店家又趕緊給看了坐。當中一人拋給他兩枚銅板,道:“沏壺茶來。”那店家斜睨了一眼,見西門口等人不曾看見,便小心的將銅板收了,轉身又去沏茶。

涼棚外那老頭兒眼巴巴的看著江風等人進了涼棚,這時已雙手搬了揹簍,躡手躡足的走將過來,剛巧又遇到兩個農夫進棚坐下,便先到了那兩人桌前。從揹簍中取出幾個幹餅來,道:“大爺買餅麼?買兩個吧。”那兩個農夫懶得理會,只道:“走開些,不買。”

老頭兒陪笑道:“大爺是哪裡人士?”兩個農夫不想跟他囉唣,沒好氣道:“左近人士,快些走開!”老頭兒道:“這可不是巧麼?老漢也是左近人,都是鄰里老鄉,少不得還見過哩,大爺便買了幾個餅吧。”

兩個農夫早不耐煩了,當中一個道:“多少錢一個!”老頭兒笑得露出一口缺牙來,道:“一文,一文一個。”那農夫有意刁難他,道:“一文兩個,你賣我們便買。”老頭兒道:“大爺說笑了不是,小的這餅賣一文錢是沒有賺的,一文兩個實在做不出來。”

農夫道:“哪裡就沒有賺的?一文兩個,你賣便賣,不賣滾蛋,別來囉唣大爺。”老頭兒聽罷,看著手中的餅,有些為難,另一個農夫挖苦道:“別賣,這餅好吃,賣了劃不著,留著自己吃,划算些。”

老頭兒躊躇半晌,終於還是與了他們兩個餅,討得一文錢。這便又蹣跚走到江風等人桌前,依舊那般模樣兒,道:“幾位老爺,買餅麼?買幾個吧。”憐心微微笑著,道:“老爺爺謝謝啦,我們買了面,不買餅了。”

老頭瞧著他們好說話,便又說道:“幾位老爺,買兩個吧。我今年有八十啦。”江風瞧著心酸,因問道:“大爺多少錢一個?”老頭兒掂量掂量,道:“一文錢一個,買幾個吧。”江風從懷中取出四文錢來,道:“我們買你四個,天兒熱,您老早些回家歇著。”老頭兒滿面歡喜的應了,在揹簍裡數了數,將餅疊了起來,擺在江風跟前,收了錢,雙手提了揹簍,快步回道旁陰涼處坐了。

憐心看著那老頭兒去得遠了,小聲說道:“江大哥,這餅好乾啊,我吃不下,你們吃吧。”江風苦笑道:“這餅確實是幹,我也吃不下去。”憐心道:“那你還買?”許赤臣握了一把鬍鬚,罵道:“鬼老頭子!老子看他腦子是熱得發昏了!恁熱的天,整這焦乾的餅出來賣,早晚餓死活了個該!”

江風低眉道:“這大爺年紀也大了,多不容易,我們買他幾個餅來,也不礙事。”說著又是一陣心酸,想起了恩師來,尋思:“師父的年紀還比這老爺子大些歲數,也不知他老最近是怎樣一番光景?他不要我再叫他師父,不再見我,我卻又怎能不記掛他?他一身武功,總不會和這賣餅的老者一般模樣,但他左右也沒個能交心的人相陪,必也煩悶吧……”他越想越是記掛,只聽西門口笑道:“我這兄弟心是熱,買四個餅,人家只給他三個,也不計較。”

憐心聽他這麼一說,低頭數了數餅,果然只有三個,道:“興許是那老爺爺數錯了,我過去問問看。”說完便要起身,只見許赤臣猛地一拍桌子,喝道:“他奶奶的才數錯了!老子去打掉他四顆牙齒來,看他數得錯數不錯!”話音甫畢,立時便要發難!他向來這般直性脾氣,倒不是在乎這幾文錢。

江風見此,知他說得出做得到,他這砂鍋般大的拳頭,倘若真在那老頭臉上砸上一下兩下,哪裡還有活的?忙地止住他,道:“許伯算了吧,饒了他這一回罷。這餅反正也不是買來吃的,少一個也礙不著什麼。”

許赤臣氣得大氣連連,江風說的話對他算不得什麼數,因向西門口看了一眼,確認了少爺的意思,只得作罷。西門口道:“兄弟自是好心不假。我且問你,可憐之人是一個,你照顧了,倘若可憐之人有千萬個,你也能照顧得了麼?”

江風茫然不語。過不多時,麵茶便上來了,面是清水煮的,茶也不過是泛泛之類,與什麼“遠近聞名”“冠絕一方”當然是挨不著半個字。西門口等人也不挑剔,全當果腹之食。

午後的天兒更熱,涼棚中眾人均不忙著趕路。左右無事,當中一個八字鬍漢子便耐不住寂寞了,問店家借了四張凳子過來,下三上一,疊了個小臺,爬上臺去,碗筷一敲,便張羅起來,說道:“天下偌大,道路萬千,萍水相逢,遇即是緣。今兒借個光景,小生欲給各位爺說一回書,不要名來不要錢,只當給諸位爺求得一樂,不知諸位爺賞臉不賞?”

憐心一聽,當先拍手叫好,她向來喜歡聽故事,眼下有現成的,怎能容得過去?

棚中各人見她歡喜叫好,便也跟著拍起掌來。那八字鬍漢子得了願,作起一副教書先生模樣,講了起來。只聽他說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今兒要給各位說的,便是這麼一位少年英雄,真人真事!”說著拍了拍胸膛,道:“小生願給諸位擔保,但叫我有半句假話,諸位立時便可掀了我這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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