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水墨江南(1 / 1)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侯商周,五霸七雄鬧春秋,頃刻興亡過手。青史幾行名姓,北邙無數荒丘,前人播種後人收,說甚龍爭虎鬥。”
自古說書者一般模樣,許赤臣早見得慣了,當即喝道:“有屁快放!莫要整這些么蛾子出來!”
那漢子道:“不忙不忙,容小生慢慢說來。”說著又敲了一回碗筷,才道:“話說天下武學盛宴,問劍大會!十年一辦,便在前月,又舉行了!今次不同往昔,一位少年英雄橫空出世!那臺上,一人一劍,便叫是各家宗師汗顏,天下英雄束手……”
憐心聽他說得吹噓感嘆,抑揚頓挫,正在興頭上,卻見江風和西門口相顧一笑。當即怒瞪二人一眼,怪他們打擾了自己聽書的雅興,道:“怎麼地?你們就了不得了?也不聽聽別人說的是誰!”她自當是那人說的是一位蓋世英雄,怎麼也輪不到這幾個人頭上來,因而出言相激,要他們識趣,不要打攪她聽書的興致。不曾想西門口卻衝她小聲說道:“遠在天邊,近就在眼前!”說著向江風看了去。
憐心上下打量了江風一番,還是不信,道:“江大哥,你知道他說的是誰?”江風苦笑著搖了搖頭。西門口忙道:“誒!兄弟也是,憑自己打出來的名氣,還怕別人吹噓幾句不成?歷來書上的哪個人物事蹟,要說沒有幾個人輪番的油醋功夫,我西門口還不信!”
憐心將信將疑,又將全部精力聚焦臺上那八字鬍漢子身上,只忽而功夫,便又聽得津津有味。這當兒那漢子正說到:“單憑些許凡夫俗子,一幫烏合之眾,怎能識得天宮的將星轉世?那些個肉眼凡胎,豈能認清這鬼斧神工一般的招式?但凡上臺叫陣者,不出一個回合,盡皆了當!便是問劍山莊的少莊主,也招架不住他一招半式……”
江湖論事,必在事後添油加醋,大吹大擂,江風原是見慣不怪。但此時聽那人說得越來越不著邊際,實在聽不下去了。那日他不過是因為趙無霜出言辱及恩師,聽不過才出手罷了。上臺之後,也不過是見招拆招,僥倖得勝,卻哪裡又是那人口中的天宮將星諸多之類?當即喚過店家,取回葫蘆結賬。
那店家喜出望外跑將過來,許赤臣有意沒意的將鬼頭大刀往桌上一橫,聲色不動。店家便幾欲嚇尿了褲子。許赤臣又問道:“多少錢?”店家只得在心裡連珠價的叫苦,他原本打算在這幾個人身上撈得點兒油水,怎奈遇到的這些個天王老子,只得戰戰兢兢的道:“面……面是兩文……兩文一碗,茶是……兩……兩文,水不要錢。”
西門口見此,大笑了幾聲,數足了十個銅板拋了給他,店家失了魂一般,接過銅板便跑。
結完賬,江風急著要走,憐心卻正聽在興頭上,任由他再三催促,也是無法。到底還是許赤臣管用,出去牽了馬,見她不走,便大聲喊道:“走了!要聽回去叫你情郎說給你聽,還靠譜點兒!”他於“情郎”兩字說得極重,滿座無一不聞。憐心登時滿臉緋紅,一邊跺腳,一邊罵他道:“你要死啊!”
好在正當此時,說書的也結了果,道:“我只一劍鬼神驚,不做世間平常人!欲知這少年英雄是何人,且聽下回分解!”滿座或拍手叫好,或連稱不快,無人再去理會憐心是何模樣,這才叫她寬了心,趕緊跑出棚去。
道旁那賣餅老頭兒見江風等人牽馬過來,驚慌失措,正要起身奔逃,怎奈年紀大了,行動遲緩,不待他負起揹簍,四人已走到跟前。只見江風從腰間錦袋中取出幾顆碎銀子,遞將過來,和顏悅色的說道:“老爺子,天氣熱,拿去買些水吧。”老頭兒心中巨石落定,笑嘻嘻露出滿嘴不剩幾顆的牙齒,接過銀子。
江風轉身正走出一步,忽聽身後許赤臣一聲大喝:“老子劈了你!”憐心走在最後,見許赤臣揮起一刀便往那老頭腦門上砍去,忍不住大叫一聲,直嚇得花容失色!
忽而間白光一閃,只聽見噹的一聲,許赤臣的鬼頭大刀立時駐在上空,離那老頭兒腦門不足一尺之處!時間定格,原來是江風手中的一柄白劍擋在許赤臣的刀口上,老頭兒的手正伸向江風腰間的錢袋。這一下變起倉促,老頭兒不及回手,便連叫“救命!”
許赤臣連運幾次勁,手中大刀仍進不得半分,欲活劈了那老頭兒卻不能,氣急敗壞,破口便罵:“大熱天的,賣你大爺的餅!老子早就看你不慣了!這小子心好,給了錢,你倒還嫌不夠!老子可沒好心,今日非要活劈了你不可!”說著口水暴濺在老頭臉上。
江風忙替他求情,道:“請許伯你再饒他一次吧,老爺子生活不容易,我多與他些錢就是了,你且收了手。”許赤臣衝那老頭兒吐了一口唾沫,又向江風道:“老子打你不過,只得算了!”說罷恨恨地收了刀,江風便也收了劍,又遞給那老頭兒幾兩銀子。
那老頭兒從鬼門關撿回了命,沒嚇得大小便失禁已是萬難了,此時哪裡還敢伸手去接銀子?當下抱起揹簍,連滾帶爬的去了。
此時涼棚中早已炸開了花,尤其是那說書人,險些連眼珠子都瞪了出來。江風等人不願多待,正走出幾步,忽見棚中兩人追了出來。一高一矮,高的遊俠打扮,面容頗還英俊,可惜一臉哭相,留不住少女眼球;矮的柴夫打扮,生得五大三粗,環須豹眼,更不招人待見。二人過來先向四人抱拳作了禮,高者便問江風道:“請問閣下,你便是江風?”
江風心中暗暗納罕,他從未見過這人,怎地這人卻認得自己?當下並不隱晦,抱拳還禮,道:“正是在下,不知閣下是?”只見那人神色迥異,又問了一遍,道:“你真是江風?是江葉的兒子?”
這一下更是出江風意料之外,心想:“爹爹已過世多年,便是在世之時,也不過是個鄉村小販。瞧他年紀也比我大不了多少,怎麼會認識爹爹,又怎麼會認得我?”他心中諸多疑竇,不知來者善惡,卻還是實話說道:“在下正是,不知兩位與家父因何認識?”
那人聽了並不答話,只和身旁柴夫模樣的漢子對視一眼,神情十分奇怪,復又轉頭向江風說道:“青山不改,綠水長流,我們後會有期。”說完,二人便轉身去了。
江風還想再問,卻見那兩人與己不同路,已去得遠了,只得作罷。西門口牽馬在前,四人便又上了路。
自打從三里村出來之後,往江南這一路,總是鬧市居少,荒郊居多,四人同行,少不了風餐露宿。是以但有一些風景略佳的地帶,憐心總要去遊玩幾時,少則半日,多則三兩天不等。路上光景雖不甚好,但四人說說笑笑之下,總不覺煩悶。行得月餘,便到了杭州境內。
西門一氏自戰國末期不斷南遷,到得漢末,便在杭州定居下來,至今千百餘年了。從西門志矢開始,歷代廣愛結交賢人義士,薪火相傳,時至今日,這個家族在江南甚至於整個中原,均是聲名赫赫。西門家族雖不旺人丁,但武林中人人爭相依附,基業之大,實不弱於朝中樑柱。
西門口自幼在杭州長大,於這一帶自是再熟悉不過了,進了杭州,他當先帶路,不時又與江風和憐心兩人介紹些這一帶的風土人情。
四人牽馬走了一時,忽聽得前方人生喧譁,憐心喜不自勝,跳了起來,大叫道:“哇!前面好像有集市耶!”西門口道:“前面就是西子鎮。”憐心沒聽過這名兒,便問道:“西子?”江風解釋道:“西子就是西施,傳聞這是一位絕世美女,淡妝濃抹,總是傾國傾城。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嘛,這西子鎮多半便是因為她得名的。”
憐心聽他這麼說來,只輕輕的“哦”了一聲,便即低下頭去不說話了。許赤臣見微知著,調侃道:“怎麼地?鬼丫頭還喝醋了?那西施早就死了千多年了,如今骨頭只怕也沒剩下幾根,你還怕不如一堆爛泥有姿色?”憐心慍道:“就你話多!”自打她和許赤臣相識以來,二人似乎無時無刻不在互相擠兌,但鬧歸鬧,終究不過是打趣玩耍,江風和西門口也早見慣不怪了。
走進西子鎮去,四人均感眼前一亮,諸般風光直叫人目不暇接。但見巷陌青青,苔痕幽幽,長廊橫水貫東西,小亭懸空綴星河。整座西子鎮分兩側傍著小河而建,河水當中流過,左右河畔,房屋一半建在水面之上。或登上河中小亭,兩岸風光盡收眼底。獨特的青瓦房頂,獨特的青花桌布,獨特的絲竹,獨特的門簾,都讓人心神俱醉。河中的竹蓬小船,船中的綠蓑船伕,無一不增添著水鄉的韻味。還有那各色的油紙傘,或倒懸,或豎撐,一點一滴,都彷彿在描繪著一副千古名畫,水墨江南!
幾人登上河中的小亭,感受著江南的水韻,一時間彷彿再沒有了塵世的喧囂。便只這片刻的寧靜,在這偌大的江湖中也是難得。饒是西門口從小在此間長大,此時也不禁沉醉其間。一人醉,人人皆醉。
良久,幾聲吆喝聲傳來“糖人!”“糖人吶!”憐心當先被這吆喝聲喚醒,只見許赤臣正長身直立,守在亭外。這時江風和西門口才悠悠醒轉,尋著那聲音看去,原來是一個老頭兒推木車來到了河畔,車上花花綠綠的,好不吸人眼球。
老頭兒又吆喝了幾聲:“來!瞧一瞧,看一看咯!祖傳的手藝!只有你想不到的造型,沒有我捏不出的糖人咯!瞧一瞧,看一看咯……”
憐心望著那木車,再也按捺不住,歡天喜地的叫道:“江大哥,我要去買糖人!”說完不待江風應不應,人早穿過迴廊,衝那木車跑了去了。江風無可奈何,也只得跟了上去。
來到木車前,憐心早看傻了眼!那滿車的糖人大大小小,五花八門,千奇百怪!有紅臉的關公、黑臉的張飛、三眼的二郎真君……有龍、有鳳、有飛禽、還有走獸。個個活裡活現,栩栩如生。西門口和許赤臣自是見得多了,也不稀奇,江風卻不住的嘖嘖稱奇,更別說憐心了。
只見她雙手飛舞,不停的指過去,指過來,口中唸叨:“這個,這個,還有這個,還有,還有……這些我都要!”說著伸手便要去拿那黑臉的張飛。那賣糖人的老頭兒忙地伸手攔住,笑嘻嘻的道:“嘿嘿,姑娘莫要見怪,這個可不能賣給你。”
憐心娥眉緊蹙,道:“憑什麼?”老頭兒道:“這些是老漢的招牌,倒不是因為老漢稀奇。只是這些糖人做的久了,要是吃壞了姑娘的肚子,老漢可擔待不起。”憐心又皺了皺眉頭,還是不甘心,道:“那也成,你重新給我做。”
老頭兒陪笑道:“照著這些模樣做自然不難,只是這些糖人實在太普通了。老漢倒有個新奇的點子,姑娘想不想聽啊?”憐心一拍手,道:“啊,是了!你說了,你什麼模樣都捏得出來的。就照著我們四個人模樣,捏四個小糖人來,成不成?”
江風一聽,尋思:“這妮子又在存心刁難別人了,世間人千般模樣,豈能是一看就能當場捏得出來的?”不料那老頭兒藝高人膽大,從容的捋了捋鬍鬚,道:“姑娘當真冰雪聰明,老漢要說的點子就是這個。”
憐心聽他說能捏,自是高興,立時便道:“那就這麼辦!”江風見她歡喜,便問了老頭兒價錢,結算銀子。許赤臣在一旁站著,沒好氣的道:“沒來由恁地消遣時間,耽擱老子拉屎吃飯!”說罷,大刀一橫,轉身將屁股對著糖人攤子,坐到地上。西門口的性子素來豪爽,若說要他去喝酒打架,那是沒半個不字兒的,但要他等著做這些小玩意兒,實在是沒什麼興趣。不過既然江風和憐心要等,他便等了,當下揮開摺扇,笑立一旁,也不說話。
那老頭兒捏糖人的功夫也端地了得,精妙的技藝,嫻熟的手法,每一次捏拿都顯得那麼的爐火純青,直叫憐心不住的由衷讚歎。她至始至終盯著老頭兒捏糖人,老頭至始至終也只盯著手中的糖泥,不多時,四個糖人便捏好了。憐心看時,果然和四人一模一樣,只是個頭兒小點。她難以置信,便又拿著糖人,跑到江風等人跟前,再逐一對照,確見模樣不差,才撇嘴作罷,道:“老爺爺,怎地你都不看我們,就能捏得這般像了?”
老頭兒笑道:“姑娘怎知老漢沒看?適才你們過來的時候,老漢不是看過了嗎?”憐心聽來更是不信,又問道:“只看一眼就夠了?”老頭兒道:“老漢做這手藝快有六十年了,好在眼睛不花,還看得清。”憐心連連搖頭道:“我不信,你肯定是偷看了。”
江風道:“術業有專攻。武林中有對武功過目不忘的人才,原來捏糖人的技藝中也有這等精英,晚輩佩服!”老頭兒連連笑道:“小事,小事。”
憐心拿了糖人去,個個捧在手心,細細端詳,愛不釋手。但四個糖人終究是四人之物,總不能自己獨吞了,雖有萬般不捨,終於還是決定將糖人一一拿給他們。當先便是忍痛將西門口的糖人遞給他,糖人在手中竟不敢多看一眼,怕越看越忍不住傷心。
西門口見她如此愛慕,不由得暗暗好笑。他難道還能奪人所愛?當即摺扇一揮,道:“我這個送給姑娘了。”憐心握住糖人的手伸縮了幾回,道:“真的?”西門口笑道:“真的!”憐心再不推辭,欣然收下。又去拿許赤臣的糖人去給他。
剛走到身邊,許赤臣便罵道:“滾開些,老子沒興趣要這些玩意兒!”憐心衝他作個鬼臉,道:“不要拉倒!”她收下糖人,又跑到江風跟前,道:“江大哥的糖人也給我麼?”江風自然點頭應了。這下子可把這小妮子樂壞了,笑得直合不攏嘴來。
不覺間,時至正午,許赤臣直叫腹中空空如也,吵鬧著要先去吃飯。這樣一來正合西門口心意,他早計劃好了酒店,可算等到了喝酒的時辰,只待有人一提,立時帶路直奔酒店去了。
一路上少不得還聽見憐心在後面支支吾吾:“太可愛了!先吃哪個好呢?吃你還是吃你呢?”“嗯,就這麼辦!先吃掉你,就數你最醜!”許赤臣斜瞥一眼,冷哼一聲,便不多作理會。
將近酒樓,許赤臣正要上去,卻聽憐心在後面嚷嚷著旁邊店子裡面的東西好看,要先去買了來。說不得,三人也只得陪她折騰一遭。憐心選了個精緻雕紋的木盒,稱了心意,這才跟著西門口上酒樓去開席。
西門口是這家酒店的常客了,領著江風等人剛上樓去,店家便安排了一桌酒菜。四人剛一入座,只覺醇香撲鼻,幾個酒保上了酒,許赤臣饞得口水直流,一個沒忍住又是三大壇下肚!憐心白了一眼,慍道:“又是酒啊?”
西門口取笑道:“酒可算是人間極品了,姑娘今天可有興趣酌上兩口?”憐心癟了癟嘴,忙道:“免了!又苦又辣,還算極品?我瞧來還不如我的糖人呢,好看不說,還好吃。”西門口看時,那四個糖人早已不知去了向,想是給她吃完了,當下也不多話,忙忙地又與江風和許赤臣開始做起了酒菜學問。獨憐心吃了糖人,肚子太飽,只在一旁夾些小菜作陪。
酒一輪,菜一輪,酒菜又一輪。各自飽了腹,便又開始閒聊起來,飲酒之人多話,從來不假。
正當此時,又有兩人走到桌前,一高一矮,高者遊俠打扮,負劍,矮者柴夫打扮,持雙斧。酒到酣處,看誰都是朋友兄弟,江風還記得那日涼棚外曾與這兩人有過一面之緣,心中歡喜,說道:“兩位朋友好!那天去得匆忙,未能請叫兩位大名,今天又得重逢,可見緣分匪淺。我欲請兩位朋友來喝上一杯,不知兩位意下如何?”
高者聽罷大喜,抱拳恭敬說道:“在下高聰,久仰江兄大名了,今天能討擾一杯,那是求之不得,一萬個樂意!”說完又指了身旁那樵夫模樣的漢子,道:“這位是我兄弟,與我同姓,名個霸字。”
高霸聽他介紹了自己,也向幾人抱拳作禮,只不多話。西門口見兩人舉止恭敬有禮,高聰言語又極為客氣,便挪了座,喚店家增了碗筷,請兩人同席坐下。
高聰剛一入座,便喚店家過來,算了一桌酒菜錢。西門口和江風推辭不得,只得依了他。二人吃了幾筷,高聰又叫來酒保,單獨要了一壺酒。
西門口忙道:“這間還有許多沒喝完,兄弟怎麼又去買酒?”高聰陪笑道:“誒,老兄的酒是老兄的心意,小弟的酒自是小弟的一番心意,幾位不肯賞臉?遮莫是小弟我無趣了。”說完假意便要撤酒。
西門口和江風見他一片誠意,說得也不無道理,忙勸住道:“高兄哪裡話來?我們喝就是了。”
高聰見此滿臉堆歡,一手提著酒壺,一手託著壺底,略微晃了幾下。酒保將西門口等人的酒碗遞了過去,讓高聰一一倒了酒,又分別送到各人面前。
高聰端起適才未乾的那碗酒來,道:“我兄弟二人多有叨擾,小弟這裡先給諸位賠不是了,敬諸位一杯!”
憐心道:“大哥哥,我是不喝酒的。”於是將酒碗推到一邊,又去把玩剛才買的精緻木盒。西門口和江風見高聰愈漸客氣,自然是酒到杯乾,不在話下。
許赤臣卻不肯舉杯,對著高聰高霸也沒個好臉色,道:“老子不愛喝你的酒!”高聰聽罷,臉上登現不悅之色,西門口忙道:“許伯性子向來如此,但為人卻十分豪氣仗義,高兄莫要見怪。這碗酒我來替他喝了。”說完舉起許赤臣身前的酒碗,一仰頭也喝了個乾淨。
高聰見西門口和江風二人都喝了,獨許赤臣和一個姑娘不喝,愁雲頓消。又給西門口和江風二人倒了酒,一連敬了幾碗,自己和高霸則喝大碗的酒。
江風趁著酒興,越喝越快。募地裡只見憐心不知何時收好木盒,正瞧著自己,神色異常,似乎有話要說。恰逢高聰目光一掃而過,又噎了回去。江風連問幾次,她只道:“沒……沒什麼……”江風想來憐心定然是瞧著高聰、高霸二人的面相嚇著了,尋思:“佛家有言,相貌美醜乃前世業報所聚,半點由不得今生。憐心不知道,也怪她不得。”如此想來,只心中好笑,也不見怪。
幾人再飲了小半時辰的酒,高聰見差不多了,因向高霸使個眼色,忽地狡黠笑了起來,越笑越狂。江風和西門口兩人面面相覷,不明就裡。忽見寒光一閃,高霸一斧劈下!許赤臣早有防備,揮起鬼頭大刀迎上,只聽噹的一聲,那斧子正劈在刀口上!
憐心大叫一聲,直嚇得面色蒼白。許赤臣大罵道:“狗東西!上來就是好話連篇,老子早就瞧出你兩個不是什麼好東西!”話音未落,又是噹的一聲,高霸又一斧子砍來,許赤臣單刀架雙斧,不落下風。
西門口環顧之下,只見偌大一酒樓,不知何時,人已走了個乾淨,連店家也不知了去向。暗道:“果然有鬼!只怕是你們早就買通了這店,來讓我們著道兒!我倒要看看你們是什麼勢力,敢來太歲頭上動土!”西門世家在江南一帶根深蒂固,勢力之大除風月會一幫人等,無一能沾其趾末,更不要說與之抗衡了。況且自任平生總攬了風月以來,各路三教九流之士已有數十年不在江湖肇事了,西門口當然是有恃無恐,道:“某人當你們是朋友才跟你們喝酒,倘若給了臉也不要,那就不要怪我姓西門的不講情面了!”
高聰聽罷,哈哈大笑,長劍一出,將那桌子砍作兩段,“嘩啦”一陣亂響,滿桌杯碗碎了一地。江風忙地將憐心摻到旁側,見她初時害怕,此時卻鎮定了,心下稍稍寬了,向高聰說道:“我們與閣下往日無怨,近日無仇,不過萍水相逢而已!卻不知因何讓閣下動如此殺心?”
高聰提劍指著他,冷笑道:“往日無怨,近日無仇?哈哈,姓江的!你倒說得好輕鬆!你老子二十五年前殺害我爹孃,也算得無冤無仇?”說罷,神色陡轉淒涼,似與他一臉的苦相更配,自言道:“爹!娘!你們看見了罷!二十五年前殺你們那個狗賊的兒就在眼前,孩兒不能手刃了那狗賊,今天就殺了那狗賊的兒子為你們報仇!您二老的在天之靈總算可以安息了!”
江風一怔,心中悽然,尋思:“二十五年!那時我還沒出生,爹爹所做之事我一無所知,不曾想今日倒有這樣一報。哼哼。仇恨竟能大到這般田地!”如此想來,不禁輕聲嘆道:“這冤冤相報的江湖,何時才是個頭?”
高聰“呸”的一聲,衝他吐了口唾沫,道:“你有什麼資格說這種話?二十五年前,我才三歲!你老子就殺死了我爹孃!這樣的血海深仇不報,枉自為人!”說著雙頰帶淚,望天說道:“爹,你一世英雄!怎麼就收了一群膿包敗類?你歸天之後,那些膿包接替了你的位置,孩兒一心為你報仇,他們卻連半點武功也不教孩兒!孩兒無奈,只得忍辱偷生,去了風月會,終於學了這一身武功。可恨江葉狗賊短命,孩兒不能親手取他的人頭來祭你的在天之靈了!”說著又目露兇光,看著江風,道:“天可憐見,今天孩兒就拿江葉狗賊的這個小雜種來祭奠您二老!”
江風聽他如此辱罵自己的父親,心中好生憤惱,但轉念一想,他三歲便歿了雙親,也是個可憐人,情緒暴起,也是情有可原。又想:“爹爹常教我做人要俠義為本,他自己和蕭伯伯直到死也在為稻花村一村人著想。他們二人一生光明磊落,絕不會濫殺無辜,高聰說他父親是爹爹所害,這其間必定另有隱情。”正待要問個究竟,只見高聰指著西門口和許赤臣大聲喝道:“你們滾罷!我要的只是姓江的這小雜種的命,與你們無關!”
西門口縱聲大笑,道:“滾?你當我西門口是什麼人?出賣兄弟,豬狗也不如!”高聰聽罷,冷笑道:“你真當你是個角色了?你要尋死,我劍下還怕多兩個鬼不成?不怕告訴你,你的底細我早就查清楚了!別人不敢和你西門家作對,風月會還不敢麼?剛才你喝的酒中,我早就用內力催下了毒,別的毒藥自是讓你上不了當,可風月會的暗香消融露,你能察覺?你們現在不妨運氣試試,看還有半點內力不?”
江風和西門口聽說,各自暗運內功,果覺渾身軟綿綿的,丹田空虛,提不起半分力道來!西門口悻然道:“風月會!好得很!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要打便正當兒的打,我西門口還敬你幾分。偷使風月會這些下三濫的手段,你也算得個人才!”
高聰道:“光明磊落?我高聰在風月會忍辱偷生這許多年,你當我還看重這四個字?”說罷一劍便往西門口身上砍去。西門口揮扇一擋,但摺扇上終究沒半分內力,只一碰便給那劍削去半截,慌忙之下,只得側身滾出,躲了一劍。
那邊許赤臣見少爺遇險,心急如焚,怎奈此時給高霸一對板斧纏住,脫不開身,求勝又不能夠。只聽西門口怒道:“你捨本忘義!還有什麼臉說替父報仇?若真有心時,也該用千掌門的絕技掌上花佛,報了仇也落得個孝義二字!使這些旁門左道的功夫,算得什麼?”
高聰一驚,尋思:“他怎知道我父親是千掌門的?”隨即想來自己曾自報姓名,便不多奇,暗道:“是了,我爹當年乃是千掌門之首,威名遠揚,縱是時隔二十年,也是不為人忘!”他越想越引以為豪。卻不知西門口知道這事其實與什麼威名遠揚之類云云毫無干係,只是適才聽他親口說出的一些端倪,猜測出來罷了。
二十五年前江南確有一樁驚天命案,千掌門賣國求榮,多行不義,一夜之間,掌門夫婦雙雙歸天,只留下一個三歲孩童,不引人注意。那時西門口雖只有幾歲,但事後人們津津樂道,有所記憶便不算奇怪。
西門口此時雖是板上魚肉,卻依舊罵道:“哼!早就聽說千掌門頭子志大才疏,野心勃勃,暗地裡盡幹些賣國求榮的勾當!今日一見,果然日此,有怎樣的兒子,便有怎樣的老子!二十五年前,有兩位大俠手刃了他,那是為民除害!留下了你來,也算得仁至義盡了,要是換作我,都要殺了乾淨……”
高聰聽得怒不可遏,不待他多說,已是一劍對準了他腦門,要殺之而後快。此時江風已暗提了幾次內勁,仍聚不起半點劍氣,心下焦急,暗暗祈禱:“但叫我能復得片刻的力道,定要讓憐心和大哥不受屈辱!”怎奈暗香消融露端地了得,雖不害人性命,卻專消人內力,適才他又喝了恁多,沒三五天,只怕再難復原了。眼見西門口性命在即,也顧不著有不有內力了,忙地掀起一張椅子,往高聰劍頭上砸去,朗聲道:“大丈夫一人做事一人當,你要報仇儘管找我便是,何必為難我大哥?”
高聰本要一劍結果了西門口,怎奈劍在中途,給椅子砸偏了去向,刺了個空。心中更怒,當即又提劍往江風身上砍去。
西門口見他轉身,也掀起一張椅子來,往他後背砸去,道:“兄弟我來助你了!”高聰聽得身後風急,忙地回身,一劍格開飛來的椅子。西門口和江風兩人雖沒有了內力,但幾十斤蠻力還是有的,當下互成犄角之勢,掀起桌椅來,不住的往高聰身上招呼,饒是高聰武功不弱,此時在這般蠻鬥之下,卻萬難施展得開。
那邊許赤臣暴跳如雷,情知少爺和姓江的小子失了內力,與高聰久鬥難免遭遇不測。當下須得憑自己一把大刀,先將那持雙斧的漢子砍死,才能救得幾人!如此想來,刀上加勁。無奈棋逢對手,那高霸也不是等閒之輩,一雙板斧使得虎虎生風。許赤臣一時間竟拿他不下!
憐心見江風等人惡鬥之下,連遇險招,偏生自己又不會半點武功,心中更自焦急!
高聰報仇心切,更兼雙親受辱,此時怒火中燒,長劍帶風,不幾時,已將滿堂的桌椅砍了個稀碎。江風和西門口等人只得揮起斷桌斷椅與之周旋,但二人到底是失了內力,拼鬥一時,力漸不支。
許赤臣眼見少爺只怕再鬥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要遭了高聰毒手,說不得,只好走個險招了。他連連退讓,將高霸引到一根樑柱邊上,猛地大喝一聲,一刀虛砍,逼退高霸幾步。趁此間隙,又是一刀砍在樑柱上,那尺來粗的柱子登時斷開!房頂磚瓦簌簌而下,高霸一驚之下不敢上前,許赤臣又連砍數刀,將樑柱砍作數截,刀身一側擊在斷樑上,數截大梁立時向高霸臉上撞去!高霸只得揮起雙斧護住面門。
這時許赤臣已趁亂衝到西門口身前,擋住高聰,叫道:“少爺你快走!我來擋住這兩個狗崽子!”
西門口又揮起幾張斷桌往高聰砸了過去,凜然道:“不走!大丈夫懸頭在頸!腦袋掉了碗大個疤,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豈能捨義偷生?”許赤臣聽西門口如此說,知道少爺素來是這等脾氣,只得暗暗叫苦。心想少爺不走,那姓江的小子多半也不會走,眼下要叫少爺脫了難,總還是得落在憐心身上。當即向憐心喊道:“女娃子!快帶了你情郎和少爺先走,晚了咱們都得完蛋!”
這時高霸已搶了上來,與高聰二人合戰許赤臣。只拆得不過五招,許赤臣便不能敵,只得故技重施,又去砍另一根樑柱。憐心聽他如此說,臉上雖是羞起一陣紅暈,但情勢危急,也顧不得如往昔那般去數落他了。便在此時,許赤臣左肩中了高聰一劍,血湧如柱,憐心又急又怕,不禁落下淚來,道:“許伯伯,我不要丟下你不管!”
許赤臣又砍斷一根大梁,整個酒樓二層已搖搖欲墜。大罵道:“女娃子說得好聽!老子叫你滾,你不滾!你不丟下老子,老子反倒要照顧你!沒來由礙了老子手腳!你和你情郎若是不走,少爺就不會走,難道還要丟了咱們四條英雄命去給這兩條賤命陪葬?”
憐心給他罵得淚水撲簌簌地下,卻還是不移半步。許赤臣沒奈何,與她相識這麼久,第一次溫言說道:“放心,老子命硬得很。你們先走一段路,老子隨後就趕來了,快些走。”說話間,肋下又中了一劍,眼見就要抵擋不住,只得又去砍第三根柱子。酒樓二層全憑四根主柱支撐,各居一角,許赤臣要砍的這第三根柱子和第二根原在一方,恰在西門口等人所站一側,是以高聰、高霸二人武功雖高,一時間卻投鼠忌器,不敢上前。只要這根柱子一斷,酒樓二層登時便要塌將下來,屆時就算不死必也重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