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緣起(1 / 1)

加入書籤

西門口心想:“我與許伯相處多年,大小危難也遇過不少次。他做事雖然魯莽,卻不失大智。幾次生死關頭他總能逢凶化吉,這次須也不例外!我若不走,礙了自己命是小,可我這兄弟和憐心姑娘兩個卻也難逃厄運。我口口聲聲說著個義字,若這般意氣用事,賠上他們兩條命,再於這義字還能落得半個不成?”他如此想著,江風也是思緒萬千,時時注視著憐心。

猛地又聽見許赤臣一聲大喝:“少爺你先走!老奴求你了,老奴這輩子沒求過你什麼!”西門口聽著心裡老大不是滋味,一咬牙,便拉了江風和憐心二人往樓下跑去。

高霸大喝道:“大哥!別上他們跑了!”說著挺斧便要上去砍死三人,許赤臣卻哪裡容得他去?一面揮足踢起斷桌斷椅阻路,一面又揮刀去砍大梁製造混亂!

高聰高霸聯手,武功雖高出許赤臣許多,這時在許赤臣這般蠻橫無賴的打法之下,卻是束手無策,只得眼睜睜的看著西門口帶著江風跑下來了酒樓。

西門口等人出了酒樓,便一路往東跑去。剛跑出不遠,只聽轟的一聲,轉頭看時,酒樓二層已然坍塌,化作廢墟!江風心中一凜,憐心更是淚雨潸然,但西門口卻哪裡還能停步?許赤臣一番忠義,他再清楚不過了。倘若這時回去,豈不白白辜負了他?此時只盼著能趕緊遇上幾個昔日的朋友,衝將回去救許赤臣!

三人一口氣奔出了西子鎮。西門口更是心急如焚,平素裡所交朋友不少,偏在這等關鍵時刻卻碰不到一個!無可奈何,回頭自是不能,只得一路往東,又奔出十餘里。

西門口和江風失了內力,憐心又半點不會武功,三人奔至此時,早已大氣喘喘。忽地只見身後兩人疾衝而來,卻不是高聰、高霸是誰?西門口見左右逃不過去,情知大勢已定,反倒更覺坦然,只是不知許赤臣如何了,道:“罷了!想不到我西門口今天竟要死在這種腌臢小人的手上!連累了兄弟和憐心妹子,做大哥的實在心中有愧!”

江風忙道:“大哥快別這麼說,兄弟一場不分彼此!再則,要說連累,也是我連累了你才是。”說完百感交集,轉頭看著憐心,道:“憐心,你怕麼?”憐心只搖了搖頭,道:“不怕。”江風心中便寬了下來,西門口隨即哈哈一笑,三人便停了腳步。生死懸於一線,他三人卻靜影沉璧,好似坐亭觀花一般。

高聰、高霸輕功不俗,片刻功夫便追了上來,攔在三人身前。只見那高霸手中提了個球狀物什,黑布裹著,看不清是何物,正滲滴著鮮血!西門口不禁一愣,木了半晌。

高霸忽一下將那物什扔了過來,摔在地上,滴溜滾了幾轉。黑布散開,內中之物滾了出來。只聽憐心“啊”的一聲驚呼,立時雙腿發軟,倒在地上,捂住眼睛不敢多看一眼,渾身不住發抖,竟不能言語了。

西門口和江風看時,那物血跡未乾,碰頭垢面,遍佈劍痕,赫然便是許赤臣的人頭!二人大吃一驚,許赤臣竟已給這兩個人害了!又氣又憤,心如刀絞。

高聰看了西門口和江風二人神情,又見憐心嚇得那般模樣,更顯得意,陰陽怪氣的道:“識時務才能保得住人頭不是?”

西門口早已咬得牙關咯咯作響,此時再聽高聰這麼說來,登時忍不住心中怒火。一個箭步便向高聰、高霸衝過去,只待要一掌震死了兩個,為許赤臣報仇!這番情急之下,他哪裡還去顧及自己有不有內力?赤手空拳,單憑蠻力,又怎能抵得過高聰、高霸?

高聰見狀,性情大起,有意要將三人羞辱一番,才取他們了性命。見西門口衝來,當即揮起長劍,刺在他左右肩頭,叫他雙手動彈不得。又猛地飛起一腳,正中西門口胸口。

西門口吃了一擊,胸腔中登時如翻江倒海一般,嘔出一口鮮血來。眼前金星直冒,仰天倒在地上!此時任由他心中怎般憤惱,也難奈何得了高聰了,暗道:“虎落平陽被犬欺!我西門口今生受盡了別人的尊重,不想今日也要在這裡受盡凌辱結果了性命。蒼天果也沒饒得了誰,哈哈,有意思!”

江風見西門口吃了一下,忙地搶上前去相救。高聰這時滿以為勝券在握,夙願得償,便本性難收,起了打貓心腸。江風衝來,他也卻視若無睹,一門心思只落在了軟倒在地的憐心身上,慾念橫生,心想:“這小妞兒不是俗物,仔細瞧來姿色非凡!帶了回去必是受用得緊!”向高霸使個眼色,高霸又是個常年和他混跡江湖的,如何不知道他的心思?登即會意。一個箭步,搶在前頭,待得江風衝來,猛地揮起雙斧,往他背上砍去!

只聽見憐心大叫一聲:“不要!”也不知這時是哪兒來的這點力氣,撕心裂肺的喊出了這麼一聲,但也只叫得這一聲,便再也喊不出來,倒在地上,圓睜著雙眸,悲痛欲絕。高聰見此,更是狂笑不止。

眼見高霸的雙斧幾近江風的背脊,他是何等的力道?這雙斧砍將下去,江風立時便要斷作三截,死無全屍!正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電光火石之間,一道霓虹疾劃而過。高霸只覺虎口破裂,雙斧脫手飛出丈餘,自己受那勢道一帶,不由自主的臨空飛起,浮空後旋半周,狗吃屎般摔在地上!

只見那霓虹劃破長空之際,寒霜帶雨,四散開來,劍氣迴盪,餘勢不絕,遠遠而去又遠遠歸來!高聰武功雖算不得一流,但還是頗具些應變之數,想高霸武功和他在伯仲之間,受那霓虹一衝,卻無半分招架之力!自己萬不可大意,當即細細端倪那道霓虹,不禁得心中大駭:這哪裡是霓虹?分明是劍氣!

便只這忽而功夫,那霓虹竟去而復返!高聰眼見此劍歸來,料知必是衝著自己!當下不敢硬接,只好側身避開,看準來路,猛地舉起長劍砍下,擊在那霓虹上。始料不及,手中長劍與那霓虹一觸,竟自斷了!高聰心中俞漸發毛,這一避之下雖然逃得命去,但劍既斷了,倘若那道霓虹再有下招,卻如何招架?片刻之前還成竹在胸,慾念橫生,這一刻卻不得已要為身家性命擔憂!陡經如此大起大落,他的心境委實不可名狀。

那邊江風趁這霓虹一去一來之機,早將西門口和憐心摻到一旁,他心想:“來者雖敵我不明,但我和大哥、憐心一起共同應對,倘若是死,我三人死在一處,便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如此思定,眼前那道霓虹雖也古怪,但他也不稀奇了。卻見西門口笑道:“家父到了!”江風和憐心一聽,相顧愕然。如此變故對高聰、高霸來說自是大起大落,對他們來說又何嘗不是?當此生死關頭,有高人相助,本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但想起許赤臣為了自己慘死,二人無論如何也開心不起來。

憐心見西門口雙肩血湧如柱,趕緊定了定神,雙手雖然仍在顫抖,卻還是勉力給他塗上了金創藥,又撕下衣襟給他包好傷口。待見得他肩上的血止住了,這才依偎在江風身邊,想是許赤臣慘死之狀將她嚇得不淺,這時還沒緩過神來。

高聰見那霓虹與他擦肩而過,竟又鑽入林間,便一直凝神防備。不想霓虹久久不返,心神稍定,暗罵道:“搞什麼鬼!”當下大步走向江風等三人,尚不清楚來者是誰,何不將眼前三人殺之後快?也省得夜長夢多。

正走出一步,忽見眼前憑空多了一人,大驚之下連退兩步,顫顫巍巍的道:“你……是誰?”

江風看來也暗暗納罕,不曾見那人身法動作,卻是為何突現眼前?他凝目細看,只見那人發須微白卻英風不減,錦衣玉帶卻有說不出的莊嚴,面容長相倒與西門口有幾分相似。不禁回想起適才那霓虹一劍,心中好生仰慕,脫口讚了一句:“劍氣連秋水,英風邁長雲!好精妙的劍法!”一語即罷,只見那人目光移來,江風不禁又心中生愧,暗道:“憑我這點粗鄙的武功,怎能對前輩的精妙劍法妄加評論?當真貽笑大方!”

那人臉上有些疑雲,道:“你認得我的劍法?”江風一愣,道:“不敢當,晚輩只是覺得前輩的劍法十分精妙,劍氣凌厲,大有莊子所言的‘秋水時至,百川灌河’之勢,不自禁的便說了出來。實在不知那就是前輩劍法的名字,冒失之處,還請前輩海涵。”那人聽他說完,便將目光移了開去,道:“倒沒什麼海涵不海涵之說,劍法本因此而名,亦不是我所創。”

江風見他不怪,忙地又拱手說道:“多謝前輩相救。”那人不問責也不承謝,只道:“不必!”忽聽西門口喊了一聲:“爹!”江風和憐心方知這人確是西門一隅不假了。

西門一隅應了一聲,又看了一旁地上許赤臣的人頭,臉色陡然轉怒,向高聰、高霸二人說道:“人是你們哪個殺的?”他話音不高,卻給人以說不出的威嚴。高聰不自禁的退了兩步,他和高霸都不敢答話,也沒人站出來說許赤臣是他殺的。

西門一隅倒沒多少耐心等兩人認罪,片刻之後便又說道:“殺人償命,天經地義!你們不說是誰殺的,那就一起償命罷!你們是自行了斷還是由我來結果?”這時的話語間已有幾分震怒之色。

高聰更漸不敢答話,西門一隅倏地一下,一劍刺出。以他適才那一劍的功力來看,立時便可結果了高聰的性命。但不知為何,這一劍卻去得甚緩。

募地裡只聽見一聲大喝:“休要害我兄長性命!”話音未落,一人疾奔而來,擋在高聰身前,個頭較矮,正是高霸。

西門一隅那一劍也端地奇怪,不偏不差,剛好刺進了高霸咽喉。那高霸哼也沒哼一聲,虎睜著雙眼,卻已氣絕了。高聰見此,直嚇得魂不附體,暗自籌劃:“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今天只得先行逃走,他日再尋報仇,也不失明智之舉。”如此想來,拔足便跑。

西門一隅緩緩抽出高霸咽喉的長劍時,高聰已跑出丈餘。只見寒光一閃,西門一隅手中長劍脫手而去,直刺穿了高聰右肩。劍勢不消,連劍帶人又飛出三丈,將高聰遠遠釘在一株大樹之上!這一劍也是極巧,正是西門口肩頭劍傷的位置,避開了要害,是以高聰並未立時斃命。

西門口活動了雙手,只覺恢復了些力道,起身說道:“爹,這個人留給我!”西門一隅將頭一昂,負起雙手,便是同意了。西門口走到高聰身前,先是指著鼻子大罵道:“你兄弟可以為了你連命都不要!你卻要丟下他獨自逃命,如此行徑,當真枉自為人!”

高聰審度目今之勢,知道逃是無望,轉言賠罪或能有一線生機,因賣慘央求道:“西門兄弟,適才是我有眼不識泰山,縱容高霸錯殺了許大哥,後悔莫及。還求西門兄弟饒我一命……”他欲禍水東引,將一切罪責都丟給死去的高霸來承擔,不料話未說完,西門口已陡然喝止,道:“呸!你算什麼東西,也能叫我兄弟?人已殺了,有什麼錯殺不錯殺之說?橫豎都得償命!你但凡有你兄弟那半分氣節,這會子也不會苟且偷生,將罪責都甩給你兄弟!如此薄情寡義的人,留著你有什麼用處?”說完以拔出劍來,劍光一閃,便往高聰身上招呼。

江風在一旁看著,不禁又生惻隱之心,想來許赤臣慘死到底是因自己而起,況且高霸已死,也算報了仇。斯人已逝,再不可追回的,得饒人處且饒人,他實不願因為自己再損了高聰一條命去,因此便要開口替他求情,正喊得一聲:“大哥!”不料西門口嫉惡如仇,劍出極快,此時已是血光飛濺,高聰早已身首異處。

事已了結,江風只得不說了。西門一隅回過頭來細細打量了江風一番,又走近去,伸手在他肩頭悄運內勁一探,便即冷哼一聲,道:“紫棲教得的好徒弟!哼!婦人之仁!”

江風聽他說到師父,又驚又喜,問道:“前輩認得師……紫棲真人?”他心中不時或忘師父大恩,出得崑崙山後,遵照師父之言,不對旁人說及恩師授業之事,但心中卻是日益記掛。此時聽得西門一隅提到“紫棲”二字,心中情緒交錯,一時控制不住,便說出了個“師”字來。

西門一隅聽他問到,目光竟而呆滯起來,若有所思,悵然道:“當世難得之友!”轉而又復初時神情,凜然道:“老夫一生快意恩仇!眼裡容不得薄情寡義之輩,莫說是你,就是昔日紫棲與這等人求情,老夫也是一個沒留!”

江風聽他如此說來,知道他和西門大哥均是這般直性之人,多說無益。嘆了一聲,當下雖然記掛恩師,但一見地上許赤臣的頭顱,不禁悲從中來,只得將問候師父之事暫擱一旁。

西門一隅喚了西門口過來,道:“去接了你許伯的屍身,身首合於一處,回家好生葬了。”西門口應了,捧起許赤臣的頭顱,不禁陣陣發顫。他心中雖然悲痛,卻不似憐心那般姑娘家捧臉大哭。當下熱淚在眼眶中打轉,卻始終不曾灑出。帶路往酒店去接許赤臣的屍體。

江風見憐心哭成淚人兒,只好摻著她走,西門一隅情不露於色,默默的跟著回到店中。西門口掀開廢墟,在一根主樑之下找到許赤臣的屍體,已是血肉模糊。憐心看也不敢看,又是嚎啕大哭。江風只得將她摻到一旁,待西門口僱了馬車,買了靈柩,將許赤臣的身首拼在一處,裝入柩中之後,才放開了她。

當下西門一隅駕車運許赤臣的靈柩,西門口則與江風和憐心另乘了一輛馬車,四人取道而回。西子鎮離西門家原是不遠,兼之又有馬力,兩乘車行了不出半日,便即抵達。

江風和憐心坐在車上,進了府去,只覺西門家府邸甚大。兩乘馬車片刻不停,也行了好一會兒,才將許赤臣的靈柩運到西門世家墓地。眾人方才下車。西門一隅又喚過西門口道:“你去僱幾個下人來。”

西門口應了,騎馬出去,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才帶了幾個下人過來,各自帶有鐵鍬鐵鋤。西門一隅也不發喪,只命幾個僱來的下人在西門世家先人們墓旁挖了墓坑,親自捧土將許赤臣葬了。

西門世家向來不看重法事道場,傳至西門一隅這輩,更將其視為世間俗物,是以這一行事務自然免卻,唯有的便是對逝者的尊重與緬懷。江風理解其意,並不多問,憐心則更不必說了,她自小就從來沒見過什麼紅白喜事,不知所以不怪。

一時立起許赤臣的墓碑,憐心當先放聲大哭,悽悽慘慘,連西門一隅也不禁為其情所染。眾人又悲慟半晌,西門一隅才淡然道:“斯去矣……悲痛再無益處。”想起許赤臣生平酷愛飲酒,因命下人取過酒來,在許赤臣墓前倒了。喪事就此了結,西門一隅便領著眾人,出了墓地。

初時乘車而來,一心念著要將車中許赤臣的屍首安葬,江風和憐心都不及去留意這西門世家祖居之地是何光景,只覺府邸偌大。此番大事已了,眾人牽馬徐行,則不由得憐心和江風不連聲稱奇。

只見腳下踏著純白大理石地板,青玉雕砌迴廊,黃金裹著樑柱,翡翠蓋頂,琉璃作燈,卻哪裡是一處人家?說之是一座宮廷也不足為過!只是這偌大一個去處,除了主客四人和西門口適才僱傭而來的幾個下人之外,再無他人,難免叫人心中不解。

西門口忽道:“爹,我與這位江兄弟已經義結金蘭。”於是便介紹了江風和憐心二人。西門一隅“嗯”了一聲,道:“適才我探知了他的武功家數,是出自崑崙一派,教他的不是別人,是紫棲。也算與我有些緣分。”

江風一怔,道:“前輩怎知道是……紫棲真人教我的武功?”西門一隅冷笑道:“我雖然有些年紀,卻還不至於不省世事!如今崑崙派除了紫棲還有誰能教得你這等武功?”江風聽完心中好生佩服,尋思:“前輩果然了得,便只適才撫肩探這一下,便盡知了我的武功家數!也難怪他有這等英風傲骨。”

西門口又道:“爹,我和江兄弟中了一種很奇特的毒,是暗香消融露!”西門一隅只淡淡的道:“我已經知道了。只是想不明白,風月會自打任平生主事之後,已經有二十多年不在江湖生事了,今天怎地敢欺到咱們頭上來了?不過說到底咱們西門家跟風月會向來是井水不犯河水,如今是他們先來肇事,咱們總不能怕了他。日後你行走江湖須小心行事,若是遇上風月會的人也不必容情。”

江風不願因己之故,而累得西門大哥一家跟風月會大動干戈,忙道:“不瞞前輩,此事只因晚輩一人而起。晚輩一人做事一人當,決不能累了前輩和大哥!”於是將高聰、高霸二人因何而來尋仇之事與西門一隅說了。

西門一隅笑了幾聲,拍了拍江風的肩膀,道:“你爹江葉可算得江湖中一號人物啊,玉面君子和一騎絕塵的名號老夫昔日還是有所耳聞,緣慳一面卻不礙於神交。風月會果是因此尋事到了老夫這裡,老夫更不能置之不理了!”

江風聽來,只得苦笑,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這話倒過來說也是差不到哪去。西門一隅乃是江湖名宿了,這時竟能與他一後生小輩搭肩說話,端地叫人意想不到。不過西門口的秉性江風是素來知道的,此時既然西門一隅這般說了,他再多說也是無用,當下只得應了,免不了又心生歉意。

西門一隅領著眾人轉過幾座假山,穿過幾條迴廊,眼前豁然開朗。江風和憐心看時,只見眼前一湖風光大好,不免又各自神往一陣。沿著湖邊走了些許路程,來到一座大殿前,江風又不免眼前一亮。只見那大殿前左右白玉塑著一對雄獅,雄獅口中含著小碗大小的琉璃珠,光彩熠熠,璀璨奪目。大門左右刻著一副對聯,更叫人熱血潮湧,江風依次讀來,上聯是:“銀鞍白馬信陵飲俠骨長存”;下聯是:“霜雪吳鉤身名去五嶽為輕”。大門上方赫然橫著“俠義”二字!筆風更是矯健,如龍飛鳳翔,江風看完肅然起敬,一時間豪情激盪,暗道:“世間之人武功有異,能力有別,但只要這俠義二字長存與心,如何便不是英雄?”

轉眼又去看西門一隅,只覺他的背影高大巍然,不怒自威。若只觀其神色話風,難免讓人覺得傲氣十足,不易近人。但少時相處之後,頓覺其人格魅力十足,叫人不得不感慨萬千,交友當如這等人啊!

走進殿去,西門一隅當中而坐,西門口與江風分座兩側,憐心自是挨著江風坐了。西門一隅吩咐適才僱來的下人上了茶,準備酒菜。又向西門口與江風二人說道:“你們各自伸隻手來。”兩人依言而行,西門一隅雙手分別握住兩人脈門。兩人頓感一陣暖流湧將上來,經周身百穴而歸膻中,說不出的受用。

約莫過得一盞茶的功夫,江風和西門口方覺熱氣頓消,西門一隅鬆開手道:“暗香消融露只消得人幾時內力,卻傷不得性命,原也算不得什麼厲害的毒,只是無色無味,難以察覺。”

江風微微一驚,再運氣時已然恢復如初,當即謝道:“多謝前輩!”西門一隅略略應了。江風又道:“適才聽前輩曾言及紫棲真人,晚輩斗膽請問,他老人家近來身體可好?前輩知道嗎?”他感念恩師授業大恩,別來卻再未謀面,心中日日記掛。只盼能託人問得他老人家一聲好,卻終未遂願。適才聽西門一隅說道紫棲真人,江風料來他神通廣大,必能知道恩師近日光景,但又因為高聰、許赤臣等事,不便立刻去問,這時一落得閒來,便即問到。

西門一隅沉吟片刻,道:“紫棲長我二十餘歲,算來我與他也算忘年之交了。我年少時多次跟他碰面,那時節我喜歡喝酒,酒後每每與他指點江山,好不痛快。可後來年歲漸長,也不知為何,我與他見面便漸漸少了。或許是佛家說的緣分漸漸稀了罷。”他說著一改盛氣之貌,頓顯悵然,掐了掐手指,又道:“唔,算來我跟他已有二十多年不見了。如今我已是耳順之年,厭倦江湖,只偏愛這江南了,紫棲遠在崑崙,想來只怕沒緣再見了。不過他雖長我些年歲,但功力深沉,我自感尚有二三十年好活,想來他必也無甚大恙。”

江風聽他一言一語說來,倒更像是師父的話風了,心中微感詫異,不由得又睹物思人,心中一酸。只聽西門一隅又道:“世道無常,人亦如此。昔日相交甚密,卻在尚不察覺之下,交往竟已疏了。回頭看來,不知從何時而起,也說不清是何種緣故。咦,紫棲教了你這一身武功,都沒跟你提到過我?”

江風本想從他口中問得師父平安,卻不曾想他與師父竟有這許多年未見了,心中難免有些失望。適才聽他談及師父,雖有二十年多不曾相見,卻還是可見他們交情至深,歷久彌新,不由得又有些感慨。緩緩說道:“真人只是教了晚輩武功和處世之道,於江湖之事卻談及甚少,是以並不曾提到過前輩。”

西門一隅笑了幾聲,道:“紫棲到底還是老樣子,沒變。咦,他既然教了你一身武功,你卻為何不叫他師父?”

江風躊躇片刻,心想:“前輩既和師父是世交好友,我對他說了,師父必也不會見怪。”於是如實說道:“不瞞前輩,晚輩當年確是去了崑崙山,卻沒入得崑崙派。只在山上做了段時間的柴夫。後來諸多原因,晚輩下了崑崙山才遇到的紫棲真人。真人是在山下的竹林間教我的武功。相處六年有餘,晚輩終身不敢忘了大恩。只是那日真人對晚輩言到,要我今生都不可說是他的徒弟,他也不會見我。說完之後真人便走了,匆匆一別,我就再也沒見過他老人家,也不敢叫他師父。”

西門一隅沉思片刻,道:“你道紫棲是絕情?”江風道:“晚輩從不敢如此著想!師父這麼做一定有他的原因。”西門一隅淡淡的笑了笑,道:“是了,他確是愛你至深。我瞧來他一生也沒收過幾個徒弟,你應該是第三個罷。瞧你的武功,他教你的還屬最多才是。”

江風心中一凜,道:“前輩何出此言?”西門一隅並不立即回答,轉而又道:“血衣教近年來勢力大張,你應該也是知道的。”江風點了點頭,西門一隅繼而說道:“你可知為何?”江風茫然道:“不知。”

西門一隅冷笑幾聲,道:“江湖中一些個所謂的名門正派,渾沒半點氣節,老夫向來不齒!近年來,金兵欺壓得緊,民窮,那些名門正派斷了香火,窮得發慌,卻又自恃身份,不便明搶豪奪。但血衣教卻沒這麼多顧及,他們火上澆油,大肆收刮民財,為的就是補給這些名門正派,並以此做要挾,進而掌控各派。如今玄女教、川西蜀山派、渝州山城派、甚至崑崙派都盡皆臣服於血衣教。老夫看來,獨獨只剩湖南天門劍派還頗有些氣節。”

江風聽了,心下恍然明白一事,暗道:“難怪小雪那日去求她師父救她……她的……那個人不得准許,卻原來是這般情由。”轉念一想:“怎地崑崙派也在其中?師父絕不會做這等事情!”因而問道:“崑崙派也是?”

西門一隅道:“紫棲自然是不會同意這等事的,但他不同意,並不代表崑崙派其他人不會做。你以為一派掌門當真就壓得住大夥兒?若沒點利益牽扯,縱然弟子數千,還不是一幫烏合之眾,幾人還會認得你是掌門?況且事關幾百人的利害,紫棲又怎能過分干預?這麼多年,紫棲避重就輕,卻一直坐著掌門位置不讓,恐怕也是為了不叫崑崙派這麼快墮落了。哼哼,他這個掌門當得也真夠窩囊的了。”

江風聽著,心下黯然。西門一隅又拍了他幾下肩膀,笑著問道:“你和我兒是八拜之交,我叫你一聲風兒也不為過。我來問你,你學了一身武功,若是見到血衣教和我大宋朝廷為敵,該當如何?”

江風道:“大丈夫當有兼濟天下之心,國家有難,自然誓死盡忠。晚輩雖然才疏學淺,卻也當傾其所有,為國家剷除異己!”

西門一隅道:“紫棲看人不差,他早知道你是這般心思。我再問你,倘若血衣教亡了,崑崙派斷了香火,又該如何?”江風茫然搖頭,西門一隅又道:“這便是了,天下諸多門派靠著血衣教提供香火,方能苟延殘喘。倘若你要與血衣教為敵,那便是將自己立於眾矢之的。屆時,崑崙派必然會首當其衝清理門戶,紫棲當然不會來與你為難,但他那些紫字輩的師兄弟,你自忖能擋得住幾個?”江風仍是搖頭,西門一隅繼而說道:“但倘若你與崑崙派無甚瓜葛,便是你剷除了血衣教,天下門派之多,誰又會做出頭鳥來當先與你為難?崑崙一派是存是亡?數百弟子何去何從?跟血衣教有著莫大幹系。紫棲明知道你會與血衣教為敵,卻還是教了你一身武功,可見他愛你之深甚至超過崑崙整派!”

江風聽完,心中好生愧疚,尋思:“原來師父待我如此恩重,他不要我認他做師父,不再見我,皆是在為我考慮著。我卻何時替他考慮過半點?他老人家常說崑崙派中人士大多迂腐,他身處其間必極煩悶,而今我卻陪他片刻解悶也不能夠。”他如此想來,情鬱於中,不由得落下淚來。

西門口忙地調轉話題,說道:“爹,孩兒就在前月碰到了血衣教,還與顧無言和淚千行交了手!”西門一隅臉色微變,道:“哦?果有此事?”西門口有意不叫江風越陷越深,徒增悲傷,便將那日如何跟顧無言和淚千行交手,血衣教又是如何退去,一五一十,仔仔細細與西門一隅說了,一來調轉江風心境,使他不過分悲傷,二來問明真相,好絕了江湖中人口舌。說罷還補上一句,道:“爹,咱們西門家莫不是跟血衣教也有什麼關聯?”他們雖是父子,卻都性情豪爽,平素相處與朋友無異,無話不談,是以他這話說得似乎有刁難之意。

西門一隅果然不見怪,大笑道:“渾小子!你真拿你爹往火坑裡推?我西門世家祖居江南,行得正,立得穩,這偌大的家業不是別的,都是從商道上掙下來的,你是豬油吃蒙了心?”西門口哈哈連笑,西門一隅又道:“風兒,你初來見得我這偌大一處,卻連個下人也無,是不是心中也有諸多疑竇?”

江風忙道:“晚輩敬佩前輩和大哥為人,心中絕無半點猜忌!”西門一隅道:“這話說得差了,老夫一生光明磊落,難道還怕別人議論猜忌不成?我倒不是為此說來。今日不妨與你們說個明白,好絕了江湖上那些好事之徒的口舌。”

一旁的小廝聽他如此說,忙地俯身作揖,齊道:“我們對老爺只有敬佩,絕無半分他念!”西門一隅笑道:“都起來吧,不是說你們。”眾人於是起身,只聽西門一隅說道:“老夫一生廣結朋友,但卻不長留家中。你們不妨試想,倘若江南某家住著一兩千武夫,這等訊息傳到朝廷,皇帝還不著急?皇帝的臥榻之側,還容得他人酣睡不成?老夫雖不與朝廷往來,但也不會去幹這等引人注目的憨事!”

江風和一眾小廝們都應了,道:“前輩高明。”西門一隅又向西門口說道:“適才你說的顧無言和淚千行離奇而去,其間確有因果,我今天便將二十多年前的恩怨說與你聽,省得你小子囉唣。”西門口笑道:“自然!”

西門一隅緩緩說道:“二十幾年前,西域七人來了中原,打下了華山劍派,佔據華山,並在山上創下了血衣教。華山劍派掌門尹千秋心中不甘,因此邀結天下英雄齊赴華山,名為攘除奸邪,實為助他復派。那年幾乎各大門派都收到了邀請,老夫承蒙他看得起,也收到一封來信。那會子老夫年輕,做事不果斷,尚在猶豫,一時便未給尹千秋答話。”

江風聽來,心中暗暗納罕:“別人年少都氣盛,做事往往莽撞,顧前不顧後,到得年紀大了,吃多了苦頭,方才知道凡事三思而後行。怎地前輩卻是年輕時猶豫,老來反倒果斷?”

西門口忙道:“血衣教如此禍國殃民,爹為何不和眾人同去,將之剷除乾淨?”西門一隅道:“血衣教收刮民財以至民不聊生不假,但試想如今這天下,倘若沒了血衣教,便就沒人幹這勾當了?”

江風頓了頓,道:“只怕未必。”西門口道:“啊,原來如此!爹說得是,血衣教如今所做的事不過是替江湖各派伸手罷了,倘若沒了血衣教,必也另有一派!”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