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江南煙霞(1 / 1)
西門一隅道:“正是。我最後一次與紫棲見面便在那年。我們商議此事,紫棲說道:‘崑崙派創派祖師其實也是西域人,只是後來年代更迭,又蒙江湖中人看得起,名聲漸旺,中原弟子多了,水到渠成便落了個名門正派的名聲。但人卻不可忘本,我不願打著正邪不兩立的名號去鬥西域人。’所以他沒去華山。我想他說得有理,但我心中卻是另有一番計較。我以為中原人有正有邪,西域人卻何嘗不是?時至今日,可見我中原的偽君子,奸邪之輩倒似更多!老夫沒興趣理會那些所謂的正邪之事,後來便也拒絕了。”
江風心想:“前輩一番言論,深明大義,我所不及。”當下更是由衷佩服。西門一隅又道:“聽說二十年前華山一戰尤其慘烈,血衣教七人創教,後來僅剩下兩人,各大門派掌門也都重傷而歸。唯一追隨尹千秋的師弟也死在了華山頂上,華山劍派終究未得復派。後來江湖中就傳聞月滿樓放下話來,他欠我和紫棲一個人情。老夫不知真假,也不想去理會他是不是欠我的情,我不過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已。”
西門口道:“這麼說來,前日顧無言和淚千行帶著血衣教眾人離奇而去,就是為了還爹的人情?”西門一隅道:“不好說。”
江風猛然想起那年皓月林間,曾見法智大師與一人惡鬥負傷,當時就是稱那人作“尹先生”!心下愕然,道:“那天夜裡那個尹先生莫不就是尹千秋?時隔恁多年,他竟又要逼法智大師幫他復派?”
西門一隅道:“尹先生?哪個尹先生?法智大和尚向來鑽研佛法,與世無爭,那個什麼尹先生怎會找到他去?這尹先生難道便是尹千秋?”
江風道:“那日法智大師叫晚輩看在天下蒼生的面上,不可說出此事。今天見前輩大義,我還有什麼顧忌?”當即便將那日法智與尹先生的對話一一說了,西門一隅聽罷,冷笑幾聲道:“哼!二十多年了,尹千秋還不死心?竟還一心想著要恢復他的什麼華山劍派?也虧得他有這等苦心。只是二十年前無果,如今便能成了?恐怕到頭來又是鏡花水月一場,沒的枉費他這許多年的心血。”說罷溘然長嘆一聲。
便在此時,江風腦海中一個念頭閃過,又想起六年前一樁往事。那夜稻花村外,血子君逼問自己太虛劍意一事,總隱隱覺得這諸多事情有什關聯,一時間卻又想不明白。
四人再聊一會,夜色漸濃。西門一隅吩咐下人上了酒菜,各自吃罷,因日間多事,此時俱已困了。西門一隅便叫西門口給江風和憐心二人安排住宿,說道:“院中空房甚多,你隨意找兩間方便的房間叫侄兒侄女兒住下,若是不盡意處,待明日再打整兩間好房子也就是了。”
江風和憐心連忙稱謝,道:“聽憑前輩安排,晚輩無有不盡意的。”西門一隅不是拘泥這些客套之人,略略再說了兩句便先行去了。
這裡西門口便帶了江風和憐心出去,繞過幾座假山,來到一座幽靜小院,移步進去,只見四下裡花草過膝,環繞著一小間。憐心和江風跟著西門口穿過一條羊腸小徑,來到小間門前。西門口推門進去,掌了燈,江風和憐心看時,屋內陳設甚簡,桌案微舊,絲簾尚新,似乎常有人居住。江風因問道:“大哥這家中還有其他人住在這裡?”
西門口微微嘆息一聲,道:“這是我娘生前住過的小屋。娘喜歡清靜,在世之時常常便來這裡住些時日。”
江風這才想起日間埋葬許赤臣的新墓旁邊有一小冢,碑上刻有“愛妻陳氏”字樣。初時並未在意,此刻想來,那多半便是西門口的孃親了。只是不解那小冢看上去已有些時日了,這裡的絲簾卻為何依舊光鮮?因而又問道:“伯母的墓可是許伯新墓旁那個小冢?”
西門口道:“正是,孃親已經故世多時了,這裡的絲簾是我爹換的。爹常常想念孃親,因而常來這裡,絲簾換得勤,所以不顯陳舊。”江風和憐心慨然,西門口又道:“煩請憐心姑娘今晚在此對付著住下,若是姑娘不喜歡,我明日再另給姑娘安排別的房間可好?”
憐心忙道:“喜歡啊,我喜歡極了!我就在這裡住下了。”
西門口將憐心安置妥當之後,與江風二人出了小院,便開始商議起來。那西門口道:“現今我爹不愛喝酒了,故而今日晚飯咱們不曾痛快得。但大哥我早有計劃,屋前埋了好些陳年老酒,兄弟既來,咱們便去挖了出來,共圖一醉,豈不痛快?”
江風聽罷,笑著應了。於是西門口便帶了江風回自己房中。二人去了鋤頭來,丟擲屋前幾罈老酒。兩人就在院裡,直喝到深夜!
酒罷,西門口便拉了江風進屋,二人抵足而眠。倒不是因為無其他房間可住,只是一來酒醉,無瑕去收拾房屋,二來他兩個趣味相投,惺惺相惜,總有說不完的話來,同住一間,方便交談。
月沉西山,日又東昇,匆匆一夜,便至次日清晨。早有下人預備了早點,幾人用過,西門口便要邀請江風和憐心二人出去遊玩,說道:“兄弟和姑娘初來江南,不知道這人間天堂的風光!難得有興,今天正好出去領略一番,你們覺著如何?”
憐心想起昨天路上見到的那些五顏六色的油紙傘、千奇百怪的糖人,早愛死了這裡,此時聽西門口邀請出去遊玩,哪裡還不歡喜之甚?當先拍手叫好。江風見她歡喜,自然也應了。
西門口便領著兩人出了門去,先來到集市上。這裡乃是杭州主城,可不比西子鎮了,吃的、玩的、觀賞的數不勝數,直叫人眼花繚亂。尤其是那各色的綢緞,可害苦了憐心。每一樣都是如此的討她歡心,但種類何止千百?如何買得完去?她東捏捏,西摸摸,總是愛不釋手,千挑萬選,實在難以拿定主意。
江風和西門口看她如此耽擱,只怕捱到日落西山也休想出了店去。當下只得各自給她選了兩皮錦緞,喚裁縫量了尺寸,給她做些衣物,便硬生生將她的拽了出去。兩人心中一般尋思:“再不敢帶她來這種地方了!”
穿過大街小巷,西門口又給各自買好了紙傘。憐心見天氣正好,心想這紙傘有什麼用處?便道:“你拿著吧,我不要它。”西門口笑了笑,只得自己負了三把傘。他加快腳步,這裡的巷陌他不知走了千萬遍,此時來往人流甚多,卻總緩不下他的步伐來,累得江風和憐心只得小跑,方能勉強跟上。
又走得半晌,行人漸稀,西門口陡然止步。江風和憐心跟將過來看時,只見眼前一片大湖,遠方碧水銜天,胸懷登時大暢。放眼望去,湖面青舟點點,波瀾不興。抬頭又見晴空萬里,白雲朵朵,端的叫人心曠神怡。湖畔有不少涼亭,西門口邀了二人登至亭中,二人再看時,風光陡然不同!遠眺之下,煙波浩渺,遠山含黛,景色秀美飄逸,讓人如痴如醉。忽而清風徐來,平靜的湖面泛起層層漣漪,身處其間,恍若仙境。
西門口伸出手來指著前方,道:“你們看!”憐心和江風順著他的手指看去,只見晴空郎朗之下,湖面又乍起一圈一圈的微波,恰如斷了線的珍珠灑落在玉盤。細看之下,才知是天空下起小雨,憐心從未見過這等景象,連連稱奇。江風也讚道:“這裡的景色當真是世間罕有,難怪世人總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
西門口道:“這景還有一個名字,兄弟不知?”江風道:“不知。”西門口因道:“這湖乃是天下有名的杭州西湖。這晴空之下的點點細雨,便是西湖十景之一的湖濱晴雨。”
憐心道:“西湖?晴雨?”西門口又細說了一番。憐心雙眼眺望著天邊,似乎憧憬著什麼,說道:“這裡的山水真美!我好喜歡。江大哥,你說大海也是這樣的麼?”
江風道:“不知了,我沒見過大海。”
憐心道:“我常聽師父說世上最美的是大海,但是師父卻從來沒帶我去看過。我好想去瞧瞧大海是什麼模樣。江大哥,有一天你會陪我去麼?”
江風一怔,思緒起伏,腦海中又像是一片空白,一時間不知如何作答。憐心忽而臉頰暈紅,轉過頭去,再不問了。
西門口忙道:“姑娘不知,大海時常浪潮起伏,波瀾萬丈,一不小心便將人捲了去,兇險得緊,可不比這西湖了。”憐心“嗯”了一聲,便不多話。西門口有意岔開話題,三人又閒聊了一陣。
漸漸的,眼前的雨更密了些,湖畔的行人更稀了些。湖面忽而又泛起白霧,霧又轉濃,化而為煙,原來的點點輕舟盡數隱沒在了濃煙之中,不知去向。這樣的景連西門口也不由得稱奇了,他來西湖無數次,卻從未有一次見過這番煙雨光景。
再過片刻,那萬里晴空也被這煙霧掩蓋了,憐心正自歡呼,西門口和江風卻目光凝重。江風忽地起身,擋在憐心身前,柔聲道:“憐心,你退後些。”西門口則早守在了小亭入口。
憐心雖不明就裡,但聽江風如此說了,便依言退了幾步。只見湖面煙雨之中,一物忽隱忽現。由遠及近,再過一忽兒便看得清楚了,原來是一片漁舟,舟頭坐著一人,竹笠蓑衣,看不清面容。
三人看著漁舟漸近,離小亭不足三丈之時,舟頭那蓑衣客竟忽而不見了蹤影。西門口倏然揮出摺扇,道:“小心!”話音未落,刀光已現!江風只覺背後一陣寒意,來得之快竟避之不及!
募地裡只聽見“啊”的一聲輕呼,那聲音略顯尖銳,倒有幾分像是女子的聲音。
正當此時,一道霓虹猛然劃過,疾衝江風背側。江風好容易才反應過來,正聚起劍氣待敵,只見刀光又起,闊至數丈!青白色的刀光與那霓虹相接,二者皆化為零星,散落開來。再看時,蓑衣客又端坐在了舟頭,目光似乎對著江風,只是那蓑衣客臉上似乎籠罩著輕紗,瞧不清楚是何模樣。
忽而間,小亭之中一人大喝一聲:“任平生!你來了卻為何要走?”這人正是西門一隅,也不知何時到的亭中,只見他又揮起一劍,劍氣直衝漁舟頭上那蓑衣客!
不見蓑衣客如何動手,面前卻起了一道刀光,與西門一隅的劍氣相撞,兩者頓消。西門一隅朗聲道:“風月會存心要與我姓西門的作對便儘管來!西門一隅隨時恭候!”話音甫畢,煙雨漸消,湖面又恢復了平常,漁舟和蓑衣客卻不見了蹤影。
西門口驚疑不定,道:“爹,你叫他……任平生?”西門一隅冷哼一聲,道:“在江南除了他還有誰有這個膽子?”西門口聽罷正自躊躇,江風卻回想起適才背後突來那一刀,委實快得驚人,也怪自己事先未加防備,竟無半分招架之力!
憐心忙地去看江風后背傷口,適才那一刀她沒看清,只怕江風受了重傷。西門一隅道:“沒事,任平生那一刀沒下殺手,否則老夫也容不下他那刀。”
憐心並不放心,仍是細細察看,只見江風后背衣襟破了尺餘長,皮肉卻無分毫損傷,這才放心,忽而又“咦”了一聲,道:“江大哥,你背上怎麼會有這麼長一道傷疤?”
江風轉過身來,道:“這疤只怕伴隨我有二十餘年了,爹說打我生下來起,便有了這疤。”憐心道:“是胎記麼?也不像啊。”西門一隅道:“哪裡是胎記,我看這疤分明是人砍上去的。傷口很深,長了新肉卻消不了傷疤。”
江風道:“前輩何以知道?晚輩自記事起便沒與人發生過這般爭鬥,這疤須不是別人砍的。”西門一隅冷哼一聲,並不作答,以他的江湖閱歷,只需餘光一瞥,便知江風后背的是胎記還是傷疤。他既已認定了是傷疤,那必然錯不了的,江風那句話問出口時,已知冒犯了他。西門一隅雖不把江風的質疑放在心上,但也沒閒心去給江風解釋許多。
西門口見兩人尬住,忙地出口替江風解圍,道:“爹,任平生真的要來跟咱們作對?”
西門一隅冷哼一聲,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倘若他任平生真要來生事,我難道還怕他不成?反倒是最近江湖越來越不太平了,我瞧著只怕有大事要發生。二十幾年的賬,須該有個清算了!口兒你要記住,咱們行走江湖有所不為,義字當頭,則必為之!”
西門口聽罷,朗聲道:“爹說得是!管他江湖有事沒事,我只做該做之事便了!”江風卻另有一番心思,暗自想道:“杭州之地本該沒什麼風浪,眼下卻因我之故,許伯慘死,又要累得大哥一家跟風月會為敵,我怎麼忍心如此?”他斷定適才任平生是衝著自己來的,因而越漸發愁。
西門口看他臉色,便知了他的心思,當即說道:“兄弟莫要去想這許多!古人說得好,今朝有酒今朝醉,咱們先去喝幾斤再作計較!”說著又向西門一隅道:“爹,咱兩爺子也去整兩盅?”西門一隅笑道:“年輕便去了!”說完轉身先自走了。
西門口素來知道他爹的脾性,當下走便走了,也不去相留,況且留也無用,他亦不是留人之人。倒是江風令他頗為掛懷,他知道江風的心思一向細膩,但又說不來寬人心懷的話語,索性便不說。當即帶了江風和憐心兩人又找了個酒家,諸般話語都在酒中,二人大喝一頓也就勝過千言萬語了。
憐心雖不喝酒,但她愛極了這間的風土人情,玩玩鬧鬧,一天過得也好不快活。三人在杭州城內吃喝玩耍,直鬧到深夜才回去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