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慼慼蕩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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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西門口又領著江風和憐心到處遊玩。“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此言不虛,杭州一帶風光無限,美不勝收,清晨又到日暮,三人均感興猶未盡,其樂無窮。一連幾日均是如此。西門口於杭州甚是熟悉,挑的地也是絕佳處所,千島湖、天目山、雷峰塔、靈隱寺、三潭印月、斷橋殘雪……雖白晝無月,深秋無雪,這千古名地卻也別有一番風光。數日下來,不重一處,三人連日遊玩,都是說不出的暢快,自不會有絲毫疲倦之感。

這一日夜裡,雲淡風輕,明月高懸,零星點點。江風臥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於是起身走到庭院中來。只覺心中惴惴不安,卻說不出是何緣故。披著銀白色的月光,他信步走到中庭,挑了一石凳坐下,有意無意的仰望星空。

只見天空西北角有一孤星,忽明忽暗,他不由得將目光注視著那孤星。良久,一陣清風拂過,孤星光芒漸暗,閃爍不定,再過片刻,星輝便淡了,漸漸消失在了茫茫的夜空之中。

江風猛地一怔,胸口莫名一陣劇痛,血不歸經,嘔出一口血來。江風捂住胸口,只覺心中恍若失去一件至為珍貴之物,但究竟是何物,一時間也言不清,道不明。

胸口的疼痛足足持續了一盞茶的功夫方才漸漸消逝,江風坐立不安,不由自主的驚呼一聲:“師父!”也不知是何處青鳥傳來的雲外信,直把江風的萬千心結歸於一處,便是遠在西域的紫棲真人!他心中愈漸慌亂,一顆心怦怦跳個不住,活似要從胸腔中跳出來一般。這時再也定不住心神,忽地起身,往深院走去。

江風趁著月色,繞過幾個假山,進得小院,來到憐心所住的小間門前。他正要敲門,又想夜已深了,憐心應該早已睡了,便要作罷。卻聽室內傳來一個聲音:“江大哥麼?”江風一驚,應道:“憐心是我,還沒睡麼?”

又聽得室內腳步聲響,憐心來開了房門,道:“只是淺睡了一會兒,這麼晚了,有什麼事嗎?”江風道:“我想明天回崑崙山去。”憐心道:“崑崙山?明天就要走麼?”

江風躊躇片刻,道:“嗯,我想回崑崙山下竹屋去看看。”他心想才來江南不久,杭州的風光尚未遊覽完,憐心又極喜歡這裡,自己這麼說必會叫她為難,但他掛念恩師心切,又不得不回。

正在焦灼之際,不曾想憐心只是淡然一笑,不加猶豫便即說道:“行,我陪你一起回去。”江風見她如此,心中好生感激,頓時柔腸百轉,望著憐心。潔白的月光灑在她的臉上,如羊脂白玉。一時間胸腔暖流激盪,神去良久。

憐心給他瞧得害羞了,半遮著臉,道:“怎麼了?我臉上有什麼東西麼?”她只當是自己睡覺時不小心給臉上弄髒了,此時匆忙出來又不曾洗臉,若是不小心將口水流到了臉上,給他看見那還了得?

江風給她一問,才回過神來,忽然腦海一個念頭閃過,又陷入沉思。原來這一瞬間,他又想起了蕭雪來,不知她最近可還安好?隨即轉念一想,蕭雪有了林清歌相伴,二人又兩情相悅,定是神仙似的快活,卻哪裡用得著自己去思慮?如此想來,不免又黯然神傷。

憐心又叫了他一聲:“江大哥。”江風忽地又醒轉過來,忙道:“沒……沒什麼……”憐心“呲”的一聲笑了出來,道:“我也沒問你什麼啊。”江風臉上一陣滾燙,好在揹著月光,不至於憐心看清他尷尬模樣。他思緒起伏,又道:“憐心,謝謝你。”

憐心道:“謝我什麼?”江風吞吞吐吐的道:“謝謝你……待我這般好,謝謝你……一直都陪著我。”他常常想,蕭雪離開後的這段日子,自己唯一的期盼也沒有了,若是沒有憐心一直陪在身邊,給他說話散心,自己此時又在哪裡?是否還在這個世上?

憐心臉頰暈紅,含羞道:“好了,你早些回去睡吧,明天我們還要趕路。”江風應了,轉身回去,一路上不知為何,一顆剛平復的心又怦怦直跳,按捺不住,這一次似乎又是另一番心境。他分辨不清,回到西門口住的房間,西門口早已鼾聲大作。

江風一夜合不攏眼,直熬到天明。用過早點,便匆匆向西門一隅辭行,道:“多謝前輩這些日的照顧,晚輩感激不盡。只因晚輩掛念恩師得緊,惟願見他老人家一面,這便要回崑崙山去了。討擾幾日,晚輩這裡先行謝過了。”

西門一隅道:“好說,照顧倒沒有。你見到紫棲替老夫問他一聲好。老夫不涉足江湖,是見他不著了。”江風應道:“是,晚輩一定將前輩美意帶到。”說完又向西門口辭行。

西門口是個豁達的人,客套的話語只有客人才說,他是不會說的。知道江風要走,皆因掛念他師父,當下便不拂他盡孝之意,道:“好兄弟!改天大哥再來找你喝酒!”江風笑著應了。

西門口替江風和憐心買了駿馬,又送了二人十里路。憐心此時騎馬技藝漸熟,便要領著江風快馬加鞭,馳騁甚快。

西門口目送江風與憐心二人去得遠了,這才轉身準備回去。一時又覺口中不是滋味,尋思:“這當兒口也渴了,莫不如去城中吃些酒再回去。”心念一動,便直奔杭州城。

剛入得城去,忽聽左首一人叫道:“遮莫不是西門兄弟麼?且住,且住,咱們吃些酒去!”西門口聽聲音熟悉,往左看去,只見高高矮矮三個人,此時他正要去喝酒,況且酒這個東西幾個人喝總好過一個人喝的,一見三人心中大喜,道:“鮑兄,祖兄,常兄,三位來得正巧,好極了!”

這三人均是三十上下年紀,一個喚作鮑白首,一個名叫祖相知,一個姓常名按劍。昔日西門口酒逢三人,見三人酒量不小,身手也頗不弱,酒後話語更是十分豪爽,於是便結交了三人。

適才叫住西門口的人正是鮑白首,他快步過來,抱拳道:“西門兄弟近來如何?咱們哥兒幾個也好長時間不在一處喝過酒了。”祖相知和常按劍也跟著走來,和西門口互相見過。西門口道:“大事小事且先不提,咱們先去喝幾壇酒下去再慢慢說也不遲。”

鮑、祖、常三人盡皆大笑道:“西門兄弟夠豪爽!走,哥兒幾個這就去整上幾盅。”西門口道:“正是這話。”一面說著一面快步往前走去。

杭州城酒館不少,然城卻甚大,且城中一干酒館中酒之優劣西門口自是爛熟在胸,泛泛之類自是入不得他的法眼。此時幾人從杭州西城門而入,離西門口心儀之地尚有一段距離,西門口急不可耐,是以要快步而行。

四人走著,鮑白首忽道:“西門兄弟,在下聽說你前些日子跟人交了手,可有此事?”西門口一面走著,一面說道:“不瞞鮑兄,確有此事,兄弟我還吃了虧。”常按劍道:“哦?是什麼人?竟能上西門老弟吃了虧?改日咱們哥兒幾個去向他討教討教。”西門口哈哈笑道:“討教倒用不上,人我都殺了。”

鮑白首道:“那麼西門老弟可打聽出了那人是什麼勢力?吃了熊心豹子膽來跟你作對?咱們定要約個日子,將他的同黨一併剷除,好替西門老弟出口惡氣!”說著,祖相知、常按劍兩人都連連說好。

西門口笑道:“剷除是不成的。他們是風月會一幫勢力。”

“風月會?”三人異口同聲問道。這三字從西門口口中一出,鮑白首、祖相知、常按劍三人立時收起了打抱不平的豪氣,都不約而同的深吸了口氣,三人臉上如何神狀西門口想也想得到,是以頭也不側,只是“哈哈”一笑。風月會勢力如何,西門口再明白不過的了,常人都要懼之三分,此時鮑白首等人如此鉅變也在情理之中,他並不見怪,只帶路快步而前,找酒樓去了。

過得片刻,鮑白首跟上前去,又道:“不知西門兄弟是如何跟風月會結上的樑子?”西門口一心只要喝酒,本來無瑕去跟他們三言兩句的對答,適才他說道風月會時,三人的反應如此那般也就算了,這時偏又來故意相問,西門口心中便稍有不快,心想:“你們既然這麼怕風月會,又何必來問我?”但他卻不說出口來,沒的擾了酒興。

是時,只見祖相知也跟了上來,放低聲音說道:“鮑兄慢些,後面有人一直在跟著咱們。”常按劍忙地跟了上來,鮑白首道:“哦?果有此事?”祖相知道:“小弟留意多時了,那人自城門口一路跟著咱們到這兒,恐怕不是善類!”

鮑白首吃了一驚,回頭看時,果見身後有一人遠遠的跟著,幾人停步,那人也即停下。晴空朗朗,那人卻撐著一把油紙傘,淡紅色的傘面上繪著深紅色的梅花,傘斜斜的撐著,撐得很低,幾乎遮住了半身,唯見得一條淡綠色長裙約莫快要拖到了地上,連鞋子也遮住了。

三人放眼過去,不見其容顏,心中更覺忐忑不安。鮑白首道:“西門兄弟,你看……”他自知幾人中以西門口武功最高,是以請他示下。西門口道:“我早注意到了,保不齊是跟咱們同路罷了,咱們卻自相恐嚇,何苦來?依我看,且由他去,咱們自去喝酒便了。”

鮑白首道:“雖是如此,然風月會勢大,咱們不可不防,還是萬事小心為妙。”常按劍握住手中的劍柄,道:“鮑兄說得是。西門兄弟,在下先去瞧瞧他的底細再說。”說著,意欲要往。

西門口道:“這偌大的杭州城莫不是成了誰的私有不成?這杭州城中的大街小巷,咱們走得難道別人就走不得?且不說那人善惡尚未分明,便是來尋事的,我西門口又何懼?何須這般畏首畏尾!”他心中愈漸有氣,話一說完,袖口一揮,便即走了。

鮑白首、祖相知、常按劍三人相顧愕然,西門口既已說了不去理論那人,他們自然也不便再去。只是擔心來者是風月會中人,跟在自己身後恐忽施暗器毒計加害,敵暗己明自是防不勝防,不免心中惴惴不安。

四人一行來到一家酒店,西門口當先進去,上了二樓。早就酒保過來安排好了坐席,四人各是一方坐定。西門口先要了四壇酒,各色菜餚則是由著鮑、祖等人來點。

一時,酒保呈上酒來,先給各自滿滿倒上一碗,道:“這是幾位爺的酒,請幾位爺慢用。”

祖相知自那酒保抱酒上來,一雙眼睛便不住的在他身上打量,這時見他倒完酒去了,方小聲說道:“適才跟著咱們那人也已經到了樓下。”鮑、常二人皆是“啊”的一聲低呼,起身走到窗前,推開小窗,果見那人站在樓下酒店大門一側,也不進店來。,那人依舊撐著傘,兩人這一望下去只見傘面,不見其面容,心中更兼惶恐,一般尋思:“此人來得好怪,莫不是真是風月會的爪牙?這樣一來可難辦了。”

二人歸座,祖相知身前的酒碗點滴未動,西門口卻早已經幾碗下肚了。祖、鮑、常三人面面相覷,都不敢輕易飲這酒。祖相知向西門口道:“西門兄弟,聽說你上次著了風月會的道便是在酒桌之上,這時怎地仍不小心?”鮑白首也道:“祖兄說得是,依我看咱們還是小心為好,風月會不是省油的燈。”

西門口“哈哈”冷笑道:“祖兄,你適才一直在酒保身上打量可見到他在酒裡動了什麼手腳不成?”祖相知頓了頓,有些難為情,道:“這個我倒不曾見到,只是防人之心不可無啊。”

常按劍將手中長劍橫放在桌前,神情凝重,也不說話。西門口自是瞧在眼裡,冷笑道:“防人之心不可無?哼,似這般處處以十分精力去提防別人,只怕還沒遇到惡人給他害死,自己倒先累死了。”說著又幹了一碗酒,道:“要防你們去防就是,我沒那個閒心去防這老多人,倒不如喝酒來得痛快。”

三人見他油鹽不進,均想:“這人早晚還要著道。”當下只是不說,也不喝酒,一方面留意著樓下那人動靜,一方面注意著西門口喝了這些酒後有無異樣。

一時菜上來了,菜品不少,端菜的有三五個活計。鮑、祖等人見來人愈漸繁雜了,各色菜系自是一筷也不敢妄動。只見西門口卻左一筷子、右一筷子,將各樣菜品嚐了個遍。一會兒說:“這荷葉雞倒還清香”,一忽兒又道:“魚翅平常得緊”。三人更覺沒趣,心想:“往常行走江湖雖也謹慎,可從未像今日這般窩囊,畏東畏西。怎奈對頭是風月會呢?只要稍有片刻大意,只怕留個全屍也難。”西門口見三人如此模樣,又好笑又好氣,自斟自飲,老大不快。

過得幾時,三人見西門口吃了許多菜品,又喝了這老多酒,不見有異,方知這頓酒席原是平常。當下從鮑白首開始,這才一一敬起西門口酒來。但酒冷菜涼,西門口倒不如何吃得了。

鮑白首道:“兄弟有所不知,不是在下膽小怕事,只是對頭實在非比尋常,在下不得不處處小心。”

常按劍此時也已飲了幾碗酒,大聲說道:“雖然是風月會,西門兄弟大也不必懼他。只要他們敢來生事,我姓常的第一個力挺兄弟。”祖相知和鮑白首也紛紛附和,又向西門口敬酒,道:“但叫西門兄弟有吩咐,咱們哥兒幾個萬死不辭。”

西門口聽在耳裡,不禁好笑,心想:“我幾時怕過什麼風月會?倒是你們避之唯恐不及。”當下只粗略的應付了幾碗酒,暗道:“這時有酒有肉,倒是兄弟!那時許伯受人圍攻,我一走十餘里,可曾見到什麼兄弟了?哼哼,似爾等這般只講酒桌上義氣的人,跟我做朋友尚且不夠,這時還談什麼兄弟?”他雖素來豪爽,不拘小節,卻也不乏精細,似鮑白首、祖相知、常按劍這等酒肉朋友,結交往往不到一兩次,便什麼也看得明白了。

鮑、祖等人各自夾了些冷菜吃了,西門口又幹了幾碗酒,心中越發沒趣,草草了結飯局,結賬,便起身要走。

三人跟著他下了酒樓,來到大門口,只見那撐傘之人還站在大門一側。鮑白首心想:“這人來者不善,眼下雖不發難,久時必受其殃,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還是先走為妙。”於是向西門口抱拳道:“多謝西門兄弟款待,在下告辭了。他日若有用得著在下的地方,兄弟儘管開口便是。”

祖相知、常按劍自打路上聽到“風月會”三字開始,便心中惴惴,好容易要脫身,豈有耽擱之理?當即也抱拳道謝,客套幾句,便與鮑白首一道去了。走得幾步,還不免暗暗回頭,生恐那撐傘的怪人暴起發難。

西門口不願再與之為伍,見三人往東去了,自己便要往西,再折路回家。他這時離那撐著油紙傘的人隔得稍近,便細細瞧了一番。那人傘撐得低,雖不見半身,但從傘下長裙可知,這人當是個女子。

西門口見她撐著傘尚不足自己個頭高,一條淡綠色長裙收得甚攏,尚不足尋常漢子的大腿粗,便想:“不過這樣一個女子,竟也能叫他們驚魂不定,真也可笑。”他正想開口尋問這人姓名,從何而來,但轉念一想:“不過萍水相逢,不問也罷。”適才一番酒宴,讓他好沒興致,這時轉身便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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