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恁時相見早留心(1 / 1)
西門口別了鮑白首、祖相知、常按劍三人,先獨自往西,走出約莫二三里,方才決定折路回家。他一路走來,只覺身後那人撐著傘也一路跟了來。他忽而走慢些,身後那人也就走慢些;忽而停下來坐在道旁小憩,身後那人也停下,只是她並不坐,只遠遠的站著;片刻之後,西門口又起身,這次他走得快些,身後那人便漸跟不上,但轉過幾個路口,西門口停將下來,那人不久便又跟了上來,與他始終保持著七八丈的距離站著,也不說話。
西門口心想:“這人倒也有趣。”他有心想看那人要搞什麼名堂,是以自始至終也不施展輕功。
這時二三里路程已過,卻不見究竟,西門口酒意又起,這一次他是要回家喝酒,便沒心思再跟那人兜兜轉轉了。於是轉身抱拳說道:“在下西門口,敢問閣下高姓大名?不知閣下一路跟著在下是何用意?”他雖知那人是個女子,也以江湖禮節相待,江湖中本也有不少女中豪傑。
那人卻不答話,撐著傘一動不動。西門口又問了一遍,那人依舊不答。西門口便道:“閣下既不願告知在下尊姓大名,那麼請便,在下可要回去了。”說完他先折而向北,再轉東行。
又走了數里,那人卻一直跟著。他偶爾有意刁難,尋些撐傘不易過的小路走些路程,再轉大道,那人卻始終跟在後面,雖稍時暫落下些腳程,其後總是會趕上來,與他還是保持著七八丈的距離。
西門口忽地轉身,不客氣的說道:“閣下一路跟來到底是為了什麼?要動手這就請動手,打完我好尋一處喝酒!”他一手掀起敝膝,一手揮掌,展開架勢,只等對手先發招攻來,也不管一場打鬥下來結果如何,只是要不打擾了自己酒興。
良久,不見那人任何動靜,西門口便有些歡喜,說道:“你一路跟著,打又不打,卻是為何?莫不是也要喝酒?那好極了,咱們這就走!去痛痛快快的喝一場!”說著便迎上去,要與那人並肩而行,回家去喝酒。
不料剛走得兩步,那人便忙忙退了兩步。西門口心中沒趣,道:“如此說來酒你也是不喝的了。既如此咱們就此別過罷。”說完轉身又走。只走出兩步,那人就又跟了兩步過來。這一來西門口可惱了,他本來酒興大起,卻有一人在身後如此裝怪,是可忍孰不可忍?當即停步,也不轉身,喝道:“閣下如此相逼,莫怪在下無禮了!”話音未落,雙手一翻,已憑空退後六丈餘。如此一來他與他人相距不逾兩丈,忽地回首,左掌疾出,一道真氣從手掌邊緣疾射過去,化作利刃。西門口大聲喝道:“你裝什麼怪!”
只聽得“啊”的一聲尖叫,那淡紅油紙傘的傘柄立時給西門口的真氣斬斷!傘面給真氣激盪開去,方才見得站在自己面前的卻是個盈盈少女!西門口見那少女生死關頭不知閃避,也不招架,臉上盡是恐慌之色,始知她不會半點武功,一驚非小!忙地揮起右掌,又一道掌風疾射過去,擊在適才左掌所發那道真氣之上。他這一掌後發先至,其掌力,其準頭當世罕有!
募地裡,只聽“咔嚓”一聲,原來左首一根樹枝已給他的真氣斬斷!西門口看時,那少女已嚇得花容失色。稍有歉意,心想:這也怪不得她,便是自己也嚇了一跳,更何況是她一個不會半點武功的少女?倘若自己剛才後發那一掌慢得半分,亦或是偏得毫釐,此刻她哪裡還有命在?
西門口見她淡綠色的長裙之上是淡藍色的衫子,頭髮一半捥成髻子,一半披在後背,簪子上的桃花吊墜不住擺動,一張秀麗的臉蛋卻木然慘白,雙目無神,顯然是被嚇壞了。微風拂過,只見一根根髮絲從她胸前飄落,想來是被適才的一道真氣割斷。西門口心中有愧,仔細瞧了瞧這女子,似曾在哪裡見過,只一時想不起來。便先賠禮道:“在下一時魯莽,錯把姑娘當作了敵人,一時失手。若有冒犯之處,還祈姑娘勿怪。”
是時,那被真氣斬斷的油紙傘落在地上,又滾到足邊。西門口見那姑娘手中兀自握住傘柄。便俯身去拾起斷傘來,想要遞還給她賠罪,但斷了的傘柄如何接得回去?他是個粗豪漢子,於如何跟少女賠禮道歉一節自是一竅不通,此時見那姑娘也不伸手來接,只當她是不肯接受自己的賠罪,竟自急了。在原地抓頭撓腮起來,殊不知那姑娘驚魂未定,此時心智尚在雲霧之間,眼裡哪裡見得他是在遞傘賠罪,又哪裡是不肯接受了?
西門口賠禮再三,那姑娘這才回過魂兒來,只看得西門口一眼,臉上便是朵朵紅雲,一顆心兒砰砰亂撞,忙地退開兩步,顫聲叫了一聲:“西門大爺。”
西門口“咦”地一聲,道:“姑娘認得我?”那姑娘低頭輕輕“嗯”了一聲,微微點了點頭。西門口衝她細細瞧了瞧,雖然確有幾分面熟,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這倒也奇了,道:“姑娘是何時認得我來?我倒不記得姑娘了。”
那姑娘頭也不抬起來,一雙眼睛淚光花花的,道:“西門大爺不記得我。自然不記得的。”西門口是個熱血漢子,這時聽那姑娘說話之間竟似在哽咽哭泣,料想她必是因自己不記得她之故,便道:“我倒覺得姑娘面熟,只是一時想不起來。姑娘你且將頭抬起來,我細細看看。”不料此話一出,那姑娘竟將頭埋得更低,西門口可著實無計可施,只得說道:“我見不到姑娘的臉自然是想不來的,姑娘大可告知在下,我們在何處見過也就是了。”
那姑娘頓了良久,才慢慢說道:“西門大爺是見過我的,只是大爺自然不會注意我這樣一個戲子……”
西門口聽她說話吞吞吐吐,婆婆媽媽,好不墨跡,心想:“你這樣說下去不知要說道什麼時候,走了這一路也不累麼?”於是在道旁撿了一處曠地坐了,又道:“姑娘你來坐著,慢慢說罷。”他指著身邊一塊石頭,示意那姑娘來坐。
那姑娘慢慢走過來,卻不敢跟西門口坐得太近。西門口將頭看向西南,她便將頭埋得低低的,瞧向東南。
西門口將傘合攏,遞給她道:“適才在下出手魯莽了些,將姑娘的傘弄斷了,一會到杭州城中,我另買把傘來還給姑娘。”那姑娘伸手接過,將斷傘橫放在腿上,道:“不礙事的。”
西門口道:“姑娘叫什麼名字?我們是在何處見過?”他說話向來這般直來直去,渾沒有男女的顧及。那姑娘似乎也已習慣了,此時少了好些靦腆,便道:“我叫紅袖。”西門口道:“紅袖?”
紅袖“嗯”了一聲,道:“西門大爺……”西門口忙道:“你倒不用叫我什麼大爺,我比你長不了多少。”紅袖“嗯”了一聲,道:“那我叫你大哥吧。”西門口道:“大哥也還成,你說罷,你如何認得我來?”
紅袖道:“我原本不知道大哥叫什麼名字,那天在酒樓中大哥救了我之後,我便一直記得大哥了。後來我是向酒樓中的官人們打聽,才知道大哥姓名的。”
西門口心想:“救了她?我幾時救過什麼姑娘了?”將頭側過去,細細瞧了瞧,恍然想起,道:“啊,我記起來了!姑娘是那天問劍山莊下酒樓中的歌女!”
紅袖“嗯”了一聲,道:“是的。”那天問劍山莊上她受那麻子臉凌辱,是西門口出手救了她。當時她雖一路哭著往後簾跑了,卻在後簾中悄悄看著西門口如何跟那麻子臉打鬥,悄悄記住了他的樣子。
西門口道:“我雖救了你,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問劍山莊離這裡路程不近,你一個姑娘家長途跋涉,何苦來?”紅袖低了頭,只不說話。
西門口又道:“姑娘一路來此,殊不容易,想必也餓了罷。我正好要覓一處吃些酒,正好一起去了。”說著一把握住紅袖的手臂,拉著便起身往前走,渾如那時在問劍山莊拉著他的好兄弟江風一般。不曾想紅袖的反應竟與江風如此天差地別!初握之時,只覺紅袖的手細如藕枝,他不敢用力,紅袖卻還是由手臂而至全身,如著驚雷般一震!西門口想不明白為何,便不去想,當下也不顧及,只要拉著她往前走。
紅袖掙了幾下掙不脫手,便只得由了他。二人來到杭州城一角,西門口不便將紅袖帶到家去,這時便不講究,隨意尋了一處酒家。他拉著紅袖進店坐下,道:“姑娘你坐。”不待紅袖坐下,他先在對面坐了,喚過酒保,道:“要十斤酒,兩個大碗,胡亂來幾樣菜,快快上來。”
酒保眉頭一皺,看了看紅袖,稍微一頓,說道:“得了。”也就去了。西門口忽地又叫道:“等等!回來。”酒保回來,只見西門口笑道:“酒先上來,菜讓這位姑娘來點。”酒保又道:“得了。”隨即向紅袖介紹起菜系來,道:“姑娘要些什麼?本店有春風小酥魚,錦繡鱸魚夾……”
紅袖靦腆地笑了笑,道:“隨意來幾樣就是了。”酒保道:“隨意?隨意可不好炒,姑娘可刁難了小人了。”西門口本來想自己倒無所謂,只要有酒,什麼菜不是吃?這時只怕胡亂炒幾個菜紅袖未必愛吃,是以才喚回酒保要她來點。不想此時紅袖也說只隨便來幾樣,酒保反倒做作起來,因道:“炒幾個你們店的特色菜,我們胡亂吃了了事,偏生這樣磨磨唧唧。”
酒保一聽,慌忙應了下去,紅袖只笑不絕口,她生平倒未見過這樣的直性子。
一時酒先上來,西門口先給紅袖倒了一大碗酒,自己也倒一碗,端起酒來,道:“姑娘,今日在下莽撞,多有得罪,先陪不是了。”說完,脖子一仰,一口乾了。卻見紅袖端起酒碗後又放下,碗中酒卻一點未消,西門口奇道:“姑娘為什麼不喝?”
紅袖笑道:“我不喝酒的。”西門口道:“啊,是了,你跟我那兄弟的朋友憐心妹子一樣,還有香兒,你們都不喝酒。可惜了,這酒中的滋味你們是體會不到的了。”說著又幹了一碗。
紅袖道:“那你說說看,酒中是什麼滋味?”西門口見她不喝,又把她那一碗酒也端來喝乾,道:“要不說可惜呢?姑娘不知道,這世間管它大事小事,了猶未了,只要幾碗烈酒下去,那都了了。”
紅袖笑道:“那也未必了了。”西門口哈哈大笑,道:“姑娘倒也有趣,好,好得很!這頓酒可比今早跟幾個人扭捏的假漢子喝得有趣得多了。”
過得片刻,便有小二端上菜來,清香撲鼻,西門口身前卻只有酒香。小二道:“這是本店招牌菜,‘人間四月天’。”紅袖看時,只見翠綠的荷葉浮出湯麵,四下裡紅白朵朵,像極了初開的蓮花。
西門口夾了一塊先來吃了,道:“味道平平無奇,不過是些蝦仁罷了,說什麼人間四月?便是蓮花,也是六月才開。”
紅袖忍不住要笑,小二道:“客官只知其一了,這湯裡有荷葉不假,但那紅白朵朵的蝦仁尋常看來像是蓮花,細看之下難道不像三月將盡的桃花麼?此菜之名並不單在於這花,而在這花與葉。其味在湯裡,清新而婉約,因而名為‘人間四月天’。”
西門口聽說,舀了一碗湯來一口喝盡,只覺湯比起酒來實在索然無味,道:“有什麼稀奇的?管你四月三月,快些上菜便是。”小二隻得應了退下。
紅袖夾了一筷吃了,又品了幾口湯,滋味鮮美,果是清新而婉約,心中滿溢是馨香。見西門口兀自喝酒,因道:“西門大哥,你只顧喝酒,總是不成的。酒傷身體,不如少喝些酒,喝些這些湯也好。”她知道讓西門口不喝酒自是萬難,是以叫他少喝。
西門口哈哈大笑,道:“湯有什麼好喝,淡得尋常。姑娘如果喜歡喝,多喝就是,我自喝酒。”
說著,小二又端上一道菜來,道:“小店名菜,‘鵲橋七月會’。”紅袖看時,只見盤中是諸多魚翅,拼成橋狀,兩側是兩半魚頭,果有鵲橋相會之意。
西門口夾了一塊魚翅來吃了,又喝了一口酒,道:“四月說到七月,就是這些魚翅?”小二啞口無言,西門口道:“受不得你們這些文縐縐的名兒,乾淨利落些,快些上菜!”
小二隻得應聲退下,之後上菜來時便只顧叫聲“慢用”就走,再不談論什麼菜名了。
一時菜品上齊,西門口仍是隻顧著喝酒,他平常酒後話語不斷,但那都是與一些個五大三粗的漢子。今番與紅袖這樣一個妙齡女子單獨一處喝酒,他的話語則不知如何,早丟到爪哇國去了。
紅袖又是女孩兒性子,這可算得她與西門口初次會面,是以靦腆少話,西門口說一句,她便答一句,西門口若不說,她便只吃菜。兩人雖近在咫尺,卻又似相隔山水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