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歌裡繁華,憑誰錯牽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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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幾時,西門口十斤烈酒下肚,過足了酒癮。見紅袖也已停筷,便喚過掌櫃來結了賬,起身要走。他是個直性漢子,跟紅袖也不過是萍水相逢,昔日救她皆出於江湖俠義,便不是紅袖,換作任何一人,他也會去救,是以並不怎麼在意。此時心想:“紅袖姑娘遠道而來,雖也不易,但並非我之所求,是她自願而來。現在我已請了她一頓酒飯,便算得還了人情。”他素來愛結交的是豪爽漢子,紅袖一個女子,又不喝酒,他便沒多大興致去結交,這便準備和她分道揚鑣了。

他起身和紅袖並肩出了酒樓,走至路口,便道:“紅袖姑娘遠道來看望我,我這裡先謝過了,姑娘這便請回吧。”這時竟連要賠她斷傘的事也忘了。

說完只見紅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西門口又道:“姑娘怎麼還不回家去?”紅袖心中好生難為情,天底下哪有這樣跟一個姑娘說話的道理?但她轉念一想:“他並不是顧及不到我,只是他性子直爽而已。”於是便不見怪了,輕聲說道:“我沒有家。”

西門口吃了一驚,道:“那你爹孃呢?”紅袖道:“我很小的時候爹孃就過世了。”西門口又道:“那你回問劍山莊那邊酒樓去罷。”紅袖搖了搖頭,道:“我不回去了,那裡又不是我的家,只是叔伯將我賣到那裡的。”

西門口自打早起送江風和憐心出來也有些時候了,這時正想回家去,哪裡有閒心去猜測她什麼女兒心思,便道:“那你到底打算去哪兒?我可要回家去了。”

紅袖聽他說著果然要走,渾沒半分把自己放心上,立時有些急了,偏又少女含羞,一時間臉頰滾燙,不知怎麼辦才好。埋低了頭,憋了好久,方吞吞吐吐的說道:“我想……想跟著你……做你的丫鬟也好……”一句話說得極輕,西門口卻聽得真切,大聲說道:“這怎麼成?我一個粗魯漢子,要什麼丫鬟?”

話音剛落,只見紅袖一雙眼眸中不住滾出淚來,西門口渾身一震,道:“且住,且住,我最受不得姑娘家哭了!”不料越說紅袖眼中的淚更是滾滾而來,西門口也急了,忙道:“你這又是為什麼啊?我家中平常都只我和我爹兩個人,從來沒有個什麼丫鬟,況且,你怎麼能做我的丫鬟?”

紅袖愈漸傷心,一面哭著,早成了淚人,一面揮袖拭著眼淚,道:“我知道,你必是瞧不起我是個戲子……”越說越哭得傷心,一句話還未說完,已泣不成聲了。

西門口連聲道:“我幾時說了瞧不起你了?”紅袖只顧哭道:“我雖是賣在酒樓中當歌女,但只是賣藝,我攢夠了銀子就會贖了身去。才不是你想的那些輕薄女子……”一面說著,一面嗚嗚咽咽的哭。

西門口自悔不迭,連聲道歉賠罪認錯,此時卻哪裡還管得用來?只見紅袖哭得眼睛也紅腫起來,西門口更是惱恨自己胡亂說話,忙道:“姑娘再哭不得了,沒的傷了自己身子。我西門口對天發誓!若有半點輕視了姑娘之意,叫我不得好死!我不過是個莽夫,說話自來沒個輕重,惹惱了姑娘,姑娘只管動手打我便是,我絕不還手!”說完不見奏效,急得左右踱步,愣擠出好些話兒來跟紅袖賠罪道歉。

他說得好一會子,紅袖才漸漸哭得輕了。西門口生怕她再惱恨自己輕視了她,左右尋看,忽見前方道旁垂條纖纖,青絲絡絡,好一株柳樹!因拉著她的手走到那柳樹底下坐下,又再三安撫賠罪,紅袖這才止住了眼淚。

西門口不想她再因自己的一時失言冒犯傷感,遂轉移話題,問道:“那麼姑娘是怎生到了這裡來了?”

紅袖一頓大哭終於平復了下來,伸袖擦了臉頰上的眼淚,緩緩說道:“我把我娘留給我的琴賣了,攢夠了銀子,贖了身就來的。”她畢竟一個姑娘家,嬌羞怯怯,內中諸多細節自是不能說出口來的,是以此時說得極簡。

原來那日西門口從那個醜八怪登徒子手中救了她之後,她心中好生感激,又正值花樣年華,不禁得便對西門口暗暗傾心,以為終身有了託付。雖然自己是個戲子,他未必瞧得上,但只要能做他的丫鬟,服侍他直到終老,也已足夠。

西門口走後,她便悄悄向諸多人士打聽,或有酒樓中的夥計、老闆一干人等,或有尋常客人。她一姑娘家雖多不便,卻也沒顧忌得那許多。

次日西門口在問劍大會上與江風過招,身手一顯,各路江湖人士便紛紛打聽其身世底細,口耳相傳,一時間問劍山莊幾乎人所盡知。紅袖要打聽出來自然也不是難事。

她雖一嬌滴滴的姑娘,行事卻絲毫不拖泥帶水。她打聽得西門口住在杭州一帶之後,一徑將以往賣藝掙得的銀兩都拿了出來,尚且不能贖身,便將她孃親留給她那張木琴也拿去當了。那木琴既是她孃親的臨終遺物,又是她在酒樓中用以謀生吃飯的行事,對她來說,可算珍貴無比。但這一當之下,她卻也沒半分猶豫。盤算著贖了身,湊夠了些路錢,便取道杭州來了。

西門世家在杭州一帶自是遠近有名,紅袖此來卻不去尋,只在杭州城中日夜等待。一等數十日,身上的銀子也所剩無幾,終於那天在杭州西面城門口等到了他。是以才一路跟著。

西門口這時聽她說來將她孃親留下的琴給賣了才贖了身,到這裡來的,心中好生感激,心想:“一張琴雖值不了幾個銀子,但到底是她娘留下的東西,這可是不菲之價了。”因道:“你那張琴當了多少銀子?在哪家去當的?我去贖了來還你。”

紅袖道:“那也不必了。”西門口道:“哪能就不必了?只不過算來這間去問劍山莊有些腳程,一時也贖不來,只得改日去了。那琴是姑娘的孃親留下的,憑那家當鋪轉賣到天邊,我也是要贖了來的。”

紅袖破涕為笑,道:“你這人倒還固執。我說不用了就是不用了。”對她來說,眼前的一切遠較那木琴更為珍貴。

西門口說了自然作數,當下也不在言語上違拗於她,因又道:“如此一來姑娘竟沒了住處,不如去我家中住些日子罷。”他這一番話出來,何其自然?自是想也沒想。紅袖聽在耳裡卻如晴空下突然受了一擊霹靂一般,渾身一震,心兒砰砰亂跳。

西門口聽她不語,不置可否,轉眼看去,只見她兩頰暈紅,卻不知是何故。因問道:“姑娘怎麼了?”紅袖不答,西門口又道:“我瞧姑娘眼下也沒個去處,我家中雖小,大小房舍還是有幾個,姑娘莫要多想,正是去住著些日子才是正理。”

只見紅袖連連搖頭,道:“不……不成的……”西門口這可著實難解,適才他要自個兒回家,說了不幾句便惹哭了她,這時是再不敢拋棄她輕易而去的了。但要邀她一道回去,她又不知為何的不肯,思前想後,仍是不得結果。只見紅袖的頭埋得低低的,話也不說,臉上紅得直如朝陽一般。

西門口又急了,嘆息一聲,忙道:“究竟是哪裡有什麼不妥,姑娘想些什麼左右要說出來才是。我西門口一個莽夫,姑娘的心事若是不說,我總是猜不到的!”

紅袖頓了頓,心想:“適才他見我哭得傷心那般勸說,可見他並非顧及不到我,只是他性子直爽,我這麼著也怪難為他了。”於是小聲說道:“我怎麼能這般唐突就去你家裡?便是你要我去做你的丫鬟,也該買了我去。多少銀子都成,我才算得正經的去你家裡。若是不然,叫別人知道了,我還有什麼臉過活?”

西門口聽罷,忙道:“我幾時說要姑娘去做我的丫鬟了?況且我適才已經說了,我是個粗魯漢子,受用不起丫鬟的。姑娘只管去我家中住下就是了,世人大多是些迂腐沒主見之輩,任由他們如何說,咱們何須去理會?”

紅袖只覺腹中的一顆心險些要跳了出來,埋頭說道:“你不要我做你的丫鬟,那就更不成了。我是個戲子,雖然算不得什麼正經女子,但沒有……沒有媒妁之言,我……我如何去得……去得你家?”一句話說完,滿臉如三春桃花,嬌羞無限。

西門口卻沒如何領會其意,想了一想,道:“這倒是我疏忽了。既如此,不如就在杭州城中找個客棧,姑娘住了也罷。”

紅袖頓了頓,道:“還是不成。”西門口道:“這如何又不成了?”紅袖糾結一時,只得說道:“我在客棧中住了,往後……往後還去哪兒找你?”

西門口一怔,自言道:“那可怎麼辦才好?”紅袖低了頭道:“我也不知道。”她一路往杭州而來,想的只是見到他,哪裡考慮到這諸多情節?她雖處事利落,但當此時節,心亂如麻,如何還拿得出主意?一切只有憑西門口做主。

西門口想了想,忽道:“那這麼辦。我先去給你找家客棧,你住下。我過得些日子就來客棧瞧你,你道如何?”

紅袖方才點了點頭,“嗯”了一聲,便是答應了。西門口大快,總算了卻一樁難事。當下便與她一道去尋了客棧。

杭州城之繁華不可盡述,大小客棧多如牛毛。西門口愛酒,便在他常去的酒樓附近挑了一處客棧與紅袖住下,尋思:“這樣一來,更兼省事了。”

西門口將紅袖在客棧中安頓妥了,又囑咐店家道:“這位姑娘遠來這裡也不容易,她沒多少銀子的。一應吃住你不可問她索要銀子,盡數記在賬上,只等我來結便是。可記住了?”

他說一句,那店家答應一句,一張長長的馬臉堆滿了異樣的笑容,西門口看得不自在,待他一一應了,先付了一錠銀子,便道:“你出去罷!”

那店家接了出去,紅袖方對西門口道:“你也不用幫我結算銀子的,我自己有銀子。”西門口道:“你贖身還是賣了琴才得的,哪裡還有什麼銀子?你不必跟我見外,好生在這裡住著便是。”

紅袖只得應了,西門口又取了些銀子來遞給她,道:“這些你拿著,日間渴了餓了總有用得著的。”紅袖笑了笑,卻不接銀子,只道:“我渴了只喝水,又不吃酒,使不上銀子。便是餓了,自己也有的。”

西門口聽她如是說來,心想:“這當兒也就罷了,我若強塞銀子給她,她必又惱我輕視了她,沒來由倒自添無趣。”只得將銀子收了,他少有跟姑娘交道,說不上幾句也就自覺無話了,當下寒暄幾句便起身告辭。

將出門時,紅袖叫住他道:“你說的話作不作數?”西門口眉頭一皺,回身道:“大丈夫言諾勝金,我西門口說的話幾時有不作數的?只不知姑娘問的是哪句話?”

紅袖輕聲道:“你說你要來看我的。”西門口道:“啊,原來是這句,姑娘放心,我西門口說了要來,就一定會來。”

紅袖又道:“還是幾個月呢,還是幾天呢?”

西門口想了想,尋思:“這附近酒甚不錯,我往常來附近酒樓吃酒也不在少數,只是常常省得麻煩,便不來。今番她既住了這裡,獨個兒一人,又賣了琴,時間久了太也無趣。少不得我只好常來這裡了。”於是說道:“幾天就來。”

紅袖聽了滿臉堆歡,方容西門口辭去,她送了別,便在客棧住下了。

西門口好容易才得安頓好紅袖,離了客棧,心中好生暢快,唯恐再碰上不省事的,慢慢繞過一個路口,便飛奔似的回家。一路上,心中還有餘悸,不時說道:“可算好了,可算好了。”似乎紅袖是他一生中從未遇到過的麻煩事一般。

說來也怪,他回到家中,消遣得幾日,竟爾不自禁的想起那樁麻煩事來!他一再勸告自己,當日自己向紅袖許諾的是幾天就去看她。今番好容易才脫了身,怎麼著也得卡住十日之期,過八九日再去瞧她,省得給自己再添麻煩。但偏偏心不由己,再過得一日,竟漸漸忍不住要去客棧旁邊那酒樓吃酒了!

西門口興子一起,便不管什麼麻煩不麻煩的了。當即趕赴那酒樓痛喝一頓。酒罷,自然便去旁邊客棧瞧紅袖。紅袖見他滿身酒氣,知道他又喝了不少。便沏上清茶,與他醒酒,又與他說些閒話。兩人話語不多,消磨些時辰,西門口便告辭去了。

這次回到家中,西門口細細想來,心中倒有些意外,尋思:“我總當那姑娘是個了不得的麻煩事,但今日去瞧她,倒沒見得如何麻煩呢。”他心中有些轉變,往後每隔得些時日便又去客棧中看紅袖,與她說些話,排解煩悶。話雖不多,但時日無差。西門口初時每過得七八日便去吃些酒,看望紅袖一次,過得些日子,只隔得三五日便去一次。如此來來往往,又過了月餘。

江南一帶多雨,一連下上整月也不足為怪。這一日西門口正在家中靜坐,忽見外面細雨停歇,天放晴了,便想:“鬼天氣,下了二三日的雨了!紅袖姑娘必也出不得門去,她只在客棧中,難免悶了,我倒不如去瞧瞧她。”如此想著,便出了門,往杭州城走去。

剛進得杭州城,果見城中更比往昔熱鬧,男男女女熙來攘往,想是都來趕這樣的好天氣。他一路往紅袖住的客棧走去,將到門口,待要進去,忽覺好一股酒香,禁不住便抬頭望了望天,心想:“天尚早,我且去喝幾碗再去瞧她不遲。”於是調轉了頭,便往東面一家酒樓去了。

將近酒樓,只覺香氣更濃,西門口大喜:“好傢伙,了不得了!”匆匆忙忙便要進去吃酒。

忽聽背後吵吵嚷嚷,幾個紈絝從身後疾奔而來,險些撞他個正著。好在西門口身手不俗,若是換作常人,非給撞飛出去跌個狗吃屎不可。西門口酒意上頭,本想躲過去就算了,怎奈那些個無賴險些撞了人渾沒半點歉意,反倒嘻嘻哈哈的往酒樓裡衝,活像沒見到一般!登時便有些惱了,正要上去揪住一個人問個究竟,看他是趕進去上墳不是?這等匆忙!不待出手,那幾個紈絝動作也好快,早已進酒樓去了。只留下一番不倫不類叫嚷:“聽說酒樓中來了個極品!哥兒幾個快些去瞧瞧!”“快走快走!”“趕不上好座兒了!”

西門口只得作罷,心中暗暗咒罵:“混賬東西!真沒出息!”是時又一股酒香傳來,他酒意一起,便將一切拋諸腦後,趕忙往酒樓中去。

走進酒樓,只見大廳當中搭了一個臺子,約莫是有人將要說書唱戲,臺子上又掛有一帳輕紗絲簾,卻不知何故。臺前團團圍坐了好些人,有的大肆吃酒,有的大聲吹牛,一雙雙各色眼珠子不時便往臺上瞧瞧。

西門口心想:“吵吵嚷嚷,如何快意吃酒?”因叫過店家,道:“掌櫃的!給我找一處清靜所在,來兩壇酒,弄幾樣菜!”他往常少說也要三五壇才作得數的,這時想著待會兒要去瞧紅袖,一身酒氣總不成體統,這才刻意少要了些。

那掌櫃的笑道:“小爺果要遠遠的去坐?今兒可擇錯了地兒了。”西門口道:“怎麼說?”掌櫃的道:“小爺瞧他們盡皆在臺前團團坐的,還不知端地?”西門口瞥了一眼中臺,道:“不過是臺上有什麼說書唱戲的,又作得何來?”

掌櫃的道:“小爺說得不錯,只是今兒這唱的人兒可是往常那些比不得的……”他還要說,西門口一把將他揪住,道:“管他什麼唱,快些給我找個座,上酒上菜!”

那掌櫃的無法,只好由著他,於是在二樓得景處給他安排了一桌,西門口坐了。一時酒樓中人竟越來越多,臺前自是站也站不下了,一樓中也擠滿了人,你推我攘之下,只聽得怨聲載道,不少人擠不過,便只得在樓上來入座。

西門口也不理會,只顧吃酒。正斟了一碗,舉碗待飲,忽見旁桌來了三條大漢,一人膚色棕黃,面容粗糙;另一人濃眉大眼,鬍子滿臉;再一人面如青棗,雙臂碩大,給人以孔武有力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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