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那一行清淚(1 / 1)
原來那絲簾之後撫琴而歌的女子竟是紅袖!正當此時,紅袖的一雙眼睛也望了過來,目光定格在西門口身上,微微一笑,滿座譁然!
西門口心中納罕:“她不在客棧中住著,怎地反來這酒樓中彈琴獻歌?”但見紅袖一心載歌,也不便去打擾,只默默飲酒。他素來對歌舞無甚興致,此刻卻不時往臺上去看。
過得幾時,管絃聲歇,歌舞作罷,西門口也盡了酒興。只見紅袖微啟絲簾,前來謝客。滿座頓時喧囂起來,一眾人等呼三喝四,打賞的打賞,敬酒的敬酒。早有兩個小廝端了盤出來,接了打賞之物,紅袖又一一謝卻了酒。她向西門口望了一眼,正要下臺上樓去,底下一干人等卻將臺子圍得水洩不通,哪裡尋得出道來?她置身臺上,向諸位賓客作福行禮,又央告道:“請諸位老爺讓讓路。”兩個捧錢小廝得了錢,各自歡天喜地,也來喊道:“各位大爺讓一讓,讓一讓。”滿座卻只顧望著紅袖喧譁叫嚷,誰也不肯讓出這個路來。
便在這時,只見人影閃動,臺上竟莫名多出了個人來,站在紅袖身前。臺下眾人先是一驚,都不曾見得這人是如何上了臺去,環看之下,周圍皆是一道道人牆,心中尋思:“這人敢情是從我們頭上躍了過去。”一時間紛紛叫罵起來,其間多有紈絝,言語粗鄙,不堪詳述。
紅袖看著眼前那人,笑道:“我正要上來陪你喝些酒呢,你就下來了。”原來這人正是西門口,他在樓上見紅袖要下臺去,卻被這一干人等阻住了去路,且其間人等模樣表情多有不堪入目者,保不齊鑽出個膽大的登徒子冒犯了她,是以這才先上臺來。
西門口道:“酒也不必吃了,你若餓了,這就回客棧去吃罷。”紅袖笑著應了,二人這便要走。只見臺下推推攘攘,幾個浪蕩子弟擁上前來,擋住去路。這一個道:“好個水仙兒似的美人兒!”那一個道:“怪道油米不進呢,原來是看上了這小子!”又一個道:“這小王八蛋有什麼好?老子先剝了他來瞧瞧!”說著大夥兒登時呼喝起來,早有幾個人伸出手來要去揪西門口的袖口,紅袖先唬了一跳。
不料幾個幾個浪蕩子弟伸手到跟前,也不見西門口如何閃躲,幾人卻抓了個空。西門口也不想跟這一干人等計較,便拉了紅袖只顧往前要走。
將下臺時,眾人見抓不住西門口,又見這樣一個美人羔兒已經送到了嘴邊,焉有不吃之理?各自紛紛起了心思,混亂之際,將手往紅袖身上招呼,均想佔了便宜去。
忽地只聽“啊喲”之聲此起彼伏,一陣殺豬也似的慘叫,人影晃動,幾個浪蕩子弟竟從眾人頭頂飛出了酒樓門外去了。眾人回頭看時,只見幾人滿地打滾,一雙手動也動不起來,顯然是給人扭脫了臼!都不禁又驚又怪。
募地裡,又聽得一聲大喝:“讓開!”眾人再回頭往臺上看時,只見西門口滿面怒色,方始知道適才那幾人是著了他的道了,這時再無一人敢攔路。西門口往前走一步,眾人便連連退後三步,群相擁擠之下,少不得又有人給踩了腳掌腳跟,但卻無一敢叫出聲來,只捂著嘴心中暗暗咒罵:“王八蛋,長眼睛了不成?”
西門口帶著紅袖走出酒樓,一徑往紅袖平日裡所住的客棧走去。一時來至客棧,西門口往回去瞧紅袖,只見她正偷偷的笑,便問道:“你笑什麼?”
紅袖道:“沒什麼。”她一搖頭,禁不住笑得更厲害了。道:“你不該出手打了他們的,明天我再去酒樓時,誰還敢來看啊?”西門口道:“不該?那些人剛才要做什麼你沒看到麼?”說著一雙如刀劍般鋒利的目光往紅袖身上掃去。紅袖立時便覺老不自在,只是搖頭,道:“人擠人的,我沒看到。”
西門口頓了頓,目光轉和,側過頭去,半晌才道:“似這等人來犯我而我不還以顏色的道理,在我西門口這兒是從來沒有的!”紅袖笑道:“是了。這些人捱打,在你西門大哥這裡當然是應該的,只是在我們戲子這裡就從來沒有過。那些都是我們的看客老爺,我們都指著他們過生活呢,誰還敢去惹惱他們。況且他們就算口裡有什麼不是,我們也都只是聽著,終歸要動手動腳生事的還是少有的。”
西門口神色遲疑,望著紅袖道:“若果真有動手的呢?你就願意由著他們去?”紅袖笑道:“若果真有呢,我們也不敢惹惱他們,也不由著他們,只避一避也就是了,這都是我們做戲子的規矩,何況天底下總有王法的。”
西門口聽了也不答了,一時又道:“你在惱我不是?”紅袖道:“我何曾就惱了你了?”西門口道:“那也罷了,明日就算少了那幾個人,也有其他的人,多那幾個不多,少那幾個不少。”
紅袖笑道:“你這人倒也較真,我不過是隨便說說。”西門口道:“那我來問你,你幹麼又去酒樓了?”
紅袖已沏了茶,倒了一杯來遞給西門口,道:“今天敢是又喝了不少酒,快喝些茶好些。”看著西門口接過喝了幾口,紅袖又道:“我因想著在這裡住著左右是要使銀子的,如今我也沒多少銀子了,所以去賺些來,況且每日只住著也悶得慌。”
西門口將茶一口喝乾,道:“幾個銀子算得了什麼?你又何必成日裡對著那些人來?”說著便伸手入懷,欲取銀子出來。紅袖忙地笑道:“西門大哥哪裡就少了銀子了?只是你莫要再給我了,你使銀子叫我在這裡住下已是待我很好了。只是我想著我也不是個廢人,怎能就指著你給我銀子呢?我在酒樓中去唱些歌兒,一來省得每日裡煩悶,二來自己多少也掙些銀子來,雖也不多,但自己夠著自己生活,也是好。”
西門口少不得又打量了紅袖一番,心想:“想不到竟是這樣一個人,這等自強。”因又想著自己出身便衣食無憂,富貴纏身,從來只知道花錢買酒,卻沒自己掙過一兩半錢銀子,不禁又是慚愧,又是暗暗佩服紅袖。
紅袖見西門口如此,也不知他在想些什麼,也不便去問,又給他斟了一杯茶遞過去。西門口只小飲了一口便不喝了,道:“這茶著實不是個什麼滋味,依我看倒不如酒來得香,且又痛快。”
紅袖皺了皺眉頭,道:“你只顧喝酒怎麼成?酒總是傷人身體的,茶卻對身體有益,依我看你正該多喝茶才是。”西門口也笑了,道:“姑娘這話說得極對!想我爹也常說他年輕時好酒如命,只怕比我還甚。到如今老來,也不怎麼喝了。”
紅袖道:“你既知道,還成日價的要酒吃。”西門口見她輕嗔薄怒,哈哈大笑起來,道:“雖說酒總不是好的,常喝之人將來命短,這個我知道,但我還知道一件。”紅袖道:“什麼?”西門口大笑道:“如今若叫我一兩月不喝酒,只怕登時就要短命了!哪裡還有什麼將來?”
一句話說得紅袖又是好笑,又是無奈,心想:“他總如此,還能怎樣?只好由著他便罷。”
西門口又細細看了紅袖一番,看得紅袖都不自在了,方才說道:“往常我倒沒注意,今日聽酒樓中那些人議論什麼個絕色佳人,原來是你!這時細看之下,果然好看。”紅袖嗔道:“你好不講禮!”說完滿臉通紅,將頭埋得老低,雙手緊緊揪著裙衫。
西門口倒不是不知道這樣說話無禮,一來是因為他從來不在乎什麼禮儀之說,二來是他故意為之,這時見紅袖羞成如此模樣,渾沒半點悔改之意,笑道:“那天在問劍山莊見到你時,你也是在臺上跳舞,怎滴就沒注意到你有這樣的容顏?莫不是那時候你跟那些歌女穿了一樣的服飾,顯露不出來?果然紅花須有綠葉襯!”他越說越笑。
紅袖一旁聽著,又是歡喜,又是好氣。歡喜的是他誇讚自己的容顏,氣的是他竟這般直接的當著她說了出來。心中又想:“你只顧喝酒打架,那時候哪裡看得見我?”見西門口笑得甚歡,愈漸不好意思起來,怒道:“你這人好過分!你要再這樣無禮,我也不容你欺辱了,我……我立刻就出去!”
西門口聽罷,以為她果是惱了,連忙賠罪,道:“姑娘莫走!我言語冒犯了姑娘,這就向姑娘賠罪!”說罷端起茶來一飲而盡,方知是茶,道:“都在酒……茶裡了!”紅袖給他這麼一鬧,也是無法,心想:“你性子總是這樣,我幾時又怪過你了?”
兩人轉和,再聊幾時,天已傍晚,西門口漸覺無話,心中暗道:“奇怪!想當日和我那江兄弟,便是徹夜不眠,也不覺缺辭少句,怎地和她,我偏就每每說不到幾句便無話了?若說我不愛與她深交,但我每每不愛深交之人則必定厭惡,對她卻又沒絲毫厭惡之感。這卻是何故?這可奇了!”他是個豁達之人,腦海中一時想不明白也不多作糾結,望向窗外天色漸暗,便道:“姑娘餓了不曾?可是時候去吃些飯了?”
紅袖道:“我現不覺如何餓,等幾時才去吃吧。”西門口想了想,著實無話,繼續待著難免尷尬,望了望窗外,又不願立時便走。忽地一喜,心想:“倒不如說些我那兄弟的事給她聽聽。”因道:“我有一個結義兄弟,姓江名風,我還不曾對姑娘說過。”
紅袖看了看他,道:“結義的兄弟?那你們的交情很深,有幾年了交情了,是不是?”西門口笑道:“交情深那是,我們一起出生入死!幾年卻不是,我和他相識也不過幾個月罷了。”
紅袖聽罷好生奇怪,似乎難以理解,道:“你們只認識了幾個月?”西門口越發來了興致,道:“是啊,我和你初見那會兒,還不認識他哩!但有些人相識再久也不必深交,有些人卻是一見如故,值得一輩子的交情!我那江兄弟為人最是俠義,待人總是顧人不顧己,是難得的真漢子!他對我以赤心相待,我自然也不會輕待了他,於是我們就結拜成了兄弟!”
紅袖聽他說到後句,忽覺心中一動,似有一股莫名的傷感湧上心頭,心想:“他只是因為別人待他好,所以待別人好。”一時也不露於言表,只點頭道:“你那兄弟是個好人。”
西門口大笑著,端起茶杯來,一仰頭往嘴裡倒,才覺不是酒,吐又不好,只得嚥了下去,繼續說道:“極是!我那兄弟為人哪裡都好,只有一點,就是憐憫心重。對誰都是,做起決斷來猶猶豫豫,每每自己吃了虧。這次他回崑崙去了,我瞧著崑崙派那一干人等心機甚重,不是什麼善類,只怕他又要吃虧。”
紅袖一面又給他斟茶,一面笑道:“我這裡可沒有酒。”西門口哈哈笑了兩聲,紅袖又道:“依我說你那兄弟或許不是做事沒個果斷見數,對人猶豫不過是顧及他人得多,事事總想著了別人,到底只能是自己吃虧。”
西門口笑道:“倒似你比我更懂他,改日我去請他來江南,你見過了必然喜歡。”他只顧說著,卻見紅袖臉色突變,正不知為何。只聽紅袖嗔道:“我不過是說他人好罷了!”說著一徑站了起來,走到床角,靠著帳簾坐了。
那邊西門口望著她一舉一動,只是納罕,不知何故,亦不知如何是好。忙地問道:“姑娘這又是為何?”
紅袖坐在床邊,任西門口如何追問,也不答話。西門口正如無頭蒼蠅,無可奈何。
二人默然,天色暗了下來。屋內朦朧,紅袖看了看西門口,心想:“他倒不是有心的,我也莫再難為了他才是。”於是重又走到桌邊坐了,取出火刀火石,點了燈。伸手去探西門口身前杯中的茶,有些涼了,便將茶杯取過來,將內中茶水倒了,重又添上壺中暖茶。
西門口見她歸座,如釋重負,方道:“我左右不過是一個莽夫,姑娘倒不必和我計較,沒的傷了心神。”紅袖笑道:“我才不去和你計較呢。”
夜色漸濃,滿屋中燈火融融,暖光照在彼此臉上,漾漾生輝。兩人相顧無話,漸靜下來。紅袖將頭慢慢低下,輕聲問道:“西門大哥,往後,你會不會不來看我了?”
西門口一驚,道:“何出此言呢?我既已許諾,如何會不來看你?”他往昔只在江湖中闖蕩,所結所交多是各路英雄豪傑,天南海北,同桌痛飲,自是說不出的快活。卻也從未有此刻這般感受,這感受呼之欲出,卻又吐之不清。
紅袖將頭埋得很低,任由燈光在桌前閃爍,心中怦怦亂跳,卻亦有一種說不出的溫馨,如風雨過後,初見彩虹一般,欣欣然,淡淡然。半晌又道:“我是說如果,如果有一天,你會不會忘了我?不來看我了?”
西門口奇道:“如果有一天?是哪一天?你這話也不通啊!再則,你這老遠來,又待我……待我很好,大丈夫重情重義,怎會就忘了你?”
紅袖一聽,雷打似的,心一沉,抬起頭來,望著西門口道:“你來看我就是因為我來看你?你不忘我就是因為我待你好?”
西門口一驚:“這又鬧哪一齣?”只見紅袖臉上飛紅,那透亮的露珠兒連連從眼眶中滾出,一時也不知她為何傷了心,自己又該如何作答方好,只得勉強試探說道:“是?”話音未落,見那些露珠兒滾落得更厲害了,忙改口道:“不是!”
紅袖卻倏地站起身來,道:“好,我從今以後也不待你好,你也不必來看我!”說完只掩面哭泣,奪門而出,不知哪裡去了。
西門口待要叫時,只聽腳步聲越來越遠,紅袖早已下了樓,出了客棧去了。
她傷心欲絕,奪門出了客棧,仍是掩面而泣,那滿面的淚珠滾滾,真是梨花一枝春帶雨。她一徑跑,一徑哭,心內只想:“這些日子來他來瞧我,都是因為我先來這裡找他。他怎麼待我,也都是因為我怎麼待他,他對我不過是出於尋常禮節而已。”越想心中越是傷感,越是傷感又容不得她不去想,又尋思道:“如果不是我,換成任何一個人,只要去找他,他都會像待我一般去待她的。在他心中,從來也沒有半點在乎過我。”如此想著,越漸傷心,只是嗚嗚咽咽的哭,腳下也不停,跑了好一段路程,也不知到了何方。
其時天已黑淨,只見右側盡是些枯藤老樹,黑壓壓的,不見方物。紅袖心中本是十分傷心,此時又多了幾分害怕。她往左首看時,只見一彎明亮的河水,河水清澈空明,水中一倫白壁更是皎潔無瑕。右首的光景她避之唯恐不及,此時見了左首這般景象,心中害怕才稍減了幾分,一路跑來也有些累了,於是在河邊撿了一塊乾淨的石頭坐下。
她細細望著河中那一倫白壁,始知原來這樣的月兒也並不是完美無瑕,其中仍有淡淡隱隱的黑斑。不禁又想起了自己,心想:“這樣潔白美麗的月兒尚且有這樣的黑斑,何況我呢?月兒啊月兒,你雖然有這些黑斑,但總也是光鮮亮麗的。可是我從小到大,哪一天又光鮮亮麗過?本以為找到了他……”想著捂著胸口哀哀嘆息,眼中的淚珠兒又滴滴滾落出來,滴在晶瑩的河面,蕩起圈圈漣漪。
她越哭越覺傷心,心想:“如今我也沒了去處,娘留下的琴也給我賣了,他如果不來,我索性就投在這河中罷了。反正這裡也不知道是哪裡,我投在這河裡也不會有人知道的。”
哭了一時,又想:“想那虞姬、飛燕、甄姬、玉環,可知紅顏簿命不是假話。如今我又不是什麼紅顏,竟也要投在這河中薄命了。”一想著自己的命運竟是這樣一個結局,心中又增傷感,眼睛紅腫起來,淚猶未乾。朦朦朧朧中忽見河面自己的影子旁邊竟多了一個人影,瞧這人影像是來了有一會兒了,她哭得傷心,只沒留意到這人影是何時多了出來的。
紅袖揉了揉眼睛,方始看清,河面這人影不是別人,正是西門口。她回過頭去,看了一眼,果然是他不假,心中又是歡喜,又是傷心。少不得又將頭對著河面,冷冷的說道:“你來作什麼?你就當我從來沒有來找過你,你也不必來找我。”
原來西門口已到了多時了,見她哭得傷心,又悔又責,心想她必是恨透了自己,生怕打擾了她,於是久久不曾說話。這時聽她如此說問,方道:“我自是有千般不是,姑娘也不該恁地傷心,傷了自己的身子。”
紅袖又冷冷的道:“我傷不傷了自己的身子你也不必來管我,你又不會傷心,我沒來勸過你,你這會子也不必來勸我,渾當我是個沒來過的人就是了。”
西門口聽了,知她還在為剛才的話生自己的氣,因道:“適才是我的不好。姑娘的話我仔細想過了,從前我是為感激姑娘,才來瞧姑娘,而如今,卻不是。”
紅袖一聽,心中又驚又喜,忍不住看了他一眼,忙又調轉頭去,依舊如先時模樣,冷冷的道:“那你說說如今是為什麼?”西門口道:“先時我只是為感激姑娘,所作不過是江湖情義而已。而如今卻不同了。我想大凡世間情感,總是彼來此往,譬如兩個人,總也得你對我好,我對你好,方能長久。譬如舉案齊眉一說,若單只是孟光日日舉案,梁鴻只若平常,也不回還,那出不了三五兩月,必也再無舉案齊眉一說了。適才我說因為姑娘遠來杭州,我才照看姑娘一節,也是其中之理。只是初是感激姑娘,如今是在乎姑娘,二者不同。”
一番話說來,正中紅袖心坎,她見西門口找到這裡,心早就軟了,這時哪裡還有半分生氣之說?淚花又起,卻是喜極而泣,道:“你果真是這樣想的?”
西門口見她歡喜了,忙道:“是,是!”這一席話,連他自己也從來沒有想到過,他往常行事向來果斷豪爽,拿得起放得下,萬沒想到,會在今時今地,竭盡腦汁去組織這樣一番語言來跟一位姑娘賠罪認錯。
紅袖癟了癟嘴,笑道:“你這個騙子,還說不懂我們姑娘的心思,我還當你是什麼正經人,不曾想也是這樣油腔滑調的一個人,說出這樣沒正型的話來。”
西門口見她好了,也不惱自己了,笑道:“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嘛。”話未說完,只聽紅袖問道:“善什麼事?”西門口忙地住口,也不敢輕易說話,原來他打紅袖生氣跑出了客棧之後,只覺是一頭霧水,不明端地,本來以他的身手,要追到紅袖自是輕而易舉,但他想來,若是不知她為了什麼而傷了心,便是追上去,也無濟於事。是以他只在客棧中冥思苦想,他不懂女兒心思,但想來紅袖必是因為適才自己的一番話才著了惱。少不得又將和紅袖相識以來,一字一句,一舉一動都反覆推敲,想了好些遍,方才有了些頭緒。
又恨自己於男女之情所知實在有限,只好又將曾經讀過的書,看過的戲中那些涉及男女感情之節反覆的斟酌,與今番紅袖的言行舉止對比推敲。怎奈他以往對兒女情懷一節嗤之以鼻,滿心只以為不論是戲曲或是書籍,但凡涉及這一節的無非是所作之人故作姿態,便是有傾注感情的,也不過是所做之人一廂私情,豈能有多大見數?且長年若以這一節為樂,必是兒女情長,英雄氣短,他所不齒。是以,此時在心中回想之下,所知實在寥寥,好在他記性頗好,曾經但有過目的,細想之下總能不差分毫的記得起來。
西門口苦思良久,終於想明白了紅袖生氣的緣由,皆因自己對這方面的情感著實太過木訥。又反覆的遣詞造句,這才組織好了一番語句,想來必能討得她的原諒,這才出了客棧,四下去尋紅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