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最是凝眸無限意(1 / 1)
紅袖跟著西門口走了一段路,忽覺他正帶著自己一徑往白日唱曲兒的酒樓走去,心想:“原來他是要去酒樓買酒,放著好好的大門不走,做什麼玄虛?”但細想之下又覺不對,暗道:“這時候客棧的廚子都睡了,酒樓中自然也不差,哪裡還能弄得什麼酒菜?”因上前小聲問道:“你帶我去酒樓作什麼?酒樓早關門了。”
西門口道:“你只管來就是了。”紅袖無法,只好隨著。來到酒樓,卻見西門口不去大門,只往後院去了。紅袖越覺納悶,跟著西門口來到後院圍牆邊上。只聽西門口道:“這裡是這酒樓的廚房。”
紅袖道:“廚子都睡了,你來廚房作什麼?”西門口道:“你過來,進去就知道了。”紅袖走過來,西門口又一把摟著她的腰,只一躍,二人無聲無響的便進了院去。
紅袖這時只覺這一起一落倒也有趣,正自隱隱作笑,卻見西門口已到了廚房門前,立時覺得不妥,忙地跑到他跟前,鄙視了他一眼,道:“我還道你是什麼正經人呢,不曾想你竟要幹這些偷雞摸狗的事。”
西門口只是發笑,也不答話。紅袖看時,那廚房上了鎖,便是他想進去也不成了,便笑道:“得,總算有人還是防著某些小人的。”正說著,只見西門口兩手掌間隱隱泛著霓虹一般的光,握著那鐵鎖鏈,只一扯,鎖便斷了!
紅袖驚了一跳,道:“你哪來的這些蠻力?”只見西門口推門要進去,忙道:“你做什麼?到底要偷了東西才甘心是不是?”西門口道:“你怎地就這麼婆婆媽媽,這當兒沒酒沒肉的,叫我如何熬得?快些進來!”
紅袖笑道:“好呀!你自己要做小賊還不甘心,還要拉著我也做了小賊才情願。我不幹!”西門口道:“你不去我去。”說著便要進去,紅袖忙地拉住他道:“你要敢進去我就鬧起來,喊抓賊,到時候逮住了你,瞧你羞不羞!”
西門口愣了一下,倒不先急著進廚房去了,返過身來,走到紅袖跟前,瞧著她道:“你只管鬧就是。一時人來了,我就跑。瞧他們抓住的是你還是我,到那時瞧你羞不羞!”說著不禁笑了。紅袖道:“我又不曾做賊,我幹麼要羞?”西門口道:“你說一會兒人來了,瞧著這廚房的門大開,門前又只你一個人,他們認你是賊呢?還是良家姑娘呢?”
紅袖一聽,想了想,確是這個理兒!惱得無法,道:“你!無賴!”西門口笑道:“正經進來,一會兒我帶著你走,管叫他們抓不住你!”紅袖左右無策,只好跟了進去。只見西門口在裡面翻翻找找,果有好些現成的熟菜熟肉,想是酒樓日間沒賣完剩了的。
紅袖站在門口,動也不敢動一下,不時又往院中張望,雖不曾偷了什麼東西,卻極有一番做賊心虛之態。那西門口則大是不同了,在廚房中翻箱倒櫃,一時扯了一塊肘子,塞在嘴裡吃了幾口,道:“沒味,不好吃!”便吐了。一時又撕了一塊肥鴨往嘴裡塞。忽而又走到紅袖跟前,撕了幾塊肉往她嘴裡送去,紅袖將臉側在旁邊,沒好氣的道:“你自己做賊,我可不跟你一樣。我不要它!”
西門口見她不吃,便一徑往自己口裡送。一時,挑了幾樣味道好的菜,讓紅袖捧著,道:“菜有了,我去拿些酒,你捧穩了,要是掉了下來,盤子碎了,到時候給人當做小賊抓住了,我可無法!”紅袖又氣又惱又好笑,沒辦法,只好捧了菜跟著他去了。
出了廚房,西門口先將兩扇門合攏,又往酒樓大廳中去。紅袖小心翼翼的跟著西門口走到大廳,繞過正門,到得東邊一處窗下。西門口伸手推了推,不見動靜,心想:“這家店果然長了心,連窗子也上了栓。”便著手在窗上探了探,找到栓的所在,當即運起真氣,那木栓哪裡經受得住?連個聲響也沒就給震成兩段。
西門口向紅袖道:“你在這裡等我一會兒。”說著推窗翻了進去。紅袖獨個兒站在窗外,心中好生不安,但想到和他一起做賊,也不禁好笑。一時見西門口左右提了兩大壇酒出來,紅袖忙道:“快走了,看給人逮住了,明兒官場上須不好看。”
西門口倒不慌不忙,說道:“你帶了紙筆沒?”紅袖道:“你做賊還不甘心,還要紙筆,生怕別人不知道是你是不是?我沒有!”西門口在她身上瞅了瞅,計上心來,當即把酒放下,伸手去取她頭上的髮簪。
紅袖欲待閃躲時,卻哪裡躲得過?西門口身手好不迅速,早取了去。又從懷中取出一錠銀子來,用簪子在銀子上刻了三個字“酒菜錢”,推開窗子,只一送,那銀子便平平穩穩的落在櫃檯上。西門口轉身將簪子插回紅袖頭上,道:“這還算不算偷?”
紅袖笑道:“那就算買了?”西門口道:“說不好,管他算什麼來,正經回去吃酒才是!”於是二人拿了酒菜,重回客棧底下,西門口依舊不走正門,只一躍,先進去放了酒菜,再下來接了紅袖上去。
兩人回到房中,剛一坐定,都不禁大笑起來。紅袖一面笑,一面說道:“想不到,你這樣的人也會去做那小賊。”西門口笑道:“賊不賊的且先不說,你只說有不有趣?弄到酒菜了沒?”紅袖點頭道:“真真有趣。”西門口道:“是了,你是有小賊的心,沒小賊的膽。”說完大笑起來。紅袖辯駁不得,只好由了他。
西門口將酒菜擺好,兩人把盞對飲,先吃了些菜。一時紅袖又道:“這樣的事,你常做是不是?這般嫻熟!”西門口聽她言語之間,似有假意譏諷之意,笑道:“常做倒不是,偶爾還是有的。我又愛酒,或有夜裡失了睡意,若是沒酒,心裡便似貓抓似的癢,少不得就要幹些這些勾當來。”
紅袖笑道:“那你每次偷了酒都要給他們銀子?”西門口道:“那也不是。我幼時就真真的是偷,不給銀子的。有一次我偷了酒,第二日又去那家酒樓吃酒,見掌櫃的因夜裡失了盜,對一幫小廝們又是打又是罵,我看不過去,就結算了酒錢。至此每每偷了酒便墊上銀子。”
紅袖聽著,一股腦兒的笑,道:“這麼說來你正經的還是個好人呢?”西門口笑道:“那你當我西門口是什麼壞人呢?”紅袖道:“這樣偷偷摸摸總歸不好,你往後不要常做。若是要吃酒,白日裡多備些就是了。再者說了,酒也不好……”說著又要勸西門口少喝酒,但轉念一想:“勸他少喝酒的話我已經跟他說過了,他或許記著,或許沒放在心上,我總歸不該再說了。況且他又偏好酒,我若一味勸他,反倒讓他為難了。”於是話到嘴邊,又收了回去。
彼時,西門口那壇酒早下了一大半,聽紅袖說來,笑道:“我做事向來沒考慮許多,比如偷酒這一節,我夜裡想喝酒了,就去酒樓取了,倒沒考慮得是不是偷偷摸摸。如今既然姑娘這般說,我往後記住就是了。”
紅袖聽了,只笑了笑,心想:“你記不記住又有什麼相關?你總歸不白拿別人東西,又何必因為我說什麼就變了本性。”
兩人又對飲一時,紅袖本不會喝酒,只是趁著西門口的興,才同他喝些,這時喝了一些,便覺頭暈暈的,便不喝了。西門口正喝在興頭上,紅袖只得沏了茶來陪他。
西門口酒到酣處,捧起酒來,再幹一大碗,心想:“若是得個人來陪我撞碗斗酒,那就快活了!”想到此處,不禁想起江風來,尋思:“也不知我那兄弟到底怎麼樣了!”
紅袖見他心中有事,以為他是酒不盡興,便道:“你喝不高興了?我又是個女兒身,又不會喝酒,能怎麼樣呢?”西門口道:“我沒有怪你,你陪我喝酒,我就高興得很了。”紅袖道:“你雖然愛酒,但只別一味的喝,總歸是要傷身子的。”她醉意濃濃,片刻之前噎回去的話語不禁便吐了出來。
西門口道:“幾時就給酒傷了去?我不過是想起了我那兄弟,日間我同你說過,我那兄弟做起事來猶猶豫豫的,總是想得太多。他這一回崑崙,少不得要與崑崙派的人打交道,那崑崙派的人我是見過的,個個心裡算計極深,我著實擔心他吃了虧。”
紅袖奇道:“你怎麼就知道哪些人心中有什麼算計?”西門口笑道:“有些人我只一眼便知。”紅袖瞧了瞧他,笑道:“平日裡看你大大咧咧,竟是這樣精細一個人?”
西門口哈哈大笑,道:“我十歲開始跑江湖,至今還沒死,你當我是鐵打出來的不成?”紅袖笑道:“那也是你命大。”西門口收起笑容,道:“我須得去崑崙派助他一手才好。”
紅袖正色道:“虧得還說你精細,你倒合計合計,你這裡去崑崙,前後得多少時日?等你到了,幫得到他什麼來?”西門口一拍腦袋,道:“這倒是!我竟不曾想到。那依你看,我如何才好?”
紅袖想了一想,道:“不如把他請來江南,一來使他免了跟你說的那些崑崙派的人長久交道,不至於吃虧;二來你也不必去和崑崙派的人正面衝突,結了仇怨。”
西門口心想:果是她這話在理。又道:“這倒是好,只是崑崙山遠在西域,如何去請得?”紅袖道:“這一節我也想到了,你可以寫一封信,飛鴿傳至川西信站,託人再送信去崑崙山,就近了許多。你只需在信中寫明多與送信之人銀兩,憑你西門家在江南的聲望,也不由得送信之人不信。送信之人既有了,事情還有不成的?”
西門口如撥雲霧,笑道:“到底還是你精細些。只有一節,我那兄弟為人有些固執,若是平常理由,他必會在料理妥當諸多事情之後才來,這樣一來我草草寫信請他也不濟事。須得有個好的理由才好。”
紅袖想了想,道:“這樣啊,我一時也想不出了。”西門口道:“那明日再想也罷,先喝酒!我那兄弟劍術了得,別人要害他也不是什麼容易的事!”說完,便拋開江風一節不談,又一口連幹了幾碗酒。
再過幾時,西門口已將兩大壇酒喝了個精光,桌上菜品也零零散散。只聽窗外蛐蛐叫聲起起伏伏,如笙歌一般。窗內燭火昏昏,西門口看著對坐的紅袖,只見燭光映在她臉上,如梅如雪,一雙眸子淚光隱隱正凝視著自己,淚花中滿是脈脈深情。不覺心中一蕩,始信佳人對坐心易醉,他酒量本來極好,這時竟也昏昏然。
只聽紅袖柔聲道:“我原以為今生再也等不來這樣的時刻了,沒想到,你還是來了。”她望著滿屋的融融燭光,不禁想起自己身世來。想她自幼失了父母雙親,偏又多病,叔父見她多半養不活,便將她賣在了酒樓。幸得有問劍山莊的莊主暗中照顧,才留了她在酒樓中有口飯吃。幼時她只是在酒樓中幫著打雜,待長得十二三歲年紀,竟如出水芙蓉一般。酒樓掌櫃見她有幾分姿色,便命她跟著酒樓中的一些歌女學習歌舞,將來有一技傍身,也好有個出路。自此她在那酒樓中一待又是數年,年紀長了心中也就漸漸有了自己的打算。待得遇到了西門口,她一顆芳心便漸漸落定,以為是等到良人,不顧一切尋到了杭州城來。怎奈命途多舛,她滿心的憧憬和期待換來的竟是西門口再平常不過的對待,就在幾個時辰前,她靜坐於河岸,只以為要在那河中匆匆了結一生之時,西門口卻又找了來。這番起落無常,在她一顆少女心中實難波瀾不興。對比著適才的冷月如水,再看著眼前的馨馨燭光,在她此時的心中,實在難以平靜。
紅袖這一席話說得西門口只覺滿腹火熱,看著她一顆顆晶瑩的淚珠滾下,饒是他這樣一個熱血漢子此時也不禁柔腸百轉,上前將她摟在懷中,道:“我不過是個粗魯的莽夫,哪裡值得你這樣用心。”紅袖再不答話,只是安安靜靜的依偎在他懷中,享受這每一分的寧靜,這一刻,她心中所有的忐忑,所有的猜忌與疑惑,都化為烏有。
兩人相互依偎,有道是紅綃帳裡,公子意濃,茜紗窗下,女兒情深。如詩一般芳華的年紀,情意相投,自然纏綿悱惻,鳳鸞相遇,不免雲雨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