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人各東西(1 / 1)
西門一隅見江風跪在紫棲的墓前,也不拜,也不祭,只是灑淚,一時也不去打攪了他。過得一會,見江風漸漸起身,才叫住他道:“人早晚不過這麼一個土饅頭,你也不必太過感傷。”江風應道:“是。”西門一隅又道:“我來問你,現今問劍山莊的莊主是誰?”
江風一愣,嘆息一聲,道:“趙天言老莊主只怕是受了尹千秋那奸人的暗算,前些日子已經病故了,目今是由趙老前輩的公子趙無霜統管問劍山莊。”西門一隅頓了頓,道:“唔,那問劍山莊的傳聞是真的了。”
江風復又嘆息一聲,道:“前輩已得知了問劍山莊易主的訊息?”西門一隅道:“江湖中略有耳聞。我問你,你適才說的訊息也是從旁人那裡聽來的麼?有幾分可信?”
江風聽他的語氣似乎頗有不甘,說道:“晚輩是聽趙無霜公子親口說出來的,趙老莊主確已為人所害了。”於是將趙無霜所說的種種情節一一與西門一隅說了。西門一隅只是默默的聽著,待得江風說完,又頓了頓,忽道:“你說誰?是尹千秋害死的天言麼?”江風一愣,道:“是啊,趙公子說是尹千秋。這人野心勃勃,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西門一隅斷然道:“不對!尹千秋志大才疏,不過泛泛之輩!豈有暗算得了天言的本事?”江風一驚非小,那日在林間他尚沒學過半點武功,自然不知各家武功深淺,只是覺得尹千秋和法智對那一掌有些古怪,至於有何端倪,而尹千秋到底是什麼水準,他並不能斷定。如今只是憑著回憶揣摩,尹千秋那時的手法並不如何高明,似乎不是趙天言的對手。但畢竟時隔多年,記憶並不能算得什麼可靠的憑證,何況一個人突遇高人指點,或是靈光乍現,武功突飛猛進也是有的,是以他這時也說不上來那人到底是不是尹千秋。
憐心哭了半晌,也漸漸緩了過來,此時聽到江風和西門一隅說得鄭重,也忙地湊過來。只聽江風又道:“晚輩聽趙世兄說來,尹千秋是使了一種古怪的手法,偷襲了趙老莊主,這才得手。想趙老前輩那等堂堂人物,一時大意受了暗算也未可知。”
西門一隅搖頭道:“還是不對!我來問你,不管你使什麼功夫都成,趁我不注意來下手暗算於我,你有幾分把握能得手?”江風忙地拱手道:“晚輩不敢。”
西門一隅將手一擺,道:“客套話不必說,你只管如實回答便是。”江風想了想,道:“前輩心思敏銳,便是暗算,晚輩自知也絕無成功的可能。”西門一隅道:“那就是了。舊年我見過尹千秋的功夫,實在不過爾爾,我打量憑他的資質,這些年便是武功精進些,也達不到你現今這個水準,他又如何暗算得了趙天言呢?你說尹千秋有那個野心我是認的,但若說他有那個手段,我斷乎不認!”
江風遲疑道:“那依前輩所說,害死趙老莊主的斷然不是尹千秋了?那麼害死法智大師的也不是他?”西門一隅詫異道:“法智和尚也死了?”江風點頭道:“是。”於是又將法智如何傳信,如何離奇薨於道上的事一一與西門一隅說了。
西門一隅聽罷,踱了幾步,重重的嘆了口氣,道:“江湖之事果然難理,老夫沒那些精力了。”江風道:“那麼請前輩先回江南吧,想那機關算計,總免不了有水落石出之日。前輩無需勞心,法智大師與趙老莊主皆於晚輩有恩,晚輩願去查個究竟,有了訊息,必來告知前輩。”
西門一隅搖頭道:“不。我生平共有兩個好友,紫棲或是壽終正寢,或是為崑崙派勞心盡力早夭,當中並不涉及奸人暗害一節,我也只認作罷。然天言這事,卻作罷不得。我要去親查究竟,不管奸人是尹千秋或是另有其人,總要讓他償命才是道理!老夫一生不虧欠於人,天言既是為人所害,老夫必不能置之不理以至虧欠朋友!”
江風聽罷又敬又嘆,也不好再勸。忽聽一人喊道:“江大俠!江大俠!你的信。”三人回首看時,原來是個崑崙派的青衣道人正飛奔而來。江風趕緊迎了上去,憐心瞅著江風笑,冷言說道:“江大哥,你有誰給你寫信來了?”江風不知憐心作何意思,也不知送信之人是誰,正自納罕。那青衣道人已經奔將攏來,雙手捧著一個竹筒,遞給江風,道:“江大俠,這是你的信。”憐心忙地過來,道:“什麼信?拿來我看。”說著從那送通道人手中奪了過來。
江風道:“是誰送來的?”那道人道:“小道不知,那人只說信送到崑崙派就成,他要去江南領賞去了,只說叫我轉給你,並沒說他姓名。”江風心中一動:“江南,難道是娘?”忙地拱手向那道人道:“多謝了。”那道人恭敬還了禮,便慌慌忙忙的去了,似乎也有急事。
這裡江風過來,見憐心拆開竹筒,取出信紙,一把揪住,轉到一邊去讀。江風欲看信不能,只得由她先看。一時憐心讀完了信,拍手笑個不住,江風忙道:“誰送的信?信上說什麼?憐心你快給我瞧瞧。”
憐心這才將信捧將過來給江風看。江風看罷,衝西門一隅叫道:“前輩!”只見憐心忽地瞪了他一眼,便不說了,心想信上的事憐心必定要去說給西門一隅聽才快意,當下只得由她。
果不其然,憐心捧著信紙,一徑跑到西門一隅身前,道:“西門伯伯,你猜是誰的信?”
西門一隅聽江風喊他,早已瞧了過來,只是不曾走過來看信。這時聽憐心如此問,便道:“不知。給我瞧瞧。”正要伸手去拿,憐心一把扯回,笑道:“是西門大哥哥的信,你再猜信上說什麼?”西門一隅沒心思去跟這個小姑娘打趣,將頭一側,漫無心思的道:“猜不出,說什麼?”
憐心道:“西門大哥哥要成親了!寫信來請我和江大哥去江南呢。”西門一隅道:“哦?日子定了?”江風道:“是啊,就定在……”正說著,只見憐心將眼光狠狠向他一瞪,忙地住口,道:“啊,我忘了日子了,憐心,你來告訴前輩吧。”
憐心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笑道:“可是你不長心,這麼重要的日子的記不住。還是我來說,這日子啊,就定在十月初二!”說著又拍手笑起來。
西門一隅只是頓了頓,道:“唔,我知道了。”憐心見他聽到自己的兒子要成婚竟然不歡喜,正自一頭霧水。只聽江風道:“大哥的好日子在即,我們須立刻趕去江南,免得錯過了。”轉而又向西門一隅道:“前輩,咱們先回江南罷。趙老前輩的事推遲一些也無妨,兇手早晚是逃不了的。”
西門一隅垂首片刻,卻道:“不了,你們先去江南,告訴西門口,就說我說的,讓他自行辦理就是了。我要先去趟問劍山莊,日子趕得及就回來,若是趕不及也不必等我了。”
憐心聽罷,好生沒趣,道:“江大哥你聽聽,伯伯這是什麼話?哪有……”她本要說“哪有兒子成親爹不參加的道理?”但見江風使了個眼色過來,也覺不妥,便不說了。
江風心想:“前輩是大義之人,趙老莊主和他又是世交好友,他必是要先調查清楚了趙老莊主的死因才能安心回杭州的了。”當下不仍忤他的意,況且也知勸說無用,便只好說道:“前輩這麼說也行,晚輩先去杭州,必定向大哥說明原由。望前輩早早調查清楚,回杭州來舉行大禮。”
西門一隅道:“嗯,我知道了,你們先去吧。”江風道:“今日時辰也不早了,前輩不妨去我與憐心那裡住下,趕明兒一早再動身也不遲。”西門一隅道:“不必了,我即刻就走。”
江風和憐心相顧一眼,也不好再勸,只好答應了。於是三人先別了紫棲的墓,取道下山。此處下山必經無本觀,三人來到觀中,卻見崑崙派弟子齊聚,其嚴肅的場面絲毫不弱於適才大敵當前之狀。江風暗暗納罕,想不出個究竟,因問西門一隅道:“前輩你瞧,這卻是何故?”
西門一隅冷哼一聲,道:“崑崙派人心不齊,鬧些無關緊要的名堂,老夫沒那閒工夫去管!”江風聽了,一驚,道:“前輩如何得知?”西門一隅冷冷的道:“你若不信去瞧瞧就是,老夫先要走了。你們去到杭州,記得把我的話帶到,一切事由叫西門口自行料理也就是了,不必等我。”他當著外人的面,向來直呼西門口的全名。
憐心見他急著要走,也不好留,卻又有些捨不得,只得說道:“伯伯這麼急著要走嗎?”西門一隅向她瞧了瞧,目光轉和,但只忽而功夫又即恢復往常嚴肅之態。半晌方從懷中取出一把碧玉梳子,遞給她道:“這是一個故人留下的,你拿了去罷。”
憐心一愣,接過手來,只見那梳子不足三寸,通身幾欲透明,且梳齒甚密,毫無人為鑲嵌的痕跡,竟像是出自一塊整玉,極顯機巧玲瓏,立時愛不釋手。江風道:“還不謝了前輩。”憐心忙道:“多謝伯伯了。”西門一隅“嗯”了一聲,憐心笑道:“伯伯這是哪位故人留下的?我瞧是伯母的吧。”
西門一隅將頭一轉,便不答話,先自去了。
憐心愣了半晌,道:“我惹惱了伯伯了。”江風笑道:“沒有的事。咱們先去瞧瞧崑崙派如何了。”
於是二人一道往崑崙派聚集處走去,也不靠近人群,只遠遠的站著觀其變數。是時,只見一個白袍道人領了一眾弟子,約莫四五十人,漸要出無本觀去。紫顏喊道:“紫恆師弟,以你看來,咱們師兄弟竟沒有商量的餘地了麼?”原來那白袍道人道號紫恆。
紫恆停住,轉過身來,臉上有幾分不快之意,道:“事到如今,還談什麼師兄弟?”紫顏道:“這是什麼話!”紫恆道:“我只後悔剛才貪生怕死,沒有勇氣和紫真師弟並肩為戰!”
原來紫恆和紫真向來關係甚好,適才紫真要與天山戍客決一死戰,他本要去助紫真一臂之力,怎奈敵人底細不明,貿然出手恐怕有失,況且他深知那時崑崙派數百人看似團結一致,不過是因為大敵當前,待天山戍客一退,必是一番掌門之爭。紫棲死後,江湖上的言論雖十之八九是由紫顏接管了崑崙派,然他們眾多紫字輩的人中,誰也不肯服氣,是以他也須保留實力,以備大事過後,爭這個掌門位置。正是這一念之差,他便做了袖手旁觀之人!不料紫真臨終一番言論竟讓他漸而生愧,紫真死後那愧疚之感越發強烈,以至不能彌補,這時候見眾人聚集起來商議的不是如何妥善安葬了紫真,亦不是如何團結崑崙派以抗外敵,而是誰來做這個掌門!這一刻,他心中竟陡生一股徹骨奇寒,再不願在這冰冷的地方呆上片刻。
紫顏見他去意堅決,也不好挽留,況且少了一個勁敵,於他有益無害。只見紫恆帶著一眾弟子緩緩走到紫真的屍體身邊,親自將他的屍體報起,又命幾個弟子將莫幽的屍身抬了,一眾人等便往山下去了。
這裡紫顏已取了掌門拂塵,那拂塵原是崑崙派掌門信物,由歷代掌門傳承下來,便是掌門人不在,眾弟子見之亦如見掌門。紫顏高舉拂塵,先致了一番歷代掌門交接之辭,又道:“我以區區之才,而居掌門之重位,原是有愧。然崑崙派正當多事之秋,我派當以穩固人心為要,眾弟子團結一致,共抗大敵方是根本,不負師門恩德。待我派基業穩固,我自當避位讓賢,而今,請各位師兄弟,眾弟子,以我派根基為重,齊心協力,共某大計!”
一番話說完,底下眾人或有擁護紫顏者,自然高聲呼喝,亦有不服者,一聲不發,只是暗暗尋思:“也不知那掌門拂塵他是如何得來?”更有大多不知去從者,也不應和,也不暗中較勁,只是默默不作聲。紫顏萬沒想到,數百人在場,竟只聽得零零散散的應和之聲,不禁心中一涼。
紫棲死後多日,都是紫顏在牽頭料理其祭奠之事,諸多差遣,倒還叫得動人,他只以為這個掌門之位自己是坐牢了的,萬不料這時正式接管掌門之時,竟是這樣一番光景,一時間也手足無措起來。
過了片刻,只見底下又一個著白色道袍者出列,亦是其師弟,道號紫檜。跟著便是數十名弟子隨了他出列。紫顏詫異道:“師弟這又是何故?”紫檜心想:“這時候掌門拂塵在他手上,我若明著再去爭奪掌門,豈不是先落了個違抗掌門命令之罪?如今這掌門之位一時難得,我若是仍舊留在崑崙,豈不是自毀前程?何不借紫真師弟之事,來個順水推舟,先下了崑崙山去再說。”於是說道:“紫顏師兄,非是師弟不遵號令,只是紫真師弟與我情同手足,我實在唸之不捨。特向師兄告假,請容我去他墓前祭奠七七之日,再與師兄共謀大計。”
紫顏心知他名為告假,實為脫身,這一去哪裡還有回派的?但當下無可奈何,且不可自亂了人心,只好準了,道:“師弟大義,做師兄弟無有不準,懇請師弟在紫真師弟墓前替我這個做師兄的也拜上三拜,待派中大事一了,我必親自到師弟墓前叩首請罪。”紫檜道:“一定,一定。”於是帶領這一眾弟子往山下去了。
正要出無本觀之時,只聽一個聲音喊道:“師弟等一等,我與你同去。”紫檜和紫顏看時,竟是師弟紫肆,紫顏忙問道:“師弟也要走麼?”紫肆笑道:“我們與紫真多年的同門情分,今日他為了我派隕命,我好生痛惜。如今紫恆師弟既將他的屍身帶去安葬,我也想去祭上一祭,方圓我們同門之誼。請掌門師兄恩准,近日派中若有事情,無論鉅細,掌門師兄飛鴿傳信一封,師弟必當快馬趕回,萬死不辭!”其實這紫檜倒不是為了什麼同門之誼,心中自有一番計較。原來他見天山戍客武功驚人,紫棲死後,崑崙派如何還能與之抗衡?心想天山戍客那樣的人,既已下了決心要吞併崑崙派,便絕無善罷甘休之理!今日雖然鎩羽而歸,但不過是因為兩個外來之人相助而已。他日再來之時,崑崙派如何能當?與其那時候為人魚肉,不如儘早脫身,他打定主意,何不借紫檜之由,先下了崑崙山?出了派再謀良計脫身總好過在這裡坐以待斃。
江風聽紫肆如此說,在心中暗暗冷笑,心想:“他嘴上雖說得好聽,他日派中有事,只管飛鴿傳信。當下卻不留地址,屆時紫顏便要送信?又往何處去寄?此番話實不過鏡花水月之談。”
紫顏亦是個聰明人,聽紫肆如是說來,早知了他的意思。但人心難聚,無可奈何,也只好允了。於是紫肆又帶了數十名弟子,與紫檜一道,下了山去。在場眾多不明就裡的弟子見派中忽然走了這許多人,還當他們都是因為紫真之死心灰意冷,不得已才要出了派去,殊不知他們各有各的計較。
一時間崑崙派人丁凋零,另是一番淒涼之景!
紫顏見眾弟子一時間去了大半,心中也沒了頭緒,不知如何才好。原本紫字輩師兄弟六人,如今臺下竟只剩下一個!只見那人面容枯瘦,滿臉皺紋,一雙眼睛淡然無光,盯著紫顏,嘆道:“師弟你看見了麼?這就是你得到的崑崙派!崑崙派啊!”說著又是嘆息,又是搖頭。
紫顏這時也知大勢已去,茫然退了幾步,道:“紫塵師兄,如今崑崙派紫字輩的師兄弟中只剩下你我二人了,你也去罷。”紫塵年近九旬,此時竟像個孩童一般大哭起來,說道:“我去?我去哪裡?”談話間,全場死一般的寂靜,死一般的淒涼。
那邊江風處處看在眼裡,也不禁長嘆,想起今日初來之時,雖然恩師已逝,但崑崙派仍舊聚集了四百餘人在此,那等光景也不失為江湖中一流大派之氣象!如今死的死,散的散,留下的也不過人在心去,這樣一番景象哪裡還算得什麼門什麼派?他抬頭望著天空,不讓淚水滴在地上,茫然嘆道:“師父啊。”
憐心見他如此,忙道:“江大哥,你怎麼了?”江風緩了緩,不忍憐心也傷心難過,於是將頭一側,趕緊擦了眼淚,轉身向她笑道:“沒事,我們走吧。”憐心細細的瞧了瞧他,頓了頓,也笑道:“嗯,我們回竹屋去。我腳還疼,還要你揹我。”
江風故意舉個巴掌,道:“我才背了你上來,沒換你揹我,你又要我揹你!”憐心笑著忙地一閃,先往無本觀外跑了。這裡江風慢慢跟著出了無本觀,卻不見她人影。細看之時,竟是一跤跌在了地上,滿頭埋進了雪裡。江風忙地跑過去將她扶起,見她滿臉是雪,不禁又好奇又好笑,心想:“這是要如何跑來才能摔成這個樣子?”正要伸手去擦她臉上的雪時,只見憐心惱紅了臉,三下兩下擦了臉上的雪漬,嗔道:“摔死我了!讓你揹我你不背!我摔了你還笑!”說著見江風越發笑得厲害,怒道:“還笑!”說著一把撐地站起身來,一顛一簸的往前走去,故意高聲說道:“摔死我算了!”
江風見她的模樣真真可愛,也不敢再笑了,趕緊追了上去,好生陪了不是,又伸袖擦盡了她臉上的雪,見她仍舊有氣,只得走到她身前去,半蹲著道:“好了,好了,我揹你就是了。”
憐心故意不理,越發顛簸起來,從他身側簸了過去,一邊還說道:“不要你背!早晚摔死我算了!”江風聽她賭氣說來,越發好笑,只不敢發作,暗自笑道:“小蹄子還鬧起情緒來了。”忙地走到她身後,一把將她抱起,快步往山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