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昨夜又東風(1 / 1)
哼了一時,又開始自言自語起來,說道:“他莫不是個有錢人哩!俺若是救活了他,他會不會給俺很多銀子?”說著傻笑了一陣,又道:“銀子也不用太多了,多了俺也不會花,他若是把他那袋子的銀子分一小半給俺,俺可算就見了活菩薩了。俺拿著銀子,回村裡給俺自己討個老婆,今後就不趕馬了,俺也去學大伯種田。等俺有了兒子,俺就教兒子也種田……”他只顧自言自語的說著,渾不覺那藥已煎好了一會子了。
車伕一面帶笑,一面說著,將未來半輩子都說完了,這才想起赫一簫來。忙地盛了藥,端進車內,見赫一簫仍在昏迷,便將他扶正了。他適才胡思亂想一通,竟真將赫一簫當成了財主,這時對待赫一簫更是盡心竭力。
他粗糙的手擒起藥碗來,欲待給赫一簫喂下,又恐那藥尚燙。便又放到嘴邊,帶著唾沫星子的亂吹一通,藥稍稍涼了,才給赫一簫喂去。
赫一簫失血之後,本就口渴非常,這時藥到嘴邊,只當是水,稀裡糊塗的喝了一通,尚且不夠。那車伕也不懂藥性,見赫一簫喝了一碗藥之後似有好轉,便又去盛了一碗來,任由赫一簫喝了,如此一連三四碗,赫一簫喝藥都喝了個飽。總歸那藥不過是生血補氣之類,對人身體並無多少損害,否則這一連幾大碗下去,病治不到不說,只怕反送了性命!
車伕見喂赫一簫的藥他不喝了,便又去撕爛先時買的包子來,給赫一簫餵了些。赫一簫迷糊中吃了些,漸漸恢復了神智,知是車伕在自己昏迷時照顧自己,心中好生感激,他雖孤高慣了,這時少不得也說了個“謝”字。車伕聽了,抓頭撓腮地笑著道:“謝俺做甚?俺肚子餓了,還使了你的銀子哩。”赫一簫聽了,知他生性淳樸,便會心笑了笑,也就不多說了。
這裡赫一簫喝了藥,又吃了些東西,著實好了不少,雖渾身仍舊乏力,神智卻已清楚幾分。當下又與了車伕二兩銀子,車伕感激不盡。赫一簫辨明去碧宵城的方向,細細與車伕說了,車伕感恩戴德,將煎藥的鍋具收拾好了,放入馬車內,自去盡心駕車,不在話下。赫一簫趁此契機,也好在車中靜心養神。
當日行至晚上,不著村店,車伕倒是風餐露宿慣了,只怕赫一簫受不來這等苦處,便探頭進車內去問赫一簫,待他拿個主意。赫一簫掀開車簾,見右邊是些亂木,不便落腳,左首臨溪有一塊大石,好生光滑,便道:“咱們將車靠在那石頭邊上罷。”車伕應了,駕車過去,見那大石上給人鑽鑿了個小洞,底下是一塘子好渾的水,便道:“公子爺,這裡是個牛滾澡的塘子!”說著將馬韁拴在那小洞之中。赫一簫道:“煩勞摻我下來透透氣。”車伕便忙地轉身,去摻了赫一簫下車。
赫一簫見這裡環境好生清幽,吹著晚風,渾身說不出的暢快。便盤膝打坐,尋著些平常的吐納之法,試探著去調勻真氣。這時他已漸漸清楚自己體內混入了太多任平生的真氣,若要一時將那真氣盡數吐出體內是萬不能夠的了,急於求成反受其害,是以他只以內功初學者的吐納之法,緩而耗之。
他所受的是內傷,平常醫生如何識得?今日鎮上那個郎中見赫一簫脈象古怪,便只當他將死之人,所有不過幾日壽命,是以無方可開,無藥可拿。殊不知赫一簫只要靜心吐納,那體內的傷情雖去若抽絲,但日久終有所好轉。
那車伕見赫一簫打坐,模樣有些古怪,不幾時竟已入定,心中好生納罕。想來自己一個趕馬的粗鄙漢子,須也懂不得這等高深做派,便不去多問,只去道旁扯些草來餵馬。
約莫個把時辰,那馬兒也喂得飽了,車伕左右無事,便無聊起來。顧盼之際,見赫一簫仍舊平靜如斯,心中好生奇怪,道:“怎地他就能坐得住這許久?換作俺,是半刻也坐不下來的!”他百無聊賴,在那石頭上也不知走了多少個圈子,忽見塘中有幾股渾水竄東晃西,心中大喜,笑道:“好傢伙!敢是有魚!待俺去捉了來今晚打牙祭!”
他說幹就幹,也顧不得冬日水冷,當即脫下外衣外褲,坐在石頭邊上往下一滑,入塘摸魚去了!好在塘中水不甚深,他半截腿陷在淤泥之中,水也不過淹至腰間位置。車伕摸魚功夫好生了得,雙手張開,如罩一般尋著那成鼓的渾水去抓。不幾時便甩上來一條二三斤重的鯉魚!他摸得興起,直至夜深,方才上岸。
彼時,赫一簫已經打坐完畢,正撫弄著那碧青長簫。車伕詢問他病情是否好些,肚子餓不餓,吃不吃些東西?赫一簫精神未復,便只略略應答了幾句。
車伕又細數著摸上來的四五條魚,笑得合不攏嘴。一面便去尋來乾柴,生火,烤魚。他把那火焰升得極大,明晃晃的照得四下裡有如白晝。
先熟的是一條最肥美的鯉魚,車伕將它遞給赫一簫。赫一簫接來先嚐了嘗,因魚上並未撒鹽,入口盡是腥味,吃了幾口也就不吃了。
車伕卻接二連三的仍是烤魚,熟了都遞給赫一簫。赫一簫只說自己不曾餓,便都給車伕吃了。那車伕倒顧不得腥味不腥味,狼吞虎嚥之下,刺都不如何吐,三下五除二,竟吃了個抹零精光。吃完還將就著魚刺剔牙哩。
當夜,赫一簫在馬車中打坐,吐納幾時,渾身輕快,終得睡了個安穩。那車伕則伏在車外,不幾時便鼾聲大作,一覺便睡到了清晨。
第二日,車伕駕車又走。二人經過小鎮之時,赫一簫便叫車伕去買了乾糧,裝了清水放入車中。再趕路餓了之時,他便以乾糧就著清水吃了,車伕則是各樣野味,但凡能抓到逮到的都吃了個遍。這一次他也留了心,但凡經過街鎮之時,都要去買些鹽來。往後每次烤肉若有鹽之時,赫一簫便會吃些。如此行了幾日路。
這一天午間,赫一簫打量著離碧宵城不過半日之遙,況且他又恢復了幾分力氣,便不必勞車伕相送了。於是他將前日那姑娘給他的銀子,除去這幾日花銷剩下的都給了車伕,說道:“有勞多日照顧,你回去吧。”
那車伕陡然得了這許多銀子,竟嚇了個不知所措,口內三三兩兩,不知所云。只聽他道:“俺……俺……公子爺……到了……俺……送……”赫一簫度其舉止,便大概明白他的意思了,是問自己快到了地方不曾,還要再送自己一程。心中有些感激,說道:“我不出半日便到碧宵城了,這些銀子你拿了去,不必再送我了。”
車伕喜極而泣,口內支支吾吾,說不上話來,便向赫一簫磕了幾個響頭,赫一簫也不阻撓,任由他謝了恩。車伕磕頭罷了,再感恩戴德的細細看了赫一簫幾眼,這才駕了馬車,往回去了。
赫一簫別了車伕,想著這些日子來,死裡逃生,多虧了他的照顧,心中好生感激。但那車伕是個平常人家,若是叫他與自己這樣的人同路,終是有害無益,是以讓他早日去了,對他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於是赫一簫心中半牽半掛,獨自往碧宵城去了。
傍晚時分,來至碧宵城前。風聲簌簌,城中一如既往的安靜,但這一次卻讓赫一簫莫名的不安。他在城前站了片刻,便覺渾身發毛,只得邁腳進城。
穿過熟悉的小街,前方是這碧宵城中第一家茅草屋。赫一簫忽覺好一股腥臭撲鼻,險些令他發嘔。不禁得心中一凜,渾身汗毛都豎立起來,暗道:“出事了!”
他快步過去,轉過一個小彎,突見那小屋一側好一攤濃血!赫一簫走將過去看時,只見一個屍體正躺在那血泊之中!赫一簫大驚,細看之時,那人正是這間小屋的主人,是那年陪他一起來這碧宵城的將士!傷口清晰可辨,是刀傷!傷口極長,極深,從右肩直至左肋,險些將整個人都劈作兩截!
赫一簫猶如中了一個驚雷一般,渾身猛地一震!心中更覺不安,暗道:“還有!”他不及將那個屍體掩埋,便迅速起身,順著小街往城內走去。不幾時,來到第二家茅草屋,果見大門口一攤血漬,一人橫屍門前,傷口與適才那具屍體如出一轍。這時赫一簫已無瑕再去辨認那人是誰,只是如失了魂一般,自言自語道:“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他再往內奔去,路過一間一間茅草屋,所見皆是一般,一具橫屍,一攤濃血!赫一簫心中又是悲憤,又是驚疑。悲憤的是這些人跟著自己來到碧宵城這麼多年了,他們大多已是暮年,早已不問世事,卻為什麼還有人來加害他們那麼多條無辜的性命!驚疑的事他們多年來生活在這小城之中,與世無爭,早該被江湖遺忘,卻到底是誰來害了他們?
赫一簫一徑跑著,那眼淚竟不自覺便從眼眶中湧了出來,他甚至感覺不到鼻間的一陣酸楚,眼淚便落下了。
碧宵城很小,不出幾時,赫一簫已將整個碧宵城都看遍了,整個城中,再沒有一個活人了!
赫一簫愣在原地良久,暮色中,這一個人的空城,著實讓他滿心都是絕望。痛哭半晌,只得回到自己往常住的小院去。走進院中,耳聽得芭蕉在風中沙沙作響,便下意識的往那兒看去。忽見服侍了他多年的老僕就倒在那裡,這一刻與先時不同,似乎早在赫一簫的意料之中,是以並未激起他如何反應。只是呆呆的站在原地,唯有目光不敢移去看那老僕,深恐再看一眼血漬便要令他作嘔!
他搖搖晃晃進入內堂,推門進去,卻忍不住往後退了一步,原來滿屋都是濃厚的腥臭味,甚至比適才看見那些將士們的鮮血時所聞到的腥臭還要重數十倍!赫一簫只覺腹中翻江倒海一般,登時捧腹大嘔起來。
過得好些時候,方才平定,腦海中只有一個聲音:“這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他越是想著,越是覺得這間屋子就能給他答案。於是他晃燃火折,點亮一盞油燈,往那堂屋的內壁上看時,不覺雙手一軟,只聽“噔”的一聲,滿屋又陷入了黑暗,原來赫一簫手中的油燈已經摔落在地上。油燈熄了,他卻兀自站在原地,只是忍不住的渾身發顫!
原來適才所見到的,那堂屋的內壁之上是一攤濃血,而濃血一筆一劃,明明白白的寫著一個大大的“任”字!赫一簫忽覺腦中一陣暈眩,險些昏倒下去。好在他強自把住門框,才得以站住了腳。一雙眼睛瞪得老大,眼珠子幾欲要從眼中滾落出來一般。雖說堂屋中已是伸手不見五指,但他卻依舊瞪著內壁的方向,道:“任平生!任平生!”這時他已經明白,自己找任平生替南湘子報仇的代價,就是付出整個碧宵城中所有人的無辜性命!
他越想越覺氣惱,再也無瑕去控制體內的真氣,忽一時,只覺渾身火熱難當,四肢百骸說不出的徹骨奇痛!他好容易才調勻了的幾分真氣,在這一時之間,便如暴雨過後的江河面一般,四處奔湧。
也不知是渾身劇痛還是對任平生恨之入骨的原因,赫一簫的牙關咬得咯咯作響,響得幾乎聽不到夜裡的風聲。他猛地一提膻中氣,滿腔的怨火正要尋個發洩處來,無奈膻中空空如也,半點真氣也沒有。赫一簫越發急了,渾如失了心智一般,口裡只是大叫著:“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他一面亂喊亂叫,一面發了瘋似的亂衝亂撞。四肢百骸真氣亂湧,似乎沒有一處是他自己的身體!一時衝出了院子,幾個起落奔出了碧宵城。雙手亂抓亂舞,腳上仍是控制不住的飛奔,腦海中卻是一片空白。
不知過了多少時候,也不知到了哪裡。赫一簫雙目漸漸恢復,能見物了,卻感覺不到雙手雙腳的所在!只見天邊漸漸泛起了魚肚白,兩旁是些農田莊家,阡陌交通,盡是他從所未見的光景。
正在不明方物之時,忽見前方一個農夫牽牛走來。赫一簫失了魂似的哈哈大笑,衝那農夫喊道:“你是任平生的手下!是不是?我就是赫一簫!我就是赫一簫!來啊,來殺了我!”一面說著,一面歪歪倒倒往那農夫身上撲過去。
那農夫倒嚇了一跳,慌忙之下,不知如何閃躲。眼見赫一簫奔來,一歪一晃竟從他身側衝了過去,撞在他身後的牛背上。那牛“牟”的一聲,倒不如何動,赫一簫卻一跤跌在了農田中。農夫這才緩過神來,罵道:“原來是個瘋子!”說完瞅了赫一簫兩眼,便也不去理會,只牽了牛去了。
赫一簫在農田中打了幾個滾,滿身的汙泥竟讓他清醒了幾分。大笑道:“想不到啊!真想不到!想不到我竟會落到這不田地,連個農夫也對我嗤之以鼻!”他猛地一下將整個頭埋在農田的渾水中,幾次欲就此死去,但每每在昏迷之中卻發現自己的頭浮了出來。人之將死,自有一番求生之慾,不受己控,原也不足為奇。
赫一簫求死不成,這時便定了定神,緩緩爬出農田來,躺在田邊的小道上,苦笑著說道:“連死也是如此難麼?”尋死未果,然生在此時,望著空空的藍天,卻著實不知該往何處去。
他就這樣躺著,躺了整整一天,日暮時分,他順著光往太陽處看去,忽見遠方一個山頭如墨如黛,不禁細看了良久,道:“那是?華山麼?”其實他身在江南,華山遠在千里之外,他看到的那個山絕對不可能是華山的。但也不知他出於何種心境,只認定那便是華山。就此下定決心,既然未死,便要去那兒看看,於是星夜兼程,渴飲溪水,餓實野草山果,往華山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