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同門(1 / 1)
西峰翠雲宮前有倒扣蓮花花瓣石,遠而望之若花狀,便是華山容貌。
赫一簫這一路顛沛潦倒,更兼衣衫襤褸,髒破不堪,世人見了避之唯恐不及,更不消說注意留心,是以他千里趕赴華山反而容易了好些。
碧宵城離華山原本甚遠,但他晝夜兼程,體內真氣時而狂湧不歇之時,他便疾行飛奔,既消磨些真氣,又趕了路程;或有真氣平歇下來,在諸處穴道亂竄之時,他便吐納調息,既解了睏意,又緩了四肢百骸之劇痛,如此迴圈往復,來到華山,較常人倒省下了大半時日。
這一日,赫一簫來到華山腳下,抬頭往山上望去,只覺整座山都在搖晃,低頭看路時,也是晃晃悠悠。他使勁晃了晃頭,只覺頭痛欲裂,天旋地轉,連山上的花草樹木都起起伏伏,如海面的浪花一般!心想:“到這等地步了麼?”
儘管如此,他仍不願停下,開始邁步登山。剛走出一步,只覺腳下似乎踩了個空,一跤撲倒在地。便手腳齊用,往山上爬。
爬了些微路程,忽見前方一眾黑甲客擋住去路,赫一簫抬頭去看時,連幾個人也看不清了。只見得那些人個個都拿著月牙兒彎刀對著自己,似乎在說些什麼。但他此時耳中嗡嗡作響,什麼也聽不見,便不顧許多,只管往上爬。
那幾個黑甲客原是血衣教的守山教眾,見了這樣一個模樣古怪的人來登山,都覺好生奇怪。攔路欲問究竟,不想來的卻是個聾子!當即便提刀圍上,欲將赫一簫砍翻在地。
偏在此時,一陣勁風呼嘯而來,直吹得一眾黑甲客連眼睛也睜不開,連連倒退幾步。那風來得快去得也快,忽而功夫便恢復平靜。眾黑甲客睜開眼睛看時,只見眼前的樹葉竟聚在一處,霍然便是兩個大字“放人”!
一眾人等都不禁“啊”的一聲驚呼,抬頭望著天空,不見有人,猛然醒悟,大喊道:“教主!是教主!”於是眾人紛紛跪拜,口裡喊道:“參見教主!”
未聞月滿樓回答,大夥兒背心卻依舊驚出一陣冷汗,趕忙讓開道來,放赫一簫上山。心中雖十分奇怪這樣一個廢人,何以教主要親自來下令放他上山去?但既然是月滿樓的命令,他們便沒有不從的膽子!
赫一簫此時幾覺整個世界都是混沌的,自然不知道眼前發生了什麼事,只顧往山上爬去。山道上,他一連遇到好幾波血衣教教眾,卻都沒有阻攔,任由他登上山頂。
一時來至血衣教前,那一番莊嚴神武自不必說,赫一簫卻無知無覺。偏巧這一刻體內真氣又亂竄起來,四肢百骸的徹骨奇痛較之往常竟厲害了數倍!赫一簫手腳著地卻仍是站立不定,登時癱倒下去,四肢蜷縮成一團,不由己控的顫抖,再難移動半分。心中暗道:“我大限將至了!”
他自知一路趕來,體內真氣積在一處亂竄之時,固然該尋著吐納之法療治,然體內真氣散於四肢百骸,狂湧亢奮之時,更應如此。而他非但不治,卻由著真氣湧動,將之用來趕路,便如病根在體內深種卻不除拔,時至今日已是病入膏肓了。當下也不求好活,只恨沒能見到想見之人!
血衣教守門教眾見有人往教中來,早拉響了警戒。不想那人走近,竟是這樣一番垂危病象。眾人面面相覷,一時倒沒了主意,不知是該去稟告元君還是該自行料理。只見赫一簫滿面青筋暴漲,口內嘀嘀咕咕,卻不知在說些什麼。
一個身份較高的教徒,約莫是個教徒頭子,頗有些見識,當下便看了他身旁手下一眼,示意他過去聽個究竟。身旁那教徒立時會意,雖不知端地,但想來在這神教如此威嚴之下,料定也不會有人有這個膽量前來犯事,於是大搖大擺的走至赫一簫身前,俯身去聽。
教徒頭子待在原地瞅了一時,遠遠地問道:“他說什麼?”那探情的教徒道:“頭兒,他說要見教主。”那頭子愣了半晌,道:“什麼?”探情的教徒又回道:“他說要見咱們教主。”
頭子冷笑道:“這人怕不是個瘋子!什麼玩意兒也要見教主?老子在教中活了十幾年了,也沒見過教主幾面,他算個什麼東西?上來便要見教主!”
那探情教徒得了勢,便踹了赫一簫兩腳,喝道:“瘋瘋癲癲的,活得不耐煩了,咱們教主是你想見就能見的麼?還不快滾下山去!”
赫一簫吃了兩腳,仍動彈不得,卻還是嘀咕著要見月滿樓。
那探情的教徒見他如此不堪,越發放縱起來,登時便作威作福,又踹了赫一簫兩腳,罵道:“臭叫花子!大老遠跑來見了老爺我也不吃虧,快些滾罷,省得老爺動怒。”一時便又有幾個教徒過來察看端地,那教徒頭子見赫一簫蜷縮在地上,仍是不走,也未聽清他叫過去探明敵情的手下在與赫一簫交涉些什麼,恐耽擱久了教中上司問責下來,不是玩的,便催著那手下道:“他幹麼還不走?”
探情的教徒回道:“回大人,他只說要見咱們教主,死活不走。”頭子喝道:“跟他廢什麼話?他死活不走,那就結果了他,送個死人下山還不會麼?”探情教徒應道:“是。”頭子又道:“速速料理了扔下山去!”探情的教徒連連應道:“是,是,小的這就辦。”
一面回完頭子的話,一面轉身對赫一簫道:“叫花子,莫怪老爺沒照顧了你,是你自個兒要尋死。”說完便拔刀要去砍死赫一簫,忽覺背後一陣疾風吹來,風中帶著悠遠綿長的聲音,那聲音似乎極遠,卻又極清晰,只聽那聲音說道:“留下他。”
發號施令的教徒頭子尚不明所以,血衣教前另外幾個年歲較高的頭目卻登時失了面色,叫道:“是教主!教主來了!”慌忙轉身,面朝教內聲音傳來的方向跪拜,磕頭喊道:“參見教主。”眾教徒見幾個頭目如此,各自更是慌了,雖未見到月滿樓的人,卻如見了真神一般,也忙地跪下,磕頭道:“參見教主。”
一眾人等正忙不迭的參拜之時,卻渾不知他們身後,赫一簫的跟前已多了個人!
瘦削的八尺身材,迎風鼓動的紅衣紅袍,尚未說話。他面無表情,一張蒼白無色的臉,卻將適才去赫一簫跟前談話的教徒嚇得傻了。那教徒臉上戴著一張青獸面具,難以看清其全部面容。但卻能從他面具上的眼洞口洞中,分明見得他瞠目結舌的模樣。
他看著身前那著紅衣紅袍人,渾身汗毛直立,明明已恐懼到了極處,卻無論如何也移不開自己的目光!
那人正是月滿樓,他話到人到,不給任何人以緩神之機!
眾人都在發愣,只聽月滿樓淡淡的道:“你退下吧。”
那探話的教徒聽罷,這才連滾帶爬的退開,眾教徒方始知道教主已來到身後,慌忙中又忙地換了跪拜的方向,又有人擔心教主責怪自己辦事不利,還未將赫一簫料理下山,誠惶誠恐。月滿樓對這一干教徒的神情置若罔聞,只低頭看了看地上的赫一簫。
適才吩咐手下去向赫一簫探話的教徒頭子登時慌了,連忙磕頭道:“稟……稟……教主,小……小的……”他本要求月滿樓饒了他辦事不利之罪,正要請命去立即料理了赫一簫,豈知話未說完,便聽月滿樓道:“他上山之時我已知道了。”不禁詫異得合不攏口!
眾人聽得如此說,只當教主乃是世間真神,無所不知,此時說什麼也是枉然,只得戰戰兢兢的跪著。
月滿樓並不理會眾人,只是瞧著赫一簫,說道:“你體內的兩股真氣已經交織太密,別人除不去了,你是來找我為你治傷的?”眾教徒不敢去瞧月滿樓,只聽著他的聲音,便已是敬若神明。赫一簫卻與月滿樓對視著,體內真氣正在亂竄,他咬牙忍痛,口裡說不出話來,但眼神卻已替他說了。他正是為了見月滿樓而來!
月滿樓伸手在赫一簫肩下一臺,赫一簫登時感覺體內痛苦去了大半,身不由主地飄然站了起來。月滿樓收回手來,道:“這是至臻混元功,洞庭派我昔年見過,你是洞庭派的弟子?”
赫一簫這時竟能勉強說話了,向月滿樓道:“我恩師是南湘子。”
月滿樓本也不關心這些,便不多問,又道:“你體內的另一股真氣有些強硬,是誰的?”赫一簫這時倒頗覺這人說話的方式和語氣與自己有些相似。他以前雖恨極了月滿樓要將碧宵城收入麾下,為血衣教效命,但近來尋任平生報仇未果,整個碧宵城卻慘遭任平生毒手,心中對任平生的恨意便早高出了月滿樓數十倍!而縱觀當今天下,能幫他報了恩師南湘子和整個碧宵城的血海深仇之人除月滿樓外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個,是以他才要不顧性命,拼盡全力上華山來。此時見月滿樓如此問,他也不遮掩,直截了當的說道:“是任平生的。”
月滿樓道:“任平生?你跟任平生交手,為了什麼?”赫一簫道:“報仇。”
月滿樓頓了頓,道:“我來中原創教至今已有二十多年。我教一向恩怨分明,昔年江南煙霞不趁人之危,落井下石,是對我有恩。是以二十多年我與他們秋毫無犯。但前月我七弟亡故,在我調查之中,殺害我七弟的仇人跟任平生有莫大關係。恩仇之論則另當別說了。”說道此處又緩了緩,調轉話風,向赫一簫說道:“你的仇我會幫你報。”
赫一簫聽了,心中又驚又喜,不自禁的便說道:“當真?”話音剛落,便覺不妥,他自知月滿樓這樣的人物口中絕不會半句空話,自己這麼問卻是多餘了。
月滿樓果然也不答他這句,只道:“你的內傷我會幫你治好。過不多久我教需要用人,有一件事,我要你替我做。”
是時,華山頂上,清風肅肅,月滿樓與眾教徒相去不遠,但他跟赫一簫的談話,卻落不下半個字到旁人耳中。到底是什麼事,除了月滿樓與赫一簫,則無人知曉了。
清風一陣接著一陣,月滿樓已將赫一簫帶進了血衣教,眾教徒各自回位,不在話下。
當日夜裡,銀盤高懸,血衣教中七層高樓上,頂層的小閣之中,燃著四盞明燈,月滿樓照著往日舊常端坐在小桌前弈棋品茶,也不知他究竟下完了多少局這樣的棋,只見得每一次他坐在這七層樓上的小閣當中,那四方小桌上總是擺著這樣一局未完的棋局,和一套土黑色的陶瓷茶具。
但這一次與往常小有不同,他雖仍是一人弈棋,然他的對面卻擺了另一隻茶杯。
月滿樓緩緩往那隻茶杯中倒了一盞茶,淡淡的說道:“師弟,既然來了,何不來品上一盞這中原濃茶?”說話時,他始終盯著眼前未完的棋局。話音落下,那四方小桌前卻已多了一人!雪白色的貂絨大衣,七尺有餘身材,較月滿樓雖矮了幾分,卻魁梧得多,不似月滿樓那般若槁木死灰般的骨架。
這人竟是天山戍客!
天山戍客也不去品茶,只細細瞧了月滿樓一番,笑道:“師兄,我們已經有二十三年不曾見面了罷?不曾想你竟消瘦至斯,可見這二十又三年你並未擺脫命運的枷鎖啊。”
月滿樓緩緩品了一口茶,道:“師弟,你懂中原圍棋否?”天山戍客笑道:“命運雖然看上去遙不可及,但卻時時刻刻都掌握在人的手中!所不同的是,強者掌握命運,而弱者的命運則掌握在強者手中!師兄,這許多年你變得強了麼?變得足夠掌握自己的命運了麼?你來中原若許年,能掌握了多少人的命運?”他二人各自說著自己的話,於對方的話似乎充耳不聞,又似乎不疏細微。
天山戍客說完,月滿樓又品了一口茶,將茶杯置在桌上。左手五指攤開,從小指到食指,逐一輕敲著桌面,若有所思。他雖不曾像天山戍客那般執著追求於掌握命運,卻也曾自信的以為自己能掌握一切,但到了今日,血衣教的勢力雖然如日中天,但當年隨他一起來中原創業的六個師弟都永遠離他而去。這一局棋到底是輸是贏,則很難判定了。
前日鐵面判官的永遠離開,帶走了月滿樓最後一分自信。這時他也不想去問命運蹤跡,只是反問天山戍客道:“師弟你這許多年,又握住了幾人的命運?”
天山戍客冷笑道:“我此番來中原,卻不是跟你談茶論棋的!”月滿樓又品了一口茶,道:“哦?”天山戍客冷冷的道:“我就不明白!為什麼師妹寧願跟你來中原送命,都不肯聽我一句話!我到底哪點不如你?當年她要對你的每一句都深信不疑,卻對我那般冷淡?她若是肯聽我半句,我怎會去天山那樣的極寒之地?她又怎會在中原送了性命?你說!”
月滿樓沉吟半晌,才道:“師弟們……”話剛出口,天山戍客便喝止道:“師弟們與我有什麼相關?我只在乎師妹!”月滿樓始終不溫不火,又繼續說道:“他們曾經都深信我的理想,才跟我來中原創業。那時候我也沒想到他們會是這樣的結局。”說到此處,他的臉上雖然一如既往的慘白冷漠,毫無表情,但他的眼神中卻似乎透露出一種深邃的傷感。
天山戍客冷笑道:“你現在這種模樣,真令人好笑!你連自己的命運都掌握不了,憑什麼要師妹相信你?為什麼連師父也對你偏愛有加?”他對師妹陌上花確有一段極深的舊情,雖處天山那樣的冰天雪地之中二十餘年,卻仍無法冰封下他心中對陌上花那炙熱的情感。陌上花一直相信月滿樓,或許另有深因,但卻不是月滿樓要陌上花相信,而是她自發的對月滿樓深信不疑。天山戍客此時因愛深恨,把對陌上花的愛全部轉化為對月滿樓的恨,將陌上花的死全都歸罪於月滿樓。
他連連逼問,只管宣洩著心中的愛與恨。月滿樓卻似乎無動於衷,只是一個人弈棋,到這時,那棋局中又多了幾粒黑白子。
天山戍客忽地出手將棋盤一掀,滿盤的棋子登時撒落在地。月滿樓雙目兀自注視著桌面,手中拈這一枚白子。
天山戍客道:“師兄!當年師父傳我們的日月參同功你練到了何種境界?做師弟的可著實好奇得很吶!”
月滿樓緩緩放下手中的白子,看了看天山戍客。天山戍客大笑道:“好!動手罷!”話音未落,人已不在小亭之中。忽而間,月色盡無,漫天飛雪。天山戍客竟憑空站在樓閣外,西北角上!朗聲道:“師兄,你我今日便來分個高下罷!”
話音未落,只見一團血煙,東北角上紅衣紅袍鼓動,月滿樓亦憑空與他相視而立。淡淡的道:“師弟,你我之間何必一定要分個勝負?”
話未說完,天山戍客猛然喝道:“我遠來華山,便是為此!動手罷!”話音甫畢,只見天山戍客腰間雙刀疾出,雪白如兩彎明月在他身前一高一低,寒氣滲人!天山戍客雙掌疾向左右伸出,大聲喝道:“天地設位,日月參同!”真氣忽地散開,雪花登時密佈。
天山戍客大笑道:“師兄,這日月參同功我已練至化境,如今你還拿什麼來跟我鬥?今天我便要你親手創下的血衣教覆滅!我要讓師妹看到,你口口聲聲說的理想是多麼的愚不可及!我要讓師妹相信,這世間,只有我才能掌控命運!掌控自己,掌控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