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世上本無久照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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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滿樓緩緩抽出刀來,一言不發,只是揮袖擦拭著他殷紅的刀。天山戍客的這一番話,似乎勾起他心中一段極度不堪回首的往事。

忽一時,只見漫天雪花衝著月滿樓飛來,每朵雪花都如水晶一般,晶瑩剔透,散發凜冽寒氣的同時也帶著如秋霜般鋒利的刃口,每一朵雪花都能取人性命!

月滿樓雖然不想跟天山戍客拼個輸贏,卻也不會坐以待斃。他將刀一轉,血霧大起,人便不見了。天山戍客激起那朵朵晶瑩剔透的雪花鑽入血霧之中頓時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天山戍客大喝一聲,兩柄雪亮彎刀登時在他周圍飛速旋轉,他雙手不著刀柄,全靠真氣御刀。一個閃身衝入月滿樓激起的血霧中。

兩人甫一交上手,那血霧便越散越開,忽而功夫竟至於遮天蔽日!血霧中最濃的一團,便是天山戍客與月滿樓所在之處,忽動忽西,忽上忽下。兩人這一番打鬥,真氣遠及,甚至激起整個華山之巔狂風不止!

遠處的血衣教眾各自望著那七層高樓的方向,還當是天狗吞月之時的異象,驚歎之中帶著惶恐。但那七層高樓是教中人眾的禁地,是以誰也不敢妄自接近。

過得好久,血紅色的濃霧漸漸消散,漫天的雪花也已停歇,明月重掛雲端,七層高樓的頂上,是月滿樓一刀對著天山戍客的雙刃。月滿樓緩緩收刀,退至屋頂一角,天山戍客卻喘息不止,詫異萬分說道:“不可能!不可能!我的日月參同功已練至極致,你……你……怎會勝過我?啊!你這不是日月參同功!你……到底是什麼功夫?”

月滿樓還刀入鞘,淡淡的道:“師弟,你的武學天賦極高,日月參同功確已練至極處。但你終究不免拘泥其中,不能另闢蹊徑。這話是當年師父說的,你還記得罷?”

天山戍客盛怒之下,恨恨的道:“不!我不信!什麼另闢蹊徑!師父果然對你偏愛至極,才會教你這樣的武功來勝過我!是不是?”其實他說話之時,連自己也沒了底氣。以他此時的武功,早已在他當年的師父之上了。如今他既已青出於藍,那麼他師父又有什麼武功傳給月滿樓來勝過他呢?他不肯承認自己技不如人,只得以師父偏愛為藉口,卻不知二十多年裡,他一心鑽研日月參同功,而月滿樓卻早就在日月參同功的基礎之上別開生面了。所謂百尺竿頭更進一步,月滿樓另闢蹊徑,以鮮血為契,早已將日月參同功演化成另一門功夫,血衣神功!而天山戍客自己卻始終無法跳出日月參同功的圈子,是以今日之戰,他必敗無疑!

月滿樓也不理會天山戍客如何作說,只是淡淡的說道:“你我同門,本不必非要分個高下,更不必見個生死。今日你去罷。我自知血衣教不久將亡,那是天數如此,但卻非人力所能撼動。血衣教是眾位兄弟的理想,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將之覆滅,即使是你,也不例外。”

天山戍客聽罷,冷笑道:“理想?哼,愚不可及!一月之後,我會讓你知道,這天下的命運,到底是誰在掌握!”他自知今日之事難成,話音甫畢,人便去了。當下月色雖明,但華山頂上數千教眾卻無一人看見了他的蹤跡。

天山戍客走後,月滿樓又回到了七層樓臺頂上的小閣之中。桌上茶水微涼,但他身前卻已擺了一盤嶄新的棋局。他緩緩拈起一子,還未及落下,便又劇烈咳嗽起來,咳嗽得渾身顫抖,竟像是個弱不禁風的癆子。

天山戍客與月滿樓本是師出同門,二十三年前與醉清風、獨孤殘、陌上花、寒江渡、葉飛雁、鐵面判官八人同窗學藝,相處日久,便對陌上花暗暗傾心。他武學天賦極高,兼又刻苦用功,於師父所傳的日月參同功學得極快,師兄弟們每每同門切磋,他都能獲得師父的稱讚,為此也得到了陌上花不少青睞的目光,常常向他請教。他自是十分歡喜,對陌上花的指點更是細緻入微。但自古有不虞之隙,求全之毀,久而久之,天山戍客對陌上花的感情愈漸濃烈,便漸漸發現,陌上花對他似乎只有武功上的青睞而已!而每每月滿樓出現,陌上花卻總是另一番神情。

天山戍客非痴非傻,如何不明白陌上花的心思?他因妒生恨,於是下定決心,約下月滿樓在眾師兄弟面前切磋。明為切磋,實是決鬥!他決心要在陌上花面前打敗月滿樓,好叫陌上花從此只對他一個人傾心。

愛有多深,執迷便有多深。天山戍客一心只是怪月滿樓搶走了陌上花對他的傾心,卻不知一個人若是心中真的喜歡一個人,又豈是單喜歡他的武功高低?便是他真打敗了月滿樓,難道就能博得陌上花的真心了麼?

天山戍客精心籌劃,約月滿樓在師門一場決鬥,不曾想竟輸得一敗塗地!他惱恨之心發作,便責怪師父有意多傳月滿樓武功,以至於自己勝不過他,結果卻只是換來了師父的一句話,便是月滿樓對他說的那句:“你的武學天賦極高,練功又勤,日後雖能將日月參同功練至極處,卻終不免拘泥其中,不能另闢蹊徑。”

天山戍客一心認定是師父對月滿樓偏愛有加,才至自己此戰告負,哪裡還聽得進去師父所說的話來?當下又見自己和月滿樓決鬥不勝,陌上花雖來寬慰自己,卻帶著一種抑住不住的歡喜,心中更兼惱怒。一氣之下,便出了師門,遠赴天山。

不久之後,天山戍客就聽到了月滿樓帶著陌上花等師兄弟七個人去中原創業的訊息。為此他還暗暗傳信陌上花,要陌上花跟他來天山。但得到的回信卻是陌上花說相信月滿樓的理想,還勸他來中原幫助月滿樓一起創業。天山戍客氣得嘔血一場,讀完書信當即撕了個粉碎!幾天幾夜不能入眠,心中更漸惱恨,立志要有生之年再與月滿樓決鬥一次,那時候必要月滿樓輸得一敗塗地!

但事與願違,天山戍客在天山一住二十餘年,雖已經創下了天山赤雪派,做了一派宗主,卻始終沒有必勝月滿樓的把握,是以一直不敢赴中原來向月滿樓下戰書。這二十年當中,他甚至連聽到陌上花香消玉殞的訊息,也只得在天山獨個兒悲痛!

那時節,他萬念俱灰,心想陌上花都不在了,便是他打敗了月滿樓,又給誰看?天山戍客心中悽苦難言,卻終究不忍服輸。一二年間,又生一志,既然月滿樓在中原創業,那他便要手握全天下人的命運!要月滿樓永遠敗在他的手下!自此他身在天山一方之地,卻經營天下之局。

就在前月,他功力大成,自忖已將日月參同功練至極致,月滿樓便是大羅神仙也絕無勝過他的可能!於是他下了天山,問足天下。雖然親自收絡崑崙派無果,但後來崑崙派分崩離析,他已無甚胃口,於是便來中原,先上華山,找月滿樓決鬥。

始料不及,今夜一戰,仍舊如二十餘年前那般結果,天山戍客只得又憤憤下了華山。心想:“以一人的武功,我雖還是不如你,然天下之大局,卻已在我掌握之中,你必定還是一敗塗地!”他心中一面盤算如何經營天下,一面往前緩行。

走至一個路口,月色明明白白照將下來,直映得道旁一塊石頭上閃閃發亮。天山戍客移目去看時,只見石頭上刻有一朵雪花圖樣,當即住了腳步,一揮手,袖袍帶來一陣勁風,擊在那塊石頭上,將石頭擊得粉碎!天山戍客道:“都出來罷。”

只聽右首樹林間隱隱有風吹動的聲音,不幾時人影閃動,兩個身著黑衣的漢子倏地出現在天山戍客身前,俯身便拜,一齊說道:“參見主人。”

天山戍客將兩手負在背後,道:“人殺了麼?”兩個黑衣人對望一眼,臉上似有難色,一時尚未作聲。天山戍客冷哼一聲,道:“廢物!你們這麼多人到底是幹什麼吃的?把辦事不利的人都給我殺了,一個不留!三天之後,我要你們兩個提著那十六個人頭來見我!”

兩個黑衣人又互相看了一眼,他們似乎習慣了天山戍客的如此作風,此時也不如何懼怕。左首一人道:“主人。”

天山戍客喝道:“說!”左首那人便道:“稟主人,非是小人不遵命行事,實是主人派出去殺人的凜風堂十六個人都已經死了。小人便是再割下他們頭顱在承給主人,也無濟於事。”

天山戍客忽地將目光移向說話那人,道:“什麼?凜風堂十六個人都死絕了?七月風呢?”左首那人道:“回主人,兩月前七月風堂主帶了凜風堂最後三人去崑崙山下辦理那件事情,一月未歸。屬下去打探時,在崑崙山的一片竹林中發現了四人的墓。屬下掘開墓穴,親眼見到是七月風堂主等人。”話剛說完,天山戍客便道:“那凜風堂另外十二人呢?屍體發現沒有?”

左首那人回道:“屬下按照凜風堂辦事的地點,逐一去打探了,找出了凜風堂其餘十二人的屍首,現已就地掩埋。”天山戍客聽罷好生著惱,道:“怎麼不早來稟告我?”

那人又道:“回主人,是七月風堂主的意思,他說一定要辦成了主人交待的事之後,再親自向堂主請罪。”

天山戍客調轉目光,冷哼一聲,道:“尹千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盡給我惹這等麻煩事!”說罷,又轉身對著左首那個黑衣漢子道:“到底是什麼人殺的七月風?你查清楚了沒有?難道憑那小子一個人就有這麼大的能耐,能挑了我整個凜風堂麼?”

左首那人道:“回主人,殺害七月風堂主的兇手屬下還在調查之中,但目前可以斷定凜風堂十六人都不是那個姓江的小子殺的。”天山戍客道:“哦?何以見得?”

那人道:“屬下調查過了,主人要殺的那個姓江的小子慣使劍,而凜風堂十六人的屍體上全是刀傷。”天山戍客聽罷,反覆說道:“刀傷?”沉吟一時,才道:“好了,我知道了。”

兩個黑衣漢子相顧一愣,道:“主人的意思是?”天山戍客並不回答,只道:“你們還有何事?”右首那個漢子頓了頓,道:“主人,三月雪堂主命屬下請示主人,是否要鬥雪堂下山去料理此事?”左首那人忙地也道:“十月霜堂主也命屬下請示主人。”

天山戍客將手一擺,道:“這事你們不用管了。”兩個黑衣漢子一時拿不定主意,只覺天山戍客這般指示他二人實在難以回去覆命,當下都不肯就此離開,遲疑道:“可是……”天山戍客道:“你們回去傳我命令,要傲霜堂,鬥雪堂各自執行原命令。凜風堂的事不必他們來追究,姓江的小子亦先留著,我另有打算。”

兩個黑衣漢子道:“是。”只見天山戍客望著華山山頂說道:“這天下誰的命運不在我掌握之中?我要他死,他豈能活?”兩個黑衣漢子忙地匍匐在地,道:“主人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小人告退。”

天山戍客應道:“退下吧。”

兩個黑衣漢子起身,後退三步,方轉身離去。剛走出丈許遠,忽聽得一陣冷笑,一道霓虹猛然閃過。兩個黑衣漢子始料不及,待察覺出那霓虹是一道劍氣之時,慌忙拔刀招架,卻哪裡還來得及?刀未著手,登時一聲慘叫,橫屍在地。

只見霓虹之上猛然乍開兩道火光,原來是天山戍客已揮起雙刀砍來。那霓虹與之一觸,忽又散開數道,齊向天山戍客身上刺去。天山戍客調轉雙刀,猛地往左右一劈,“霍拉”一聲,刀光遠盪開去,衝散幾道霓虹,也砍得兩旁森林翻到一片。

天山戍客暗道:“好剛猛的勁道!”他適才陡然出刀,硬接對手兩招,雖將那霓虹砍散,卻也震得自己握刀的雙手震震發麻。當即喝道:“是誰?”只見前方數丈開外,夜色中漸漸出來一人,手握長劍隱隱泛著霓虹一般的劍氣,可知適才那一劍是出自他手了!

天山戍客看著那人走近,忽道:“果然是你!”

原來這人正是西門一隅。天山戍客在崑崙山曾與之交過手,那日雖然落敗,卻是因為西門一隅和江風二人聯手,這時只見得西門一隅一人,心中便沒多少懼意。

西門一隅走到天山戍客跟前,一言不發,夜風吹起他的長鬚,更顯莊嚴肅穆。天山戍客道:“你跟著我兩個手下來的?”西門一隅道:“不錯!否則我留著他們的命做什麼?”

天山戍客心想:“這人武功不錯,若是能為我所用,往後無往而不利。但他冥頑不靈,留著他只怕後患無窮。”當即說道:“你來找我為了什麼?”

西門一隅冷冷的道:“我去問劍山莊檢視過了趙天言的屍首,雖然是中了毒針,但卻另有內傷!”天山戍客暗暗握緊刀柄,運起真氣,忽又鬆了,道:“何以見得?”

西門一隅冷哼一聲,道:“瞞得了別人,卻瞞不住我!害趙天言的人武功路數十分稀奇,我似乎在兩個月前見過,不是尹千秋!”

天山戍客心想:“既然如此,那也不必跟你賣關子了!”當即哈哈一笑,道:“尹千秋?憑他那點三腳貓武功也配殺得了趙天言?”

西門一隅臉上颯然變色,手握長劍霓虹真氣大起,激得周遭劍氣呼呼作響,厲聲道:“那麼說殺死趙天言的人是你了?”天山戍客見他要動手,當即也暗暗運起內勁,卻不發作,只是問道:“你跟趙天言有什麼往來?這般急著要給他報仇?”

西門一隅並不回答他的話,只是逼問道:“廢話少說,我只問你,殺趙天言的人是你不是?”天山戍客道:“是我又能如何?”西門一隅道:“那還說什麼!”話音未落,已是一劍向天山戍客疾刺而去!

天山戍客知道他武功了得,不敢小覷,當即也運起十足真氣,雙刀架開他這一劍。西門一隅呼呼又連出數劍,分向不同方位向天山戍客刺去,身法好不迅速,勁道亦剛猛無比。

天山戍客雙刀脫手,使出日月參同功來,以氣御刀,立時在身畔形成一個刀盾,接連擋下西門一隅數劍而刀勢不衰。

西門一隅手上也不松分毫勢頭,劍招越發越快。天山戍客身處垓心,他自知此時已使出日月參同功來,單單對付西門一隅一人便不至落敗,於是說遊刃有餘的說道:“我早就給趙天言說過,只要他答應為我所用,我自能留他活命。是他自己冥頑不靈,何來怪我?”

西門一隅喝道:“住口!殺人償命,天經地義!”說話之時,劍氣大起,他本來正在揮劍,身處半空,猛地一下,臨空而下,一道霓虹疾射而來。那劍氣好不了得,一擊竟斬破半空,空氣凝而成水,聚而成柱!一招劍氣連秋水,登時衝破了天山戍客的刀盾!

天山戍客吃了一驚,忙地撤刀,退開數丈。西門一隅不容分說,繼續引劍搶攻。天山戍客一面架招,一面說道:“你武功不錯,只要你答應今後為我所用,種種過節,我既往不咎,你若冥頑不靈……”

西門一隅不等他說完,冷笑道:“廢話連篇!我問你,你殺趙天言卻為什麼要用毒針?為什麼要掩人耳目以嫁禍給尹千秋?”天山戍客聽他的口氣,知道他是不願受降,當即打消了勸說的念頭,道:“哼,將死之人,豈知我所籌劃?我手中所握的,是天下人的命運,我所謀者,乃天下之大局!局勢未定,我自然要假借尹千秋之名辦事?”

說話之時,西門一隅又連進幾劍。不待天山戍客說完,便已哈哈大笑,道:“你是三歲孩童麼?你連自己的命運都掌握不了,竟然還妄談手握天下人的命運!活了幾十年,見識反倒如孃胎中人一般,當真笑煞老夫!”

天山戍客聽罷,立時惱怒起來,雙刀一震,陡然將西門一隅震開!不待西門一隅再出劍攻上,天山戍客已然揮刀搶攻,怒道:“你說什麼!這天下,哪個人的命運不在我掌控之中?你和趙天言不過萬千人中的一個,我要你死,你豈能活?你憑什麼妄口直斷我連自己的命運也掌握不了!”

西門一隅猛地一劍砍在天山戍客雙刀上,只覺天山戍客這時刀上傳來的勁道好不了得,當即借勢後躍丈許,臨空伸出左手二指在劍身上一拉,霓虹真氣登時明亮起來,上下分層,如霜如霞。西門一隅猛地揮劍一引,霜下霞上,登時湧將過去,把那天山戍客裹住。

這一招正是西門世家十分了得的劍招,霜照明霞。西門一隅使將出來,立時扭轉了幾分戰局,頗佔上風,於是抽出空來,沖天山戍客冷笑道:“你口口聲聲說掌握命運,妄談經營天下,豈不知你自己的命運尚在別人的掌握之中!你所謀所劃,不過追名奪利罷了,幾時真正掌握了自己的命運過?”西門一隅自不知天山戍客所做一切皆是跟月滿樓的一場賭博,只當他所說的經營天下是在追名逐利。他平生最恨此等人,心想一個人如果為名利癲狂到這等地步,著實可謂是掉進了命運的漩渦之中,任由命運掌握,又豈有掌握命運這一滑稽之談?

雖然西門一隅不知天山戍客所作為何,然他所說也半點不假。天山戍客是否為名為利先且不說,但他確實為了一場跟月滿樓的賭博而癲狂如斯。到此地步,自己的命運真真連半分也不在自己手中,而他卻還在大言炎炎稱自己手握天下人的命運。

天山戍客孤高自負,聽西門一隅如此說來,惱怒已極,大喝一聲:“天地設位,日月參同!”將畢生功力盡數付於刀上,雙刀猛地一掃,登時將西門一隅的霜霞真氣斬破。趁此之機,忽地又人隨刀出,疾往西門一隅頭頂劈去。恨恨說道:“你坐井觀天,以蠡測海!不知我之大才,焉敢輕蔑於我?”

西門一隅見天山戍客這一招發得好不迅猛,竟能在瞬息之間破了他的劍招霜照明霞,心中大是一驚。暗道:“這人心智雖如痴兒,武功卻好生厲害!這時沒了姓江的小子助陣,久鬥下去我必然是個輸!”他如此想來,勝負之數終可定,但本心卻不可變。他一生於情義二字看得甚重,趙天言是他當世難得的好友,既已受害,他豈有不報仇而苟且偷生之理?當下明知不敵,卻不肯罷手。眼見天山戍客一刀劈到,他竟不退不讓,凝聚劍氣,劍做刀使,猛地往天山戍客的刀鋒上砍了上去!

刀劍相接,只聽“霍拉”一聲,登時撞出如閃電般的火光!西門一隅如著焦雷,渾身一震,立時給震開丈餘。天山戍客雖然功力稍強,然這般對碰之下,傷敵一千,自損八百,腹中也覺翻江倒海一般。

兩人手上勁頭緩了下來,招式卻層出不窮,身位剛一拉開,忽地又即迎上,兀自惡鬥。

一來二往西門一隅便落了下風,這時給天山戍客逼得連連後退,一面迎戰,一面仍舊跟天山戍客對答,說道:“老夫一生從未見過你這般黎丘丈人!你枉活幾十載,見數卻不如一個三歲孩童!這世上人人各有其命,各有其分,雖扮演角色不同,卻各有各的命運境遇。豈是你一個人便能掌握的?當真愚不可及!”

天山戍客喝道:“天下眾生,命運如弦!強者掌握命運,弱者命運由強者掌握!你冥頑不靈,豈知這其中玄妙?”西門一隅“哈哈哈”冷笑三聲,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世上人即是人,豈有高低貴賤強弱之分!你未免也太瞧得起自己了罷!老夫懶待跟你廢話,你殺其他人都與老夫無關,但趙天言,卻是你殺不得的!”

兩人一面嘴上角逐,一面手上惡鬥,約莫過得一兩個時辰,已從華山底下鬥到另一座山峰峰頂!

西門一隅劍上妙招雖還連連,四周的霓虹真氣卻已散亂,顯然是鬥到此時,內力已然不濟。天山戍客前半夜與月滿樓一場決鬥本已大耗真氣,但他下山之時已緩了好長一段一時間,再與西門一隅相鬥之時,真氣已恢復得七八成。惡鬥到此時,他雖也疲乏,但內力到底消磨得不如西門一隅大。

這時見西門一隅真氣不濟,天山戍客便漸得意,說道:“到此地步,你還要妄想替趙天言報仇麼?”說話之時,兩人都停了手。西門一隅這才發現自己已身處斷崖邊,回頭去看時,半隻腳已踏了個空,腳下是望不見底的深淵。到此地步,顯然已沒了退路,但他內心卻沒有半分波瀾。

天山戍客和西門一隅對峙而立,又道:“我早就給你說過,弱者的命運時時都掌握在強者手中。你和趙天言也不例外。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本事找我報仇?你武功不錯,能和我鬥到這等地步的人,當世沒有幾個。只要你答應我一件事,幫我去對付一個人,所有過節,我可以一筆勾銷。”說罷,便去察看西門一隅的意思,只見他仰天大笑不住。天山戍客好生奇怪,道:“你笑什麼?”

西門一隅道:“一筆勾銷?哈哈!哈哈!你說得輕巧,趙天言的命你償了麼?”天山戍客一愣,萬不料他到此絕境竟還如此固執,又道:“那你殺我兩個手下的命便不是命麼?”

西門一隅冷笑道:“老夫一生快意恩仇,你若不先對趙天言施加毒手,老夫絕不會殺你兩個手下!你既已殺了趙天言,老夫便容你不得!這個仇報得了便報,報不了我將這條命交出去就是,有什麼大不了?這世上誰還能不死麼?你苦心籌劃,勞心費力,也不過再多活一二十年罷了,到頭來還不是免不了一死。”

天山戍客聽罷,心中一凜,萬不料他死到臨頭居然還能這般從容,暗道:“這人當真是個瘋子!不可理喻。人要是死了,便什麼也沒有了,自然是要多活一年是一年。”想到此處,不禁又想起陌上花來,心想:“想當初和師妹在師門學藝之時,朝夕相伴,何等快活。如今師妹死了,卻哪裡還去找得到她的一顰一笑?我在這世間做的所有,師妹又哪裡還看得見?”

西門一隅見天山戍客怔怔發神,心想他多半又是在籌劃些什麼,好生厭惡。他一生性子直爽,最瞧不上的便是這等處處陰謀密劃之人。當即將長劍豎握著,運起真氣,那劍身登時有閃爍著霓虹一般的光彩。四下裡的霓虹真氣悠悠盪盪,看似散亂無章,卻亂中有序,漸漸越散越開。

天山戍客猛然發現不對勁,知是西門一隅要突然出手襲擊,趕忙聚起氣來嚴陣以待。饒是如此,還是慢了半招。正當天山戍客聚氣之時,只聽西門一隅大喝一聲:“天下無塵!”周遭三丈方圓內散亂的霓虹真氣登時如堅冰炸裂一般,碎成數以千萬記的如牛毛細針一般,疾向天山戍客刺去。

天山戍客暗道:“不好!”慌忙出招應對,只覺渾身徹骨奇痛,想是已有多處為西門一隅的真氣所傷。他萬沒料到西門一隅這一招劍法如此奇怪,招式不呈於劍上而現於周遭散亂的真氣!當真叫人防不勝防。

天山戍客扛下半招,忽地靈光乍現,只見周圍的霓虹細針連綿不斷的襲來,似乎無窮無盡,但西門一隅卻始終豎握著劍一動不動,那劍身的霓虹閃爍之光較之他往常使的劍招強了數倍不止。當即明瞭,暗道:“原來這古怪的劍招雖然是用劍氣傷人,卻終究源於他的劍!”

想明白此節,強忍疼痛,運起十成日月參同功,猛地發刀向西門一隅劈去。

勁風呼嘯如海浪,捲起一層又一層的烏雲,霎時間將當空的一倫皓月湮沒。四下裡一面漆黑。天山戍客猛地一跤,半倒在地上,只覺渾身溼漉漉的,想是適才為西門一隅劍氣所傷,鮮血淋漓如滾澡。

天山戍客不敢掉以輕心,凝神細聽,只覺西門一隅那邊已沒了氣息流動,方知他確已死了,這才鬆了口氣。取出他天山赤雪派的藥膏來,在周身疼痛出敷上,一時止住了血,又打坐調勻真氣。心想:“這人的武功卻也不錯,但還強不到能夠掌控自己的命運。”

過了大半個時辰,天山戍客已恢復得二三成功力,漸漸起身,走至西門一隅旁邊。著手摸去,只覺西門一隅兀自站著,頸上確有一條極深的刀傷,是他適才劃上去的。

這時西門一隅的身子已然冰涼,天山戍客便取下了他手中的劍,順手一推,將他的屍體推下萬丈深淵。

彼時月亮還沒從烏雲中衝出。天山戍客將西門一隅的劍插人鞘中,帶在身上,道:“大局已定,須得去走一遭了。”說罷,辨明方向,望向華山山頭,道:“師哥,一月之後,便是你我了斷時!”

其時黑夜中不見方物,天山戍客摸黑下了那座不知名的山峰,次日選定路徑,先向東行,進入河南再折而往南,取道湖北,再到湖南,最後北返。其間多少事,都在道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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