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浪淘風簸自天涯(1 / 1)

加入書籤

紅袖笑道:“妹子不忙,等我慢慢給你說著韻腳的事。韻腳是有選取規矩的,比方說韻書、韻牌匣子就特特對韻腳有分類,改日我去市集買來給你,你看了便知。比方說‘盆’、‘魂’、‘痕’、‘昏’等是十三元中的‘門’韻,‘忘’、‘嘗’、‘香’、‘觴’等是‘七陽’韻……”正說著,西門口聽得老大沒趣,不住打哈欠,江風則聽得頗為認真,憐心更不必說,不知何時竟已找了紙筆來,一邊聽,一邊記,生怕忘了。

西門口道:“這有什麼好記的?好好的字,非要分不同的匣子裝起來,最是沒趣,倒不如裝酒來得實在。”憐心嗔道:“打你的哈欠去。”一面又催紅袖說。紅袖便道:“妹子不知,這韻腳是最末的了,不過是一樁用字規矩罷了。若果有好詞,則不可拘泥其中。再一則說,韻書上也是有的,妹子不記也罷。”

憐心一面道:“是了,是了。”一面還是記著。紅袖又道:“若說作詩,便少不了起承轉合……”說著看向江風,道:“我若說得不對的,江弟你學識淵博,請務必指正,萬不可因我之故,誤誘了憐心妹子。”江風和西門口本已結拜兄弟,是以紅袖便以江弟相稱,只是江風一時沒改過口來。

江風忙道:“不敢,不敢,紅袖姑娘只管說,我也學些。”憐心也道:“他懂什麼來,姐姐只管教。”

紅袖笑了笑,於是又道:“我不會作詩的,但聽人說來,詩大抵不過起承轉合,當中承轉是兩副對子,對仗亦有講究,須得平聲對仄聲,仄聲對平聲,虛的對虛的,實的對實的。”

憐心停筆問道:“什麼虛?什麼實?”紅袖道:“比方說唐時李義安曾作有一首七律《錦瑟》,共八句。先兩句‘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是起,當中承轉‘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託杜鵑。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便是工整的對子。‘曉夢’對‘春心’,‘曉夢’是仄聲,夢是虛,‘春心’是平聲,心亦是虛。‘蝴蝶’對‘杜鵑’,‘蝴蝶’是仄聲,是實,‘杜鵑’是平聲,是實。便是平仄相對,虛虛相對,實實相對。‘滄海’‘藍田’;‘月明’‘日暖’;‘珠’、‘玉’;‘淚’‘煙’。無處不是對仗。承轉之後便是合‘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紅袖見憐心記得跟不上自己說的,便停下來。只見憐心抬起頭來,娥眉微蹙,道:“原來作詩有這許多講究。”紅袖笑道:“可不是麼?詩是難得很的。但詩的好壞之分卻不在這起承轉合,對仗之間。若是果真有了佳句,平仄虛實對不對都可使得。比方說名家太白的詩,‘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再比如他的‘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都是不對仗的,‘一人’不對‘留行’,‘白髮’不對‘成雪’。卻是千古佳句。”說著看了看江風,道:“我說的有不好的地方,江弟一定說明才是。”

江風忙道:“果然你太是自謙了,這番言論是亙古不錯的。便是練武功也是如此,恩師就常對我說不可凡事循規蹈矩。”說著轉頭對西門口道:“大哥,你說是麼?”

西門口本沒多大興致,但既然江風問了,他便答道:“是這個理。我不愛文人的縐縐俗套,但也頗喜歡青蓮劍士的章句。便是因為他之所作桀驁不馴,獨樹一幟。若說武功,則更是如此了。江湖中一些個只管依著他人的所成之學而練,自己卻絲毫沒有見數的人,武功練得再久也不過是些迂腐庸才,我最是瞧不起。”

說到此處,江風只覺甚合己意,不禁以茶作酒和西門口對撞了一杯。憐心忙道:“且住,且住!好端端的紅袖姐姐叫我作詩,偏生你兩個又扯上了什麼武功!怪道說你們是個莽夫呢,半點情理不通。”她輕嗔薄怒,弄得紅袖、西門口、江風三人都笑了。

紅袖道:“我是不會寫詩的,妹子若是真要學,指望我總是不成的。依我看,妹子須得多讀些前人寫過的佳作才成,但又有古話說得好,一口是吃不成個胖子的。妹子須得由淺至深,由易及難慢慢研讀。我明日先去給妹子買些王摩詰的詩作,妹子讀過之後,再讀些老杜,而後讀青蓮,最後讀陶淵明、應、謝等人之作。妹子是個有天賦的,如此讀過不出二三年,必是個詩翁了。”

憐心聽她說來要讀這許多書,比自己以往跟著師父學醫有過之而無不及,不禁有些失落,但又聽到她說讀過二三年便能成個詩翁,便又起了興致,道:“我從前從沒想過寫詩也要讀這許多東西的,我也不做什麼詩翁,便會寫上二三句就成,也得讀這許多麼?”

紅袖笑道:“比方說鑽井取水,井不深,水是沒有的。再者古話說了,凡天下事,得之不難,則失之必易;積之不久,則發之必不宏。妹子若要學詩,不多讀書是不成的。”

西門口冷哼一聲,道:“我早說了,好端端的學什麼作詩?費時費力,無趣得緊。”憐心瞪了他一眼,心中便不服氣,道:“我偏生要學!讀些書有什麼打緊?總好過有些莽夫,整日價的就會打架鬥狠。”

江風笑道:“你是說我麼?”憐心白了他一眼,道:“你也好不到哪兒去!”於是西門口和江風都不說話,憐心又央求紅袖道:“左右我現今沒讀書,作不出詩來,姐姐便作兩句詩給我聽,好不好?”

紅袖笑道:“憑我讀過什麼書?如何作得出來?別說現在作給妹子聽,便是限我三五日,也未必能成。”憐心只管不依,再三央求紅袖作詩。紅袖無法,只得說道:“妹子要我現在作詩,是斷不能夠的了。不如我想些前人作的念給妹子聽,一來現成的易得,二來總好過我作的。妹子說可好不好?”

憐心想了想,道:“那也好。但須得限題,我又沒讀過什麼書,不知道好壞,姐姐胡亂忽悠我總不成。”

紅袖笑道:“只是不知妹子限什麼?太難了我只怕想不出。”憐心想了想,是時,只聽屋外雨聲更響了,便道:“啊,有了!姐姐你聽。”紅袖方知她要限雨作題,不待回話,便聽憐心道:“這雨下得好大,姐姐就以這個雨聲作題,速速念兩句詩來我聽。”

西門口在一旁聽著,心想:“這丫頭好生會刁難人,不知紅袖能不能稱了她的意。”江風則仔細聽著外面風雨聲,心想:“這樣的雨好大,若是用易安居士或是李後主等人之作,則難免不合景了。憐心這妮子跟人熟不得,一熟了來便要放縱性子,如今連紅袖姑娘也給她刁難了。”想到此處,不禁也替紅袖為難,細細想了一會子,尋思:“前人所作跟這樣的雨稱景的倒是有,只不知紅袖姑娘以何作答。”一面想著,一面看向紅袖。

紅袖果給難住了,一時沒想出來,憐心則狠命的催。這麼一來,紅袖更想不出來了,只得說道:“好妹子,如今我是想不出來了,趕明兒一早想出來念給你聽好不好?”

憐心道:“不成,不成。須得今天,就在現在唸給我聽。”紅袖再三告饒,說想不出。憐心只顧不依,再四催著要聽。紅袖無法,一時間無計可施,一瞥之間只見江風用筷子蘸著茶水,在桌上寫了“放翁”二字。恍然想起,道:“有了!有了一句。”

江風趕忙伸手將桌上的茶水抹去,只聽憐心道:“是什麼?姐姐快說。”紅袖道:“是陸放翁的詩,‘夜闌臥聽風吹雨,鐵馬冰河入夢來。’妹子看可還使得?”說罷如釋重負,取出手帕來擦了擦額頭上的虛汗。

憐心喃喃地讀了兩遍,拍手道:“好,使得。我先記著,往後都要讀的。”於是就拿起筆在紙上寫了起來。紅袖看著江風,道:“謝……”話剛出口,只見江風忽地使個眼色過來,趕忙住口。細想一下便即明瞭,江風必是怕憐心往後找他囉唣。於是笑了笑,便不說話了。

憐心抬起頭來,瞧了瞧紅袖,道:“姐姐謝什麼?”紅袖一愣,忙道:“謝天謝地。”憐心“哦”了一聲,又低頭去寫。

正在此時,只聽外邊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像是有人飛奔而來。江風看向西門口,道:“這麼晚了,不知是誰,慌慌張張的跑來做什麼?”紅袖道:“我出去看看。”正要起身,西門口道:“不妨事,等他來了再說。”

三人說得幾句,那腳步聲果然到了門前,只聽一個人大喘著氣,火急火燎地道:“少爺,不好了!不好了!”

紅袖道:“我去開門。”於是起身去把門開啟,只覺一股冷風猛地往屋中灌了進來,紅袖不禁打了個哆嗦。再看時,那人原來是西門口僱的打雜的下人,名喚李貴的。此時渾身溼透了,頭頂若屋簷,正往臉上不住的滴水。

紅袖連忙將李貴扶進屋來,道:“小李哥,怎麼了?你進來慢慢說,外面風大。”

李貴一面慌慌張張的喊道:“少夫人,不好了。”一面踏進屋來,只站在門邊,不往裡走,想是怕弄溼了地。紅袖又道:“不礙事的,你進來坐下,慢慢說。”

那李貴也不往裡走,只是喊道:“不好了。”西門口喝道:“天塌下來了麼?慌慌張張的,到底出了什麼事?”李貴給他這麼一喝,連忙跪在地上,道:“少……少爺……大……大門前……有……有人設靈!”

彼時紅袖已給李貴端了一杯熱茶過來,李貴不敢伸手去接,只是戰戰兢兢的向西門口磕頭。不知何時西門口已走到了他身邊,伸手往他臂下一託。李貴只覺渾身一股熱氣,不由自主了站了起來,只聽西門口道:“起來罷。大丈夫跪天跪地,不必跪人。我雖花了銀子僱你使喚,你卻不必跪我。”

那李貴感激不盡,一把熱淚竟不自禁的灑了下來,紅袖又給他遞過熱茶來,道:“小李哥,你先喝杯熱茶,暖暖身子。”李貴顫顫巍巍,仍不敢去接。西門口道:“拿著罷。我出去看看。”

李貴這才接過茶來,不知西門口已出了門去。李貴回頭看時,大雨中已沒了西門口的身影。只聽江風道:“大哥等我一步。”說完人影閃動,也出了門去。李貴直看傻了眼。

這裡紅袖喊道:“怎麼也不拿把傘?”不見迴音,想是兩人已去得遠了。便將李貴扶到凳子上坐了,道:“小李哥你在這兒歇會兒,我們出去看看。”李貴不置可否,只聽紅袖又道:“沒事的,你坐著吧。”李貴這才坐定。

彼時憐心已取了傘來,遞一把給紅袖,道:“姐姐,我們也出去看看。”紅袖“嗯”了一聲,二女便撐傘出門去了。

一時來至大門外,只見西門口和江風並肩站在雨中,渾身溼透了,卻兀自在交談什麼。其時雨聲甚大,紅袖和憐心雖與他們相隔不遠,卻聽不清楚。二女趕忙走將過去,紅袖給西門口撐了傘,憐心為了避嫌,便遞了一把傘給江風,道:“喏,你自己打著。”

江風道:“這會子還打什麼傘?”憐心本要訓斥他兩句,待往眼前一看,便不作聲了。只見大門前不知何人擺了一座靈堂!正當中是一口黑木大棺,其上貼有符紙,棺前是一塊無字靈牌,放靈牌的凳子下燃著兩隻大白蠟燭,因凳子擋著雨,是以蠟燭並未熄滅,但火光已在風中微微欲熄。

憐心看著,只覺說不出的瘮人,不禁往江風身前靠攏了些。紅袖似乎也極害怕,向西門口道:“那是什麼?”只聽江風喊道:“何方高人?請現身一見。”喊聲遠盪開去,依然不聞回聲。

西門口道:“兄弟不必喊了,你已經喊了三四次了,若是個有膽量的人早出來了。”江風道:“是。”西門口又道:“哼,裝神弄鬼!”江風見他欲待發作,忙道:“大哥小心些!”

西門口道:“不礙事的!”說罷挺身上前,喝道:“太歲頭上動土!”江風深恐黑棺有人忽施暗算,忙地搶上前去,正走出一步,只見西門口猛地一掌劈出,“霍拉”一聲,那黑棺登時炸開,木板紛飛,棺中空空如也!

紅袖和憐心都不禁“啊”了一聲,江風已走到西門口跟前,道:“大哥,這事著實有些古怪,兄弟過去看看。”說罷走到靈堂旁邊去瞧,這時靈堂已給西門口一掌震翻,蠟燭受雨,早熄了。好在紅袖打了燈籠出來,江風藉著餘光,只見地上除了一些黃符紙和西門口震碎的黑棺碎片外並無半分異樣,心中愈漸不安。

憐心趕忙打了燈籠走到江風旁邊,道:“江大哥,你看見什麼沒有?”江風搖頭道:“沒有。”憐心在他旁邊站了片刻,便道:“那我們趕快回去吧。”江風道:“再瞧瞧。”說著又去翻地上地黃紙,欲待查出蛛絲馬跡。

只聽西門口道:“兄弟,憐心妹子,你們過來罷。”江風攜著憐心走到西門口跟前,憂心忡忡。西門口反倒不如何在意,說道:“咱們回去罷。”

江風道:“可是……”西門口又道:“不過是些小人暗中作祟而已,怕他何來?只管回去便是。”紅袖見了適才那古怪的靈堂,心中早十五個吊桶打水,七上八下了,她最是怕鬼的,雖明知是人為,卻也不禁心中惴惴。這時見江風臉色不好,還去寬慰他道:“江弟也不必想太多,等明兒白天咱們再來查查有什麼古怪便是。”

江風聽得西門口和紅袖如此說來,只得應道:“是。”其實他倒不是害怕什麼,只是心中甚感愧疚。想著上次和西門口一起下江南來,途中便遇到高聰、高霸來尋事,為此許赤臣還丟了性命;在西湖那次,任平生也找到了他,險些與西門口一家結上樑子,雖然事後得知任平生便是他的孃親,找他也並不是為了生事,但終究因此鬧了西門一隅父子。後來因顧及到孃親在江湖中不以真面目示人之故,江風便沒將任平生是自己孃親一節告知西門口,只是在心中抱歉。如今再來江南,不過住了幾日,便又生起這樣的變故,他斷定此次必又是因自己而起,心中著實過意不去,心想:“大哥雖然豁達,不拘小節,但每每因我之故給大哥添上不少麻煩,總是對他不住。我雖與大哥結義成了兄弟,但卻不能為他分憂,反倒總給他惹來事情。天下最無能之人莫過於我了。”

他正想著,西門口見他滿臉愁思,又素知這個兄弟什麼都好,只是心忒細了些,每每為一些小事也要糾結半天,這次必然又在想些什麼不好的事,當即寬慰他道:“兄弟不必多想,便是真有人來尋咱們晦氣,難道我西門口還怕他不成?咱們只管回去,如此待在雨中,豈不是向小人示弱?咱們不能叫卑鄙之人快活了!”

江風又應道:“是。”這時憐心已給他撐了傘,道:“西門哥哥說得是,江大哥,咱們先進屋去罷。雨越下越大了。”江風這才想起因己之故,又累得憐心、西門口、紅袖三人在大雨天中站了好些時辰了。再看時,只見雨實在太大,自己和西門口先時冒雨出來,渾身溼透自不必說,而憐心和紅袖雖然打了傘出來,此時鞋子衣裙也溼了大半,心中愈漸過意不去。

西門口“哈哈”笑了一陣,道:“兄弟,我瞧你就是心思太過細膩,對一些事情太過執著了。豈不聞滿則虧?你愈是想面面周到,則愈是容易出現漏子。走!咱們再回去喝些酒,你只要酒上了頭,便什麼都放得下了。”說著拉了江風的手便進府去了。紅袖和憐心在一旁跟著,幫著二人撐傘。這時連憐心也不去埋怨西門口和江風又要喝酒一節了。

四人一道回到憐心住的小院中,進得屋去,都覺小屋中說不出的暖意洋洋。那李貴也並未坐在凳子上,只是靠著門框等候著幾人,手中兀自捧著適才紅袖遞給他的熱茶。一見到四人回來,連忙打恭問候。

紅袖叫他不必多禮,進屋去坐。李貴執意不肯,吞吞吐吐的道:“少……少爺……怎麼……怎麼樣了?”西門口道:“沒事了,你去弄些熱酒來。”李貴一面應道:“是。”一面又道:“小人沒……沒見過這樣……古怪的事情,請少……少爺……恕罪。”

西門口道:“好說。你去罷。”李貴正要去,只聽紅袖喊道:“小李哥,等一等。”李貴便又站住。紅袖一面向西門口道:“你也是,太也不愛惜自己身子了,便是你不愛惜,也須得顧及江弟一些。你兩個都淋了冷雨,如今溼衣未換,如何吃得熱酒?”一面向李貴道:“煩勞小李哥先去燒些熱水。”

李貴這便領命去了。西門口笑道:“這有什麼吃不得?我打小便是這麼幹的。”江風也道:“大哥說得是,我們身子骨硬朗著呢。倒是紅袖姑娘先帶了憐心去熱了水來,你二人沐個澡,換身乾衣服才是正經。你們不像我和大哥這般皮糙肉厚的,受不得風寒,若是著了涼,便不好了。”

憐心聽罷,又使起性子來,白了一眼江風道:“我瞧你身子骨早晚硬到土包去才是了結!”西門口笑道:“早晚躲不過一個土饅頭,何必計較這些?”憐心“哼”了一聲,瞪了他一眼。

江風心想憐心雖然給自己使性子,但畢竟還是記掛著自己和大哥的身子,這世間似她這樣關心自己的人並不多,換作別人,誰又樂得來跟自己這般使性子呢?當下心中好生感激,暖流激盪。便向憐心道:“好了,我和大哥知道了。你們先去吧,待你們洗罷,我和大哥自然便來。”

憐心斜睨了他一眼,道:“誰管得你洗不洗的?”說著拉了紅袖先去了。紅袖一邊走著,一邊笑道:“江弟,瞧見了麼?誰管得你?”言下之意便是到底是憐心在關心著他。江風笑著應了。憐心嗔道:“姐姐你又來說我。”紅袖道:“好妹子,姐姐不說了。”二女說著,已去得遠了。

這裡西門口和江風坐著,正百無聊賴,只聽門外腳步響。兩人看時,原來是李貴抱了酒來。西門口忙道:“好兄弟!果是你來救命了!”李貴嘻嘻的笑著,把酒抱到桌上。

江風道:“勞煩了。水燒熱了麼?”李貴道:“我已架了柴,正燒著哩。我因想著少爺愛酒,便先抱了酒來,這便回去廚房看火。”

西門口聽罷好生暢快,早開了酒來,滿滿斟上一碗,道:“好兄弟,難為你知道我。先且不忙回去,火熄不了,你我三人先來撞上幾碗再說!”

李貴忙道:“不可,不可。少爺待小人好,小人素來知道的。小人不敢忘了少爺的恩德,只是小人喝不得酒,一喝酒就犯頭痛病。小人還是回廚房去燒水吧。”

西門口一把拉著他,只不肯放,一手將酒碗遞到他面前,道:“哪裡的話?只一碗,如何會頭痛?快快喝了!”李貴十分為難,道:“少爺饒了小人罷,小人實在吃不得酒。”

西門口道:“如何就吃不得了?這酒最是好的,只吃一碗,我保管你不會頭痛!若是痛了,我把我頭割給你就是。快快吃了。”

李貴雙手連連揮舞,道:“小人萬不敢累了少爺。只是小人生得命賤,便是再好的酒,小人也吃不得,求少爺饒了小人罷。”西門口只是不肯放手,江風在一旁看了,哭笑不得,勸道:“依我看大哥還是饒了他吧。他說的是實情,有人生來就是沾不得酒的。”

李貴聽得江風幫忙勸說,連忙求肯道:“是,是,求少爺放過小人。”西門口道:“那也罷了。只一口!這口酒你說什麼也得喝了。”說著將酒碗遞到李貴嘴邊,李貴無法,只得鎖住眉頭,緊閉雙眼,往酒碗上狠飲了一口,剛一入喉,已嗆得了不得,咳嗽不止。

西門口大笑道:“這才是了!你去罷。”李貴終於得脫了身,徑往廚房去了。這裡西門口又喝江風碰碗暢飲。

一時,紅袖和憐心已盥洗罷了,換好乾衣,說說笑笑,走將過來。西門口老遠便聽道二女的聲音,忙道:“了不得!兄弟,咱們快快喝了,一會子只怕她又要來囉唣!”

江風一聽便知西門口說的是憐心,笑道:“正是如此。”於是二人商定,將那壇喝得還剩小半壇的酒抱起,二人勻了,三五兩下喝下了肚。

這裡紅袖和憐心進來,只覺滿屋子的酒味。憐心指著二人道:“你!你!幹麼又吃酒?”西門口見她立時便要發作起來,只怕一時了結不妥,趕忙轉移話題,向紅袖道:“你們洗過了罷。我和江老弟正冷著了,這便去沐澡去了。紅袖這裡你跟憐心先說會子話。”一面說著,一面拉了江風,道:“快走,快走。”

紅袖笑道:“你們自己惹的簍子,偏要我來跟憐心妹子解釋。”話未說完,西門口和江風早跑得遠了。

一時兩人盥洗罷了,換好乾衣,復又回來。見憐心正在那裡跟紅袖說說笑笑,時不時拿筆在紙上寫字。西門口和江風想來她必是又在跟紅袖談些作詩方面的事,樂得她不來囉唣,當下悄無聲息的進去坐了。

憐心果也不對適才之事刨根問底,只是問著紅袖王摩詰的詩要讀多少才好,老杜、李青蓮的詩又要讀多少才好。紅袖自也說不出個肯定的話,但憐心逼著要問,她只得約莫估計著說些。憐心則十分當真,一一記下。

西門口和江風見憐心如此,都鬆了口大氣,過得幾時,四人便閒談起來。直談到二更時分,憐心方收了紙筆,小心的儲存起來。紅袖因想時候不早了,大夥兒都有些犯困,便道:“天也不早了,不如咱們各自回去睡了,話總是說不完的,趕明兒再說也不遲。”

憐心應了。西門口便和紅袖要走。忽聽江風道:“大哥,等一等。”西門口道:“兄弟還有什麼事麼?”

江風頓了頓,道:“大哥,我來杭州也有幾天了。我和憐心本是為了你和紅袖姑娘的大事來的,如今你們大事已了,我尋思著也該回去了。”西門口道:“回去?你待要回哪兒去?”

江風苦笑道:“小弟幼時住的村子早就沒了,石頭和香兒也不知去了哪裡,小弟想回崑崙山下去。我曾在那兒受過恩師近七年的桃李之恩,如今恩師雖然仙逝,但那個竹屋還在,不瞞大哥說,小弟心中好生捨不得。”

紅袖道:“江弟這種心境我最是知道,江弟是把那兒當作家了,是不是?”江風點了點頭。西門口道:“雖是如此,也不在這幾天。你好容易來江南一趟,咱們還須得再痛痛快快喝幾場才是。”

江風道:“大哥說笑了,我來杭州幾天,便喝了幾天的酒。不瞞大哥說,這些量只怕比小弟一年的量還要多。”西門口笑了幾聲,道:“這幾天的酒算得什麼?可知兄弟不如我這般愛酒。那也罷了,你果真要走麼?”江風道:“嗯,小弟確要回去了。”

西門口頓了頓,道:“兄弟,我瞧著你必是有心事。你我有八拜之交,不分彼此,你到底想什麼,原該跟我說才是。”

江風心想:“大哥為人最是耿直,我若凡事藏著掖著,確是對他不住。”於是說道:“不瞞大哥說,小弟這一番回去原是有三件事情要做。”西門口道:“哪三件事?”

江風道:“一件是上次我來杭州赴大哥之約時,曾與西門前輩作別。那時候西門前輩說他要去調查問劍山莊趙老莊主的死因,叫晚輩先來杭州。如今前輩還沒回來,我須得去打聽前輩的下落。”

西門口道:“這一件容易,爹武功冠絕天下,當今武林能與爹放對的人實只寥寥之數,況且其中大多還是名家高人,譬如少林寺的方丈法空大師,那是絕不會下手暗害趙前輩的。兄弟不必擔心,爹既然說了要查就必會查個明白的。再則,爹的事我亦有打算,再過幾日若還沒有訊息,我自會去探明究竟。”

江風忙道:“這件事還是我去辦吧,大哥剛與紅袖姑娘完婚,原該在府上待著。小弟自知給大哥惹了不少麻煩,理當給大哥討幾日清靜。更何況西門前輩和趙老莊主都於小弟有恩,小弟理當圖報。”

西門口道:“這件事先擱一邊,你先說另兩件事。”他性情灑脫,這時並不想就著一件事與江風議論。

江風又道:“第二件是石頭和香兒。我那日匆匆路過三里村,不及探尋他二人去向,心中一直放心不下。這次回去,我無論如何也要找到他們。”西門口道:“這事理該如此,石頭兄弟和香兒妹子都是本分生意人,我也擔心他們受人欺負。本也打算過幾日去三里村打聽打聽,倒是兄弟更急了些。那麼第三件呢?”

江風道:“第三件是法智大師的事。法智大師對我有恩,如今死得不明不白,我必要尋出真兇,替大師報仇!”西門口道:“兄弟為人重情重義,這事也在情理之中,換作是我,必也容不下奸人。”

江風苦笑道:“我如何及得上大哥?那日我曾在少林派法空大師面前立誓,要找出真兇,替大師報仇。但時至今日,我還沒著手去查。若是換作大哥,怎會食言而肥,拖到今日?”西門口一擺手,道:“但叫不失信於人,早些晚些又算得什麼?”

他二人說一句,紅袖和憐心便聽一句,這時聽江風說完,紅袖方道:“原來江弟卻不是回家。”江風嘆了口氣,道:“大丈夫四海為家,又算得什麼?這些事我總歸要去做。”

憐心瞧著他道:“那等這些事情都辦完之後呢?江大哥,你還有什麼打算?”江風道:“到那時再回竹屋去罷。”憐心便不說話了。西門口又道:“兄弟便是為這三件事要走?”

江風遲疑片刻,其實他要走還有一樁原因,便是今日夜裡那件怪事,他心想再留在這裡,必會再給西門口和紅袖添不少麻煩。但又素知西門口性情最是仗義,若是將這一樁原因說將出來,豈不是反倒將西門口瞧得小了?因此點了點頭,“嗯”了一聲。

西門口是個爽朗漢子,既然江風已決意要走,他也不會多留,江風不說,他也不會多問。當下只是說道:“兄弟既有要事要辦,做大哥便不留了。只是有一件我要囑咐你,你一旦查出兇手或是遇到什麼硬點子,定要先來信告知於我,不要獨個兒去鬥。比如上次你在崑崙派遇到的那個天山戍客,你若是獨個兒去鬥,必然要吃虧。”

江風聽罷,心中好生感激,心想:“大哥做事從來不拖泥帶水,偏生對我千叮萬囑,可見大哥待我著實情深義重!”當下應道:“是,小弟記住了。”又想到這一走之後,不知何時才能與西門口相見,心中又好生不捨,不禁臉現惆悵。

西門口立時察覺出來,哈哈笑道:“天涯不過咫尺,你我兄弟往後有的是相聚之日。”說來也怪,此刻明明是江風決定要走,反倒是西門口來安慰他。

江風聽罷,也即笑了笑,道:“大哥說得是。”西門口道:“既如此,兄弟和憐心妹子早點歇息罷。”於是便與紅袖起身往外去了。臨走紅袖又問憐心道:“妹子也要隨你江大哥去麼?”

只見憐心把頭一沉,雙頰微微生紅,不說話,便是預設了。紅袖笑了笑,也不多說,便與西門口去了。

這裡江風凝眉瞧著憐心,心中思潮起伏,一時也不知道說些什麼,便道:“憐心你也早些睡吧。”憐心“嗯”了一聲。江風便掩門出去了。各自安歇,不在話下。

次日,江風等人早早起來,用過早點,江風便向西門口辭行。昨夜既已商量妥當,西門口也無多話,便與紅袖送了江風和憐心到市集上。紅袖買了一沓子書,包裹起來,遞給憐心,道:“妹子是個有天賦的,這些書你拿了去,每日裡讀些,若是遇到不明白之處,便問你江大哥些,早晚必有見數的。”

憐心雙手接了過來,只覺著手好沉。開啟包袱來看,第一本便是《王摩詰詩集》,往下便是老杜,青蓮等作品,都是昨日紅袖說過的。憐心好不歡喜,連連給紅袖道謝。

紅袖笑道:“這算得什麼?若是妹子不日學成,做了詩翁,寫下佳作來流芳千古,也是我的造化。”憐心道:“姐姐莫要笑我了。”

這裡江風見那沓子書沉,便接了過來,裝在包袱中,自己負在背上。四人再閒談幾句,一直走到市集口。江風方道:“大哥你們這便回去罷。”

西門口道:“也好。你須記得我昨夜給你說的。”江風笑道:“大哥怎滴變得如小弟這般婆婆媽媽起來?”西門口頓了頓,哈哈大笑起來,道:“可知人亦是會變的。”

江風道:“大哥說的小弟不敢或望,這便告辭了。”西門口道:“是了。”於是便和紅袖轉身走了,臨走紅袖又與憐心囑咐幾句,二人依依惜別。

有道是:“將軍不下馬,各自奔前程。”西門口和紅袖自回府上,江風和憐心則一路往西而去。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