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馬鳴風蕭蕭(1 / 1)
這一日,江風和憐心已來至湖南境內。二人放馬疾馳了好些時候,馬兒也累了,便下了馬來,牽馬徐行。來到一處隘口,但見雲兒低垂,遠山隱隱。江風辨明方向,折而向北。
走了裡許,憐心才隱約發現方向與先時似有不同,因問道:“江大哥,咱們換了方向麼?”
江風笑道:“果是你聰明些。”憐心聽了,緩了半晌,才發覺原來江風是在反話說自己笨,當即揮起掌來,作勢要打,道:“你說什麼?你明白兒的說我笨,是不是!”
江風忙道:“最是不敢的。”憐心哼了一聲,便牽馬走開了。江風見她賭氣,忙地牽馬跟上,也不如何說話。走了些時候,憐心自然便消了氣,又來問江風道:“江大哥,我們要去哪兒?”
江風道:“我想先去少林寺,一來拜祭一下法智大師,二來打聽一下兇手下落。這些時日來,咱們沒去調查害死法智大師的真兇是誰,說不定少林寺已經查出了什麼下落也未可知。況且少林寺人多,訊息總也靈通,好過咱們兩個人無頭蒼蠅似的不知何處去查。”
憐心聽他說著,心中十分歡喜,道:“那也好,咱們去少林寺看看那些大和尚,小和尚,大小和尚。”江風笑道:“少林寺中大多是有德高僧,你偏要叫他們大小和尚。這會子說也就罷了,到了少林寺你可不許這般無禮。”憐心衝他作個鬼臉,道:“用你來說。”
二人再走了些時候,天空漸漸下起雨來。初時還只是稀稀疏疏的狗毛細雨,尚不必撐傘,忽而功夫,便漸漸密集起來。冬日的雨雖不如夏季一般猛烈,但下到密密麻麻之時,往往伴著寒風,也著實叫人難以行路。
江風取了傘出來,二人撐起,左右尋看,並無避雨之處,只得與憐心繼續冒寒趕路。時不時一陣寒風吹過,江風見憐心不禁得直打哆嗦,便又取了大衣來給她披上。那日作別西門口時,二人倒沒想到有此情景,這大衣還是從杭州出來,路過集市時,紅袖給他們備上的,這會子果然派上用場。
雖說路上行走不易,憐心卻沒在乎得許多,走在江風一旁,東瞧瞧,細看看,似遊山玩水一般。
二人又走得裡許,憐心忽地叫道:“江大哥你快看!”江風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見左側有個小湖,雨滴打起湖面圈圈漣漪,水面如沸,泛起白氣。江風笑道:“不過是自然景象,又值得什麼大驚小怪。”
憐心白了他一眼,冷哼一聲,似乎是在怪他不通情理。江風也不理會,心中只是想著這般冷風吹得寒雨自東西南北而來,總是撲打在身上,傘遮不住,憐心又不似自己,半點武功不會,久走下去,必然抵不住寒冷,要受了涼,須得找個地方避雨才是。是以牽馬急著趕路。
憐心愈漸沒趣,見江風越走越快,自己偏就壓慢腳步,叫江風趕路不得。江風無法,只得走三步等兩步。忽又聽憐心喊道:“有魚!有魚!你快看吶!”江風道:“這老大一個湖,沒魚才是怪事。正經的趕緊趕路吧。”憐心道:“你要趕路,我就偏不!”說著,硬生生的拽著江風要往湖邊去看魚。
江風無法,只得給她拽到湖邊。看時,只見湖中果有魚兒張著嘴在水面透氣。憐心好生歡喜,拍手叫道:“那兒有一隻!你看,哇!那兒也有一隻!”她如此喊著,水中魚兒吃嚇,一溜煙兒的梭入水底,在湖面蕩起一圈水紋。不幾時,又從另一處浮起來透氣。
憐心拍手笑道:“好多魚!”江風見雨越下越大,風越吹越急,便催著憐心要走。憐心正看得歡喜,卻哪裡肯依他?只說要看。江風道:“你只顧著看,若是著了涼,如何說?”
憐心嘟了嘟嘴,道:“你怕受了涼,只管走。我獨個兒在這裡看!”江風越漸焦急,心想:“我如何是怕自己受涼?”他只以為憐心不曾練武,身嬌體弱,受不起風寒,容易生病。卻不知憐心自幼學醫,接觸的藥材較之他來說實在多之甚矣,尋常小病,自不易害。
過了一時,見江風不走,憐心悻悻地道:“你怎麼還不走?若是著了涼,如何說?”江風聽她學著自己的話,知她是故意挖苦自己,也學著她的語氣道:“我瞧著魚兒好看,偏不走。”
憐心白了他一眼,又去看湖中魚兒戲水,偶而拾起一塊石子兒投進湖中,驚得一群魚兒亂竄,她愈漸高興,拍手笑個不住。
江風心想她正在興頭上,若是自己再勸她趕路,必然不成,反倒擾了她興致。當下便不再勸,只在一旁等著。
憐心直鬧了半晌,方才興盡,喃喃的說道:“這些魚兒好自在啊,江大哥,你說是麼?”江風心想:“魚兒雖不似人,有勾心鬥角之困,有追名逐利之害,有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之苦。但魚兒亦有生老病死,大魚吃小魚,每日裡仍要為食所累。可見世間萬物,有其生存之道,便有其生存之苦。若說自在,倒不如何見得。只不過魚兒沒有人一般的心思,所處苦卻未必知苦,煩惱不自尋,或許輕鬆是有的。”但想來這一番話與憐心說來,憐心未必能懂,況且她生性天真,與魚兒相差無多,又何必給她填煩惱?於是便不說了,只是點頭同意。
憐心見他等了半晌,這時自己也興盡了,便當先牽馬趕路,道:“快些走吧。”江風牽馬跟上,二人這一次行得甚快,較之適才鵝行鴨步實快了一倍有餘。但這樣一來雖然趕了路程,刮在二人身上的斜雨卻也多了不少。不幾時,江風半身衣襟已給雨淋溼,好在憐心披了大衣,還能勉強擋些,但畢竟不是長久之計。
江風道:“憐心你覺著冷麼?”憐心搖頭道:“不冷,這會子走著我反倒覺著熱,我想把大衣脫了。”江風道:“不成,這雨甚寒,你把大衣脫了必要受涼。咱們須得趕緊找個地兒避雨才是。”
正說著,忽聽憐心叫道:“江大哥,你瞧!那不是麼?”江風順著她指的方向瞧去,果見前方有個亭子,鬆了口氣,說道:“可算是有著落了。”於是二人牽馬走將過去。
那亭子不小,足有丈許見方。二人將馬拴在亭柱上,當即進去避雨。憐心道:“這會子雨淋不著我啦,我要把大衣脫了,熱死我了!”江風笑了笑,這時便不去管她。
憐心除下大衣,抖落衣上沾著的雨水,折了樹枝來,將大衣撐起,掛在亭中。之後便去開啟包袱,取出紅袖送的一本《王摩詰詩集》,開始研讀起來。江風見她如此鄭重其事,心中暗暗好笑,便不去打攪了她,只凝目注視亭外的雨。
過了些時候,雨仍舊淅淅瀝瀝的下著,打在亭上的青瓦上沙沙作響,江風望著天空,只覺這雨沒有半分減緩要停的跡象,一想起尚不知石頭和香兒下落之事,心中便隱隱焦急起來,自言道:“這雨不知要下到何時方是個止歇。”
憐心聽他如此說來,微微笑道:“江大哥,你怎滴也會這般心急起來?你瞧著外面的雨,不覺愜意麼?”江風一驚,想不到今日反倒給這個小妮子說教了。但細細想來,只覺她說得不差,暗道:“如今這雨停不停,實非我能左右,我便是心急如焚,又有何益處?倒不如以平常心看待,似憐心那般反倒愜意。”如此想著便苦笑道:“我瞧你讀了這幾天書只怕成不了詩翁了。”
憐心娥眉微蹙,瞪著他道:“為什麼?”江風笑道:“我瞧你才讀了幾天書,就心如止水,只怕沒成詩翁,反倒要先成菩薩了。”憐心聽罷,倏地站起身來,捲起書便要去打江風。
是時兩隻馬兒在亭外淋著雨吃草,不知何故,一隻馬兒忽地提起前足,一聲長嘶。憐心給它害得嚇了一跳,便不去打江風了,伸手到亭外折了一支樹枝,先去打那馬兒,一邊打,一邊罵道:“好個馬兒!憑你也要來與我作對,好端端的嚇我一跳!還鬧麼?還鬧麼?”
江風見她邊打邊罵,心中好生想笑,但又不肯去撞在憐心氣頭上,只得冷眼旁觀。
那隻馬兒給憐心打了幾下,也不敢嘶鳴了,只在亭外喘著氣,兜著圈子,另外一隻馬兒雖沒吃打,但似乎也嚇到了,跟著也轉起圈子來。忽地一陣冷風帶著寒雨呼嘯而來,江風便叫住憐心道:“好憐心,馬兒知道錯了,快饒了它們,進亭子來罷。”
憐心這才收了勢,走進亭子來,又揚起那枝條,作勢要打江風。江風忙地伸手去擋,憐心“嘻嘻”笑個不住,把枝條扔了,道:“看你往後還敢不敢歪酸我。”江風忙道:“不敢了。”
正在此時,忽見遠方有幾個人,正從他們適才走的路趕過來。江風忙地斂起笑容,向憐心道:“你瞧,有人來了。”憐心看時,那幾個人沒有撐傘,在雨中疾行,走得好快,說道:“想是他們也在找地方避雨。”
江風略略應了,心中倒不如此想,盯著那幾個人細細打量了一番,只見他們步法沉穩。此時雨水已浸透了道路,地上滿是泥濘坑窪,那幾個人卻如履平地,顯然不似常人。
忽而功夫,幾人走近,江風看時,那一行共是五人,雖作尋常村夫打扮,渾身氣質卻大不相同,更有奇處便是幾人的靴子,在如此泥濘路上疾行卻不粘帶泥水!江風心想:“這幾個人都是武林好手,不知是哪門哪派,這般趕路意欲何往?切不可驚動了他們。”便湊到憐心耳邊,小聲說道:“一會兒咱們別說話,且看他們有什麼動靜。”
江風至今仍記得那年和石頭、香兒三人赴崑崙山學藝之時,途徑一家麵店,僅因為香兒和石頭小聲議論了兩句,給旁桌的幾個武林人士聽見,便險些惹來殺身之禍!這時他雖不懼這五個趕路人,但也不願惹下不必要的麻煩,是以要先向憐心說明。這句話他說得極輕,且以內功送至憐心耳中,那五個趕路人自然不會聽見。
憐心點了點頭,剛應了江風的話。那五個趕路人便已走到亭前,先向江風和憐心上下打量了一番,各自口裡又嘀咕了幾句,說得甚輕,外間雨聲淅瀝,風聲蕭蕭,江風原本不打算偷聽幾人的話,此時尚未催動真氣,自然便聽不真切,不知幾人說的什麼。只見五人身上都淋溼了,想是趕了不少的路,這時要來亭中避雨,當下也不理會。
那五人果不其然,一齊走了過來,當先一人向江風略一抱拳。江風也即抱拳還禮,與憐心讓到一側,騰出地來,供五人避雨。
五人進得亭來,都除了外套,抖落雨水。各自嘴裡嘟嘟囔囔的,似乎在交談什麼,但說的不是中原話語,江風和憐心便聽不明白。憐心湊到江風耳邊,小聲說道:“江大哥,他們說的話好怪。”江風忙地向憐心使個眼色,意在叫她先不要說話。那五個人或高或矮,或胖或瘦,但都是豹眼環須,虯髯漢子。江風早瞧出了他們不是中原人士,這時也不見怪。
那五個人果然了得,憐心小聲說了那句之後,五人的目光都齊射過來,憐心嚇了一跳,趕忙低下頭去,靠到江風身邊。江風在她背上輕輕拍了幾下,意在安慰她沒事。況且那五個人不是中原人士,他們說的話自己和憐心聽不懂,那憐心說的話,他們也未必聽得明白。
江風略略向五人笑了笑,意在表明自己和憐心不懷惡意。那五個人便領了情,不再理會,各自口裡又嘟囔起來,想是繼續商議適才未果之事。
憐心待在亭中,話不能說,眼睛又不能亂看,生怕一瞥眼間目光便撞見那五個人。一時間好不自在,心裡暗暗叫罵:“惡人!壞蛋!兇巴巴的,幹什麼?”但終究不敢說出口來,大氣也不敢喘一口。這樣足足捱了大半個時辰,雨才漸漸小了。
那五個人瞧了瞧外邊的天,蠢蠢欲動。憐心見他們終於要走了,心中鬆了好大一口氣。江風時不時地瞧五人一眼,只見當中一人向他左首一人使個眼色,那人便走上前來,瞧著江風,道:“你們的馬,我們借一下。”
江風悚然一驚,渾沒料到他們竟有人會說中原話,雖然這句話從腔音聽來,有些不倫不類,但的是中原話不假!那麼說來,憐心適才的話他們必然也是聽懂了的。
那人見江風臉上有驚疑之色,便又說道:“你們的馬,我們借走了。”這次語氣更漸強硬。江風轉驚為怒,心想:“你們五個人雖然武功了得,但天下之事總抬不過一個理字!這般借馬,跟明搶豪奪有什麼異處?”當即卻不將怒色發作出來,陪笑道:“大爺們,我們要去的地方還很遠,沒有馬兒不成,請恕我們不能借給你了。”
那人聽罷,眉頭一皺,左手青筋暴起,伸手便去掏背上的布袋,想是要取兵器動手了!江風心想:“這些人果然不是善類。”當即也作好應對的打算。
只見對方當中一人走將過來,一手握住取兵器那人的手,口中嘟囔了幾句,似乎是在叫他此事作罷。那人便將手垂了下來,也嘟囔幾句回應,語氣十分恭敬。想是過來那人是他的上司。
只聽過來那人又抱拳向江風說道:“告辭。”五人便轉身出亭去了。江風一直瞧著五人,待得五人走遠,才聽憐心道:“江大哥,他們為什麼這麼兇巴巴的?還想要咱們的馬。”
江風道:“不知道,咱們跟過去瞧瞧。”他因瞧著五人不是善類,不知要搞什麼名堂,見五人走的方向,正是自己要去的少林寺方向,便有心跟過去瞧著究竟。
憐心半晌支支吾吾,不說好,也不說不好。江風道:“怎麼?你還怕麼?”憐心聽罷,鼓了鼓胸膛,道:“不怕。走罷,我們跟過去。”於是便要去牽馬。江風道:“咱們悄悄跟過去,馬兒先不牽。”憐心頓了頓,道:“好。”於是二人便尋著五人去的方向,跟了過去,始終保持著一個拐角的距離,不叫五人發現。
約莫跟得二三里路,忽見前方是個三叉路口,腳下和左首兩條路都較細較窄,而前方則是一條大道,想是兩條支路匯入主路。主路旁邊有片小林,江風拉著憐心停下腳步,只見前方五人忽地不見了,小林中有樹木搖搖晃晃。
憐心道:“江大哥,他們躲到樹林中去了。”江風伸出手指到嘴邊,“噓”了一聲,叫她不要高聲。說道:“咱們就在這兒等著,看他們到底要幹什麼。”憐心點頭應了。江風於是拉著憐心隱身在一塊大石後面,靜觀其變。
江風見憐心臉色難堪,似乎嘴裡憋著話難受,便小聲笑道:“咱們隔他們遠,你有什麼話小聲說,他們聽不見的。”憐心方鬆了口氣,道:“江大哥,他們是不是瞧見我們了?怎麼還沒動靜?”
江風道:“放心,他們沒瞧見咱們。他們是在樹林中埋伏人。”憐心道:“埋伏?他們要害誰?”江風道:“這個我還不知道,咱們等等看。”憐心點頭應道:“好。”
兩人正說著,江風忽地向憐心打個手勢,道:“有人來了。”憐心立時不敢作聲了,一雙眼睛滴溜溜的瞧著江風。江風指著左首那條道,說道:“你看那裡。”
憐心尋著方向看去,忽而功夫,那條道上果然走來了一行人。憐心大致數了一番,約莫是十餘個人,都是女子,心中大驚,忽地瞧著江風,模樣甚是焦急,卻又不敢高聲喧譁,只得湊到江風耳邊,道:“江大哥,你看吶!”
江風道:“我看見了。”那一行女子皆著青衣,領頭之人是個中年婦人。江風一眼便即認出,她們是玄女教中人!而當先那位他曾見過,便是昔日在問劍山莊,玄青力鬥赫一簫敗陣之後,當眾與汙衊玄女教武功之人據理力爭的宋玉!
江風心中正好生奇怪,暗道:“玄女教的人怎會在這裡?”忽而間,驚奇便轉為無盡的失落,喃喃地道:“她怎麼不在?”憐心一雙眸子瞪得老大,盯著江風,見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樣,當即推了他兩下,道:“什麼在不在的?你瞧啊!咱們剛才跟蹤的五個壞蛋要害這些姐姐們!”
江風一怔,回過神來,不禁臉上一紅,道:“我……知道了。”憐心道:“江大哥,咱們趕緊出聲大喊,叫姐姐們快跑!”江風忙道:“不可,她們相隔太近了,跑是跑不掉的,這時咱們出聲呼喊只怕打草驚蛇。不如再等等,且看那五個漢子到底有何目的。”
憐心卻不放心,又道:“那五個壞蛋萬一暴起傷人,可怎麼辦?”江風道:“放心,我有分寸,你把劍匣給我。”憐心緩了一時,才道:“他們有五個人!你打得過他們麼?咱們要不要先趕回去請西門哥哥幫忙?”
江風笑道:“遠水難救近火,等咱們再回江南找打大哥來幫忙,只怕你這些姐姐們早遇害了。”憐心想了想,又道:“那你一個人去也不妥當啊。”江風正色道:“這幾個人我應付得了,你把劍匣給我。”
憐心瞧了他半晌,見他不似騙人,這才去取劍匣來,遞給他,道:“好吧,你拿去。”江風接過劍匣來,一時並不開啟,只是凝神細觀前方動靜。
這時宋玉已帶著玄女教一行人走到三叉路口,正要邁入主路大道。忽一時,人影閃動,五個人立時從道旁的小林中跳出,將宋玉等人圍住,正是適才江風和憐心跟蹤的那五個漢子。憐心陡然瞧著這樣的情景,險些大叫了出來。江風道:“不要作聲,再等等。”
只見玄女教眾人忽然受圍,立時慌亂起來,宋玉當機立斷,拔劍出鞘,喝道:“姐妹們,出劍迎敵!”十餘人這才緩緩穩住陣腳。各自拔劍出鞘,擺起劍陣來。江風心想:“玄女教雖然聲名遠播,但這樣的陣法實不足以與那五個漢子對抗。”當下暗暗為她們擔憂,留神眾人安危。
五個西域人當中,佔據大道之人忽地一聲清嘯,呼道:“小兒把戲!”一語說罷,宋玉登時怒了,心想:“什麼腌臢雜魚?竟敢侮辱本教陣法。”當即喝道:“好狗不擋道!你們是什麼人?敢來埋伏玄女教?”
佔據大道之人尚未答話,他左首一名漢子已然出聲喝止,道:“放肆!這位是我們天山赤雪派鬥雪堂堂主,三月雪!臭娘們兒休得無禮!”
江風心中一驚,暗道:“原來是天山赤雪派的!怪道說話這般古怪。那為首的漢子既然是什麼鬥雪堂堂主,武功必然不弱,我須得小心應對才是。”
那邊宋玉則不若江風這般隱忍,大聲喝道:“什麼狗屁派?什麼狗屁堂主?有膽量的便放馬過來!若是沒膽,便讓出道來!”其實近年來天山赤雪派的名聲在中原已漸漸響動起來,玄女教自然也聽過。但宋玉此時卻假裝不知,只是大罵天山赤雪派,大罵鬥雪堂,為的便是出適才三月雪輕蔑她玄女教劍陣的那口惡氣。
宋玉雖是女流之輩,但身為玄青座下大弟子,為人頗有膽識,這時明知己方受強敵圍困,卻絲毫不甘示弱。與鬥雪堂五人針鋒相對,忽而功夫,雙方便鬧得殺氣騰騰。
只聽三月雪右首一人喝罵道:“母夜叉!說話恁地不檢點,今兒非要你嚐嚐苦頭不可!”他一口西域口音,甚是難聽。然雙方倘若比拼武功還則罷了,說到嘴上功夫,他們西域的幾個漢子如何是中原婦人的對手?
宋玉聽他罵完,立即還以顏色,當即破口大罵起來,話語較之鬥雪堂的漢子來說,更凌厲十倍,不堪入耳!難以勝記。
鬥雪堂給宋玉罵了片刻,四人都已忍受不得,一齊向三月雪請示,道:“請堂主下令,全殲了這幫臭娘們兒!”三月雪倒頗能隱忍些,將手一擺,說道:“不必殺人。按主人命令辦,留她們活口。”
四人聽罷,頗不甘心,一齊喊道:“堂主。”三月雪道:“我只說留她們性命,又沒說不下手!將這幫人拿下,手腳筋脈盡數挑斷,另外,割去那個滿口汙言穢語的婦人嘴裡的舌頭!動手!”
玄女教眾人聽得她如此說,都不禁打了寒顫。江風遠遠聽著,心中也是一凜,暗道:“這人說話看似平淡,用心竟如此惡毒!”看憐心時,只見她滿臉嚇得蒼白。江風便伸手去握憐心的手,著手只覺一陣冰涼,想是憐心害怕至極,手心直冒冷汗。江風憐惜之心大起,在憐心背心拍了幾下,道:“沒事的,我管教他們傷不了人。”
憐心“嗯”了一聲,心中略略寬鬆了些,卻還是放心不下。
彼時鬥雪堂四人聽三月雪說罷,均覺稱意,各自張大了嘴,“哇哇”怪叫幾聲,模樣甚是快活。玄女教眾人見了背心直冒冷汗。宋玉喝道:“姐妹們不要慌,咱們冷靜迎戰,這幫蠻子未必便勝得了咱們的玄女神功!”她一句話頗有定海神針之效,眾人的心神又漸漸給她凝聚起來。
只見鬥雪堂四人已取出背上包裹中的兵刃,一齊向玄女教眾人圍攻而來,三月雪卻不動手。宋玉劍鋒一轉,當即掠身回陣,與玄女教其餘十餘人結陣迎敵。
玄女教共十餘人,鬥雪堂出手的卻僅四人,按理說來玄女教佔盡人數優勢,本不至於受人圍攻。但鬥雪堂四人招數著實古怪得緊,且各自雙手持刃,揮舞起來,竟如四面銅牆鐵壁一般,合圍而來。
玄女教眾人雖結成劍陣,終究實力懸殊過甚,片刻間便給擠在一團,劍陣越發施展不開,反倒是人擠人,捉襟見肘,盡是破綻。
鬥雪堂四人連連怪叫歡呼,忽而間已奪去了玄女教劍陣外圍數名弟子的兵器。那幾個女弟子大多年紀尚輕,手腕一給拿住,登時吃痛不住,紛紛慘叫起來。宋玉待要揮劍去救,奈何受制之人眾多,她一人一劍不知先救誰後救誰,更兼功夫不深,尚未衝到受制弟子跟前,自己反倒險些著了道兒,一時間好生焦急,卻又無計可施。
鬥雪堂四人在玄女教幾個弟子手腕處狠捏了一番,叫她們知道了顏色,便不多作功夫,忽地出手點了幾人穴道,又去拿玄女教其餘弟子。宋玉抵擋不住,眼看幾個惡徒頃刻便要將玄女教十餘人盡數捉拿住,施展三月雪適才所說的殘暴手段,當即豁出性命不要,全力相拼。
憐心在那邊見此情景,設身處地去想宋玉等人那樣的女兒身,如何受得住那幾個壞蛋的毒害?立時嚇得不敢睜眼去看。只聽江風溫言道:“你在這兒等我一會兒,我過去幫忙。”說罷已從劍匣中取出問道劍來。
一時間,道路上人影飄忽,青光乍現,猛一陣“咔嚓”聲響,鬥雪堂四個漢子只覺雙手如著焦雷,幾欲脫臼。尚未緩過神來,適才結成的銅牆鐵壁登時四面揭開。
江風手中問道劍削鐵如泥,不費吹灰之力便將鬥雪堂四人的兵刃皆斷作兩截!只是他一時間並未起殺心,否則這一下管叫四人盡數暴斃當場。
三月雪見半路殺出個陳咬金,吃了一驚,當即喝道:“什麼人!”
江風猛地將劍氣一蕩,只聽“啊”的一陣慘呼,鬥雪堂四人登時跌出丈餘。江風這才收手,擋在玄女教眾人前方,向三月雪道:“不知玄女教到底與你們天山赤雪派結下了什麼樑子?以至於你們竟要痛下毒手!”
三月雪一下子便認出江風便是適才那個在亭中避雨的小子,喝道:“是你!你為什麼偷襲我們?”說話之時,鬥雪堂適才合圍玄女教眾人的四人也各自爬了起來,他們適才冷不防給江風的劍氣震開,摔在地上只是受了些皮外傷,但模樣甚是狼狽,這時氣急敗壞,紛紛喝罵道:“臭小子,你膽敢暗中偷襲!”
江風道:“貴派先施埋伏,原算不得光明正大,我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當也無甚不可。”
鬥雪堂四人立時大怒,便要動手,三月雪忽地攔在頭裡,意在叫他們不要輕舉妄動。四人只得恨恨作罷。
玄女教眾人原本以為今日要遭受大難,落入人手,必然受盡凌辱,心如死灰。這時陡然獲救,當真說不出的驚喜,一時間說不上話來,連骨頭也軟了,險些站立不穩。獨宋玉頗為鎮定,說道:“多謝高人相救,請問高人尊姓大名?”
江風回過頭來,向玄女教眾人拱手道:“在下江風。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原是我輩武林人士義所當為,算不得什麼,不敢承謝。”
宋玉和江風甫一照面,立時“啊”的一聲驚呼,道:“原來是你!江大俠,你怎會來到這裡?”她在問劍山莊曾見過江風,這時猛然認出,驚上加驚,喜中更喜。說著看了看江風手中的問道劍,心中納罕,尋思:“問道劍怎麼不在問劍山莊,反倒在他手中?”但稍加思索,便即明瞭。想來必是因他在問劍大會上勝出之故,便不如何奇怪了,說道:“恭喜江大俠。”
沒等江風答話,三月雪忽地欺到江風跟前,道:“你便是江風?”宋玉等人生怕江風要遭他暗算,一聲驚呼,道:“江大俠小心!”但終究慢了一步,話音剛落,三月雪早已站定,卻沒動手。
江風泰然處之,不避不讓,揮手示意宋玉等人退下,道:“我便是江風,那又如何?”三月雪“咦”了一聲,道:“凜風堂滿堂出動,沒能殺得了你。今天偏生叫你撞到我手裡!”
江風心中一凜,暗道:“什麼凜風堂?幾時滿堂出動來殺我了?”正在此時,猛地想起一樁事來,暗道:“那日在崑崙山下竹屋中,我和憐心正與孃親吃午飯,房頂突然來了四個西域人,其時我尚未察覺,孃親卻早早發現,出手將他們都料理了。後來聽孃親說除了那四個人之外,還有四批人,也要來殺我,但都給孃親暗中殺完了。聽這人如此說來,可知孃親所說不假。原來那些人便是天山赤雪派,凜風堂的人!只是不知我到底跟他們有什麼深仇大恨,以至於他們不惜千里迢迢從西域趕來追殺於我。但冥冥中自有天意,他們取我性命無果,反倒白白累了自己這許多條性命。”想到此處,不禁嘆息一聲,道:“我跟天山赤雪派素無往來,不知是幾時獲罪於貴派,以至於你們對我的性命念茲在茲。還望閣下賜告。”
不管是誰的性命,他都看得十分珍貴,不想三月雪卻不以為意,只是冷冷的說道:“不過殺個人而已,難道還須得有什麼怨仇?”
江風和玄女教眾人聽他這般說來,竟似將他人的性命視作草芥,都不禁心中一凜,暗道:“怪道他適才給他屬下施的命令如此惡毒!”
三月雪又道:“殺你是主人交待的任務,你乖乖就戮罷,免得多遭痛苦。”說著便要動手。只聽江風道:“不忙,在下還有幾件事不明,待得說清楚之後,再動手不遲。”話音剛落,三月雪身後四個漢子轟然怪笑起來,有的甚至指著江風的鼻子道:“糊塗小子,死到臨頭還不忘廢話。”
江風淡淡一笑,並不理會。三月雪又道:“你便是拖得些時辰,也免不了一死。”江風道:“我適才所問之事你還未回答,先且別急著動手。”鬥雪堂眾人聽他一再拖延,只道他是怕了,越漸大笑起來。
三月雪道:“你問的什麼事?”江風道:“我適才所問,關於我與貴派之事暫且不提,要殺我的也不止你們一家一派,這時不必尋個究竟。但不知玄女教又與貴派結下了什麼樑子?你要對她們痛下毒手?”
三月雪打個哈哈,道:“你這小子怎地這等迂腐蠢笨?我適才不是說過了,不過殺幾個人而已,也需要什麼原因麼?殺你是主人的意思,擄了這幫娘們兒也是主人的意思,可明白了不曾?”
江風心頭一震,暗道:“果然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天山赤雪派只怕盡是心毒手辣之輩!他說的主人,只怕便是天山戍客那個大魔頭了。”於是憤憤說道:“貴派未免也太過蠻橫了罷!單憑他天山戍客幾句話,便要這許多人的命麼?”
三月雪和他身後四人聽罷,又轟然怪笑起來。三月雪道:“主人手握天下人的命運,要捉幾個人,殺幾個人,算得什麼?小子,你休要再拖延時間,納命來!”說罷雙刀揮出,左右兩面勢如旋風,齊往江風砍去。
江風聽罷,果然證實了他所說的主人便是天山戍客。當即揮劍一掃,縱躍而起,心中兀自在想,那天山戍客行事當真怪異得緊,尤其是他的言論更是叫人匪夷所思,心想:“天下風浪不歇,瞬息萬變,處身其間,要掌握自己的命運已然不易,何談掌握別人的命運?而天山戍客甚至誇口手握天下人的命運,當真荒唐至極。”想到此處,忽見天上一暗,舉頭去看時,原來是適才合圍玄女教的四人已躍在當空,手握斷刀向他劈來。
江風尚未著地,正要下竄避過鬥雪堂四人合圍之勢,猛見三月雪從下方攻來!雙刀交叉,真氣縱橫,直在刀上開出一大朵晶瑩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