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二兩炒瓜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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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風心中一驚,暗道:“這人竟能將真氣聚而成形!他的攻勢當真小覷不得,只怕比頭上四人合力還要為甚。”

眼見三月雪在下,鬥雪堂另外四人在上,直形成天羅地網之勢,將江風困在垓心。玄女教教眾都不禁捏了一把冷汗,宋玉叫道:“江大俠,當心!”

江風心想:“我困在垓心,如若不能衝破包圍,必然要給他們斬成肉醬。這些人既已對我下了死手,我又何必顧及?”當即劍鋒陡轉,猛地往三月雪的雙刀上一劈!問道劍鋒利無比,立時將三月雪聚起的雪花斬破。江風借勢而上,聚起劍氣,單使一招雷厲劍出來。鬥雪堂四人剛一迎上,立時便覺招架不住,但人在半空,變招不得,唯有孤注一擲,各自拼出渾身內力往江風的劍上壓去。

江風道:“我原不想與諸位為難,但諸位如此咄咄逼人,那也怪不得我了。”當即劍上猛地加勁,鬥雪堂四人只覺胸口一窒,“啊”地一陣慘呼,四散飛落。四人出招時不留餘地,落敗時便無可退之隙,真氣相沖不過,登時給江風劍氣所傷,筋脈受損,少說也要修復得三五月才能復原了。

江風臨空望著眾人,心中好生不忍,但其勢也實由不得他。他若不劍上加勁,衝破出去,那麼四人真氣越壓越緊,這時落到四人那般田地的便是他自己了。

三月雪見江風衝出,一時也不顧念四個手下安危,喝道:“小子休要逃走!凜風堂殺不了你,我卻放你不過!”說罷雙刀脫手而出,他以真氣催動天空細雨,聚而成雪,刀鋒所到之處,漫天雪花接踵而至!

江風竄高伏低,東閃西躲,卻仍避不開三月雪的追擊。正在此時,只見地上適才給他擊落的四個人又躍將起來,阻斷自己去路。江風心想:“事到如今,非分個勝負不可了!”當即捏個劍訣,先使一招艮山劍,聚起劍盾,擋住三月雪催來的雙刀。那雪花接踵而來,撲打在劍盾上。越積越厚。

這時鬥雪堂另外四人已撲到江風背心。江風猛地在艮山劍中使一招地柔劍出來,舉劍一引,三月雪的雙刀並漫天雪花盡皆衝向四人。四人應變不及,盡皆落入其中。只忽而功夫,四人身上衣物盡皆被雪花和雙刀割碎,滿身是血。三月雪卻兀自不停手,欲在叫他的四個屬下和江風同歸於盡。

江風暗道:“這人竟如此歹毒!甚至不顧同伴安危。”當即陰轉陽,地柔接天剛,猛地一劍往三月雪身上衝去。劍氣所到之處,那漫天雪花盡皆避道,半分沾不到江風身上。

三月雪大吃一驚,欲待閃躲已然不及。忽一時,血光迸現,江風一劍已從三月雪右肩透穿而過。三月雪臉上一陣痙攣,道:“你……”似乎不敢相信江風在自己這招漫天飛雪中竟能生還。

江風猛地將劍一抽,三月雪肩頭立時血湧如柱,他左手欲待去按住傷口止血,卻哪裡止得住。只聽江風道:“凜風堂殺不了我,你也不能!”三月雪這時再去看四個屬下,只見四人滿身是傷,倒在地上,連爬也爬不起來,如何還能與江風相鬥?方知今日已是一敗塗地,不知江風要如何處置,但以理奪之,江風必要先挑斷他的手腳筋,令他受盡折磨而死。心中不禁發毛。他打定主意,一旦江風施加毒手,自己立即咬舌自盡,免遭痛苦。

三月雪雙眼一直盯著江風,不敢有片刻偏差。卻遲遲不見江風動手,心中暗暗起疑,只怕他是在想更為殘暴的法子來對付自己。忽一時,只見人影閃動,江風竟往遠處去了!

這一下變故莫說三月雪等人,連宋玉等玄女教眾也大感意外。適才玄女教受制弟子已盡數給宋玉解了穴道,宋玉不肯就這般饒了這五個惡人,當即命幾個玄女教弟子去將倒在地上的四個漢子架起,拖到三月雪一旁。然後眾人分散,將五人圍住。

三月雪心想:“罷了,不受那小子荼毒,卻受這幫娘們兒折磨而死,只怕更不是滋味。”正要咬舌自盡。江風已帶著憐心走了過來。

玄女教眾人瞧見江風去而復返,趕緊讓開了道來。宋玉拱手道:“江大俠,這些人如何處置?”江風拱手還禮,帶著憐心走到三月雪跟前,道:“憐心,你先去給他們止住血吧。”憐心點了點頭,道:“嗯。”於是取出金創藥來,俯身下去,給三月雪等人一一上了藥,又將就他們的衣服,撕扯下來一些,將各自的傷口都包紮好了。

三月雪道:“你這是什麼意思?”其實不光他想如此問,玄女教眾人無一不想如此作問。但三月雪為人魚肉,只得聽之任之,而玄女教眾人本沒能力打敗三月雪等人,自己尚且都是江風救的,這時自也不便去幹預江風所作所為。

只聽江風道:“你們走罷。”三月雪更是一驚,道:“你說什麼?”江風又說了一遍,三月雪又道:“我適才出手要殺你,你這時……果真不殺我們?”

江風略略笑了笑,道:“你們要殺我,那是你們的事。我不殺你們,你們走罷。”三月雪等五人不禁都翹舌不下,面面相覷。各自嘟囔了幾句,似乎是在討論江風為什麼要放他們走。

江風也不過問,只見三月雪一抱拳,道:“多謝,咱們告辭了。”便與另外四人去了。

待得四人走遠,宋玉方走到江風身邊來,問道:“江大俠,這些人如此可惡,你為什麼要放他們走?常言道,除惡務盡。依我看,正該趕盡殺絕才是!”

江風苦笑道:“我便是殺了他們,又能如何?他們的師父弟子,親戚朋友,一旦得知他們是我殺的,必要來找我報仇。倘若我給那些人殺了,我的朋友或許又要去找那些人報仇。如此報來報去,何時是個了結?”

玄女教眾人聽他如此說來,面面相覷。宋玉道:“江大俠宅心仁厚,我宋玉佩服。”江風轉過頭去,正要回應宋玉的話,一時間卻如鯁在喉,說不上來。原來他和宋玉雖然見過,但問劍山莊時,人多事雜;適才救人之時,又有大敵在前,是以他至始至終都沒如何瞧清楚宋玉的模樣。這時與宋玉一衣帶水,不由得他不瞧得真切。只見宋玉雖是個中年婦人,卻風韻十足。他只看得一眼便不敢多看,臉頰登時紅了。

宋玉瞧見了他的模樣,如何不知他是何來由?當即退了一步,調轉話題,道:“宋玉替今天在場是十一個姐妹,感謝江大俠的救命之恩。”江風低著頭,不敢瞧她,只道:“不……不必多禮。”說話之時,神態甚是扭捏。

一旁玄女教眾人大多未有過男女之情,她們身在教中,接觸的青年男子也是極少,是以此時不懂江風心思,不知他那樣一身好武功,此時為何會突然變得這樣不堪起來。倒是憐心最懂江風,瞧見他滿臉的紅暈,和不敢看宋玉的神態,便猜到了七八分,正在那兒抿嘴兒笑。

宋玉取下腰間的玉佩來,遞在江風手裡,道:“江大俠的救命之恩,賤妾無以為報。謹以這塊拙玉相送,祝江大俠今後事事遂心。”江風一捱到她的手,只覺如觸冰肌,不禁渾身一震。但宋玉已將玉佩遞到他手中,他欲待推辭,卻不敢再去碰宋玉的手,只得扭捏說道:“不……不……”他連說兩個“不”字,卻接不下去話。

宋玉笑道:“粗薄之物,原是我一片感激心意。江大俠若是不收,便是瞧不上我啦。”江風愈漸為難起來,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只聽憐心笑道:“江大哥,姐姐一片心意,你還是收了罷。”說著,伸手奪過玉佩來,往江風腰帶上一栓。江風道:“這個……”

憐心白了他一眼,笑道:“什麼這個那個的?還不快謝謝姐姐。”於是當先學著適才宋玉的作禮之勢,向宋玉行了一禮,道:“多謝姐姐啦。”江風只得也跟著抱拳行禮。

宋玉笑道:“區區薄禮,怎抵得過江大俠的救命之恩?青山綠水,後會有期。江大俠,咱們先行別過了。”說完轉身向玄女教眾人道:“姐妹們,時日無多,咱們須得加緊趕路,待到了少林寺,完成師父交代的任務之後,咱們再行休息不遲。”玄女教眾女一齊應道:“是。”於是宋玉先帶著眾人走了。

江風矗立原地,只覺耳根子滾燙,腦海中恍恍惚惚,猶如置身夢境,半晌緩不過神來。憐心推了他一下,笑道:“怎麼了?瞧見人家花容月貌,便定不住心神了?依我看,你趁早追了去,這會子那些姐姐們還沒走遠。若是再晚些,可就難咯。”

江風一怔,恍然回過神來,道:“好你個憐心,你這會子也來取笑我!”憐心衝他做個鬼臉,道:“我如何取笑你了?我說的句句是實在話。”一面說,一面往前跑了。江風臉上越發紅得跟個猴子屁股似的,忙地追去,道:“小蹄子!你還說!”

憐心道:“好啊!你敢罵我。”說著,咯咯笑個不住。一徑往前跑,江風也不施展輕功,小跑著去追,渾如兩個嬉戲打鬧的孩童一般。

兩人一個跑,一個追,過了好些時候,江風忽地想起馬兒還栓在亭邊,忙地叫住憐心,道:“好憐心,快別跑了,我追不上你。”憐心回過頭來,做個鬼臉,道:“我偏要跑!”

江風道:“你再跑咱們的馬兒就要給人偷了去啦!”憐心這才想起馬兒一節,趕忙停住,道:“啊,是了,是了!咱們快回去看看。”說完趕緊往回走來。江風見她來到跟前,笑道:“你這會子不跑了?”

憐心道:“還不是怪你?你不追我,我會跑麼?”江風道:“你不跑我會追你麼?”二人吵吵鬧鬧,一路又往回走去。

不幾時來到亭前,那兩隻馬兒仍在那裡悠哉悠哉的低頭吃草。憐心鬆了口氣,道:“好馬兒,虧得還沒給人偷了去。”

江風見她大氣喘喘,想是適才跑一路走一路累了,便道:“咱們上馬吧。”憐心道:“正好。”於是去解開韁繩,二人上馬行路。憐心又問道:“江大哥,咱們上哪兒去?”

江風道:“今兒早不是才說了麼?咱們去少林寺,你記性這麼差?”憐心捂著嘴笑道:“江大哥,依我看咱們現在騎快馬趕路,當還來得及?”江風一時不明白她的意思,道:“來得及什麼?”

憐心道:“來得及追上那些姐姐們啊。”江風方知她又來嘲笑自己,道:“你過不去這個坎兒了是麼?”憐心道:“哪裡是我過不去?我不過說的實話。剛才你沒聽見那個大姐姐說麼?她們也是要去少林寺。我尋思著咱們騎快馬趕路,或許能趕上她們,和她們同道。我心中處處為你著想,你反倒把我的好心當成驢肝肺。”

江風見她故意作起一本正經的語氣說話,陰陽怪氣的模樣,當真是又可愛,又好笑。當下卻無暇去回應她,只道:“玄女教那些人也要去少林寺麼?你果是聽宋玉說的?”

憐心冷笑道:“剛剛那個大姐姐走的時候,說得明明白白兒的,偏生你裝聾作啞,這會子又來問我!”江風心中暗暗納罕,尋思:“怎地玄女教也要去少林寺?少林寺寶剎向來不容女客進入,卻不知宋玉等人去少林寺作甚?”

憐心見他臉色遲疑,又道:“怎麼了?你怕趕不上那個大姐姐了?”江風道:“小妮子胡說什麼?我是在想她們玄女教上少林寺作甚。”憐心將頭搖搖晃晃,陰陽怪氣的道:“有些人咯,明明心裡想得要死要活,嘴上卻故意不說。”

江風道:“你!”半晌沒說上話來。又道:“我如何想得要死要活了?”憐心將頭撇在一處,道:“你自己心裡明白著哩。”江風猛吸了一口氣,給憐心氣得了不得,又拿她實在沒個辦法,只有不去解釋。憐心卻只是不信,小聲嘀嘀咕咕的道:“人明明一個時辰前說的,你這會子才說因想不明白她們為什麼去少林寺才發愣,誰信哩?”

她只顧如是作想,卻不知江風適才和宋玉近在眉睫,心神恍惚,半身都是木的,如何聽得清宋玉說的什麼?這時倒對憐心的嘀咕聽得一清二楚,心想這時若去向她解釋,她未必肯信不說,少不得還要惹得她笑話。於是便只裝啞子,扯著馬韁,慢慢行路。

憐心吵吵鬧鬧一時,不得迴音,自覺無趣,慢慢也就靜了下來。

當日夜裡,二人在一家村舍借宿落腳。那戶人家世代務農,生性淳樸。如今只有一對老夫妻過活。那老頭子鬍子一大把,少說也有六七十歲年紀。江風不過與了他五錢銀子,他便高興得了不得,連連叫老伴去地裡摘菜,自己殺雞宰鴨烹了仍嫌不夠,又把兆頭上的臘肉取下來炒。

江風見他家並不闊綽,幾隻雞鴨想來也是餵了許久不捨得吃的。實不忍他們如此,連連勸阻。那農家老漢只顧憨笑,非但不聽,還溫了許多渾酒來。江風久勸無果,想來這或許便是他們農家的待客之道,只得作罷。

農家晚飯時分,天已黑淨。憐心見那農家夫婦鬢髮如銀,年事已高,然當此深夜之中,卻不見有年輕人歸來,心中好生奇怪,便問那老漢道:“老伯,你們家中便只兩個人麼?”

那老漢痴痴的笑道:“老漢原有三個兒子,都從了軍了,如今家中便只老漢,老婆子兩個人守著這間屋子和二三畝莊稼。老頭子年紀大了,莊稼都荒廢了,若是老頭子年輕時,還能去給姑娘摸魚吃哩……”他三兩不搭的一徑說著,似乎已有許久沒遇到生人跟他對話了,憐心不過尋常一問,他便說了好一段功夫。

憐心耐心的聽他說完,頓了頓,便不問了。

一時吃過夜飯,農家老婆子便騰了房間出來,讓江風和憐心二人住宿。江風走進房屋一看,鋪蓋被褥都換了新,卻不鮮豔,不由得又想起了幼時和許伯生活的日子。那段時光雖然簡陋樸素,卻無憂無慮。時至今日,再要那樣的生活,卻不知該往何處去尋,不由得內心一陣惆悵。

憐心見他心事重重,便道:“江大哥,你又想什麼哩?”江風笑道:“沒什麼,咱們快些睡了罷。”憐心道:“往後我也要去蓋幾間小屋子,過這樣的日子。”一面說,一面往床上去睡了。

江風木了半晌,便挨在床邊打個地鋪睡了。次日二人復又趕路,臨行之時,又給了那老漢五錢銀子。那老漢和老婆子感激不盡,連連作揖。

江風和憐心去後,一連趕了幾日路程,都不曾遇見宋玉一行人。想來去少林寺的路不止一條,宋玉帶著玄女教眾人或許選了其他路走也未可知,便不如何奇怪,每日裡與憐心晝行夜宿,二人都不去談論。

這一日,二人已行至湖南之北,岳陽地境。憐心忽見左首好大一個湖,一眼望去只見藍天不見山,不禁撫膺而嘆,道:“江大哥,你瞧!好大一個湖!是你上次給我說的洞庭湖了麼?”

江風笑道:“我瞧見了,‘水盡南天不見雲’,確是洞庭湖無假。”憐心聽得果然是洞庭湖,心中更兼歡喜,望著湖面半晌,不肯移步,似是看出了神。江風心想:“那天我曾給她許諾,有朝一日經過洞庭湖時定要陪她去湖上划船,她這時必是怪我忘記說過的話了。其實我何嘗不記得?只是目下有要事在身,實不能在此耽擱。”於是便向憐心道:“咱們走吧。”

憐心頓了頓,便即笑道:“好。”於是當先帶路走了。江風牽馬跟上,不幾時只見前方有個鎮子。那鎮子雖比不上杭州那般繁華,卻也十分熱鬧。二人走將進去,只聽人聲鼎沸。街上人來車往,川流不息。

憐心忽道:“什麼東西?好香!”江風看時,只見前方街邊一個大漢正光著膀子在那裡炒瓜子。其時天已有些寒冷,但那大漢面前凳著一口大鐵鍋,鍋下正燒著火,他雙手揮動鐵鏟,渾身大汗淋漓。

大漢炒得十分賣力,心無旁騖。他身旁卻蹲著一個漢子,身型相較與他則小得多了。正在那裡提著杆稱,吆喝著賣剛炒好的瓜子。

江風指著那小個漢子身前的瓜子,笑道:“憐心,你瞧是那瓜子作香麼?”憐心拍手道:“就是,就是!江大哥,咱們去買瓜子吃!”說著便拉著江風過去。江風牽著馬,在鬧市中自然走不快。

憐心便放開了江風,自己先過去買瓜子去了。待得江風擠過去,憐心已付了那賣瓜子的漢子十文錢。那漢子稱好瓜子,正要遞給憐心時,忽見江風過來,笑了笑,又添了一小把瓜子,取油紙包好,遞給憐心。

憐心接過手來,抓了幾粒瓜子又遞給江風道:“江大哥,你吃瓜子麼?”江風道:“我不吃。”憐心便放回去,自己一粒一粒地送到嘴裡去嗑。

二人正要走時,忽聽一陣連天價的大喊:“讓開!讓開!”江風不及回首,便給人擠到一旁去了,他一手牽馬,一手護著憐心,好在腳下運起內力,少說千斤力道,不然這樣一番突如其來的人擠人,非得給他擠個人仰馬翻不可。

眾人尚未緩過神來,又聽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中夾雜著男女的歡笑聲,忽而功夫,響至身畔。原來是一對男女共騎一騎馬在鬧市中飛奔而來,那男子面白如玉,身披一襲貂絨大衣,貴氣中帶著三分跋扈,雙手握韁。那女子粉黛朱顏,著實也有幾分姿色,跨坐在男子前頭,兩人嘻嘻哈哈,渾沒把眾人當回事。

整條街上少說數百人,見了那對男女卻無一敢作聲,連忙閃到一旁。

一騎馬奔近,那男子猛地一提韁繩,胯下雄馬一聲長嘶,前足提起險些高過人頭。捱得近的人不禁嚇出一聲冷汗,馬上那女子卻咯咯咯咯的笑個不住,身子一翻,倒在背後那男子懷裡。那男子更是得意,哈哈大笑起來。

憐心雖給擠在人堆,卻也嚇了一跳,道:“什麼人吶?”江風忙地伸手將她的嘴捂住。好在鬧市中,人聲嘈雜,馬上那男女並未聽見。江風低聲道:“咱們是路過的,別跟當地人生事。”憐心嘟了嘟嘴,便不說了,低頭仍去磕著瓜子兒。

馬上那男子調轉馬頭,徑往人群中來。眾人只得又是一陣推攘,給他讓出道兒。

那男子縱馬馳到賣瓜子的漢子身前,眉頭一掀,道:“稱二兩瓜子!”賣瓜子的漢子連連陪笑,道:“得嘞。”趕忙稱夠二兩,尤嫌太少,復又添了一兩,方始包好遞給過去。

馬上那男子看也不看他一眼,待身前那女子接過瓜子,甩給他十文錢,便又牽馬揚長而去。至街東馳到街西,瓜子攤附近的人才開始叫苦不迭。各自移步街道中央,繼續趕集。

江風心中好生奇怪,怎地那人如此橫行霸道,滿街數百人竟沒一個趕站出來替眾人討個公道。見身旁一個人拄著拐,行動十分不便,便過去問他,道:“煩勞這位大哥,敢問那個公子爺是什麼來頭?”

那人側過頭來,上下打量了江風一番,道:“你不是本地人罷?”江風陪笑道:“不瞞這位大哥,小弟是外鄉人,途徑這裡。”那人道:“這就是了,我說怪道你不知哩。那個少爺吶,是秦家的公子爺!平常作威作福慣了的,可了不得咯。”說著搖頭嘆了一聲,便拄著拐,一顛一簸的去了。

江風心想:“想必秦家是當地有權有勢的人家,怪道大夥兒都忍氣吞聲。”隱隱嘆了口氣,暗道:“金兵壓境,國難當頭。有權有勢的人家尚不去和金兵鬥狠,卻在自家地境逞威風。可叫尋常人家終久怎麼樣呢?”望著滿街人來人往,只得悠悠嘆道:“但願好景常在。”於是牽著馬兒,和憐心一徑往前去了。

走了幾步,忽見一個婆子老態龍鍾,裹著一身粗布衣服,頭上盤著花白頭髮,手中牽著一個孩童,正往此處過來。江風不禁多看了兩眼,只見那婆子約莫六七十歲年紀,牽著的孩童卻不過五六歲,身型十分瘦小,臉上髒兮兮的,一面走,一面抹著鼻涕。

江風心中一酸,便不走了。憐心回過頭來問江風道:“怎麼了?”江風道:“不忙,看一看再走。”憐心也瞧見了那婆子和孩童,道:“那就等一等吧。”於是兩人站在一旁,看著那婆子拉著孩童從身邊走過,去到瓜子攤旁。那孩童說什麼也不走了。

老婆子一連拉了幾次,孩童始終不動。老婆子便回過頭來,喝罵那孩童道:“沒出息的東西!你到底要怎麼樣?”

孩童一手捧著肚子道:“姥姥,狗兒肚肚餓。”老婆子狠命一扯,險些將狗兒扯了個跟頭。狗兒雙腳不動,老婆子便不易拉得走。只得停下來罵道:“我兩巴掌打死你這個沒出息的東西!通共就二錢銀子,是給你老子拿藥看病的!還不快走!”

狗兒一面鼻涕眼淚橫飛,一面捧著肚子,仍是隻說一句:“姥姥,狗兒肚肚餓。”老婆子罵道:“你偏就餓死了!你老子如今病在床上,還不知這個冬過得去過不去!”

憐心看到此處,眼圈兒不禁紅了,向江風道:“江大哥,咱們去給狗兒買些瓜子吃吧。”江風道:“不忙,看看再說。”

只見老婆子拉了狗兒半晌,狗兒都是一動不動。老婆子實在沒法了,知道狗兒是要吃瓜子,只得去問那賣瓜子的漢子:“小哥兒,瓜子如何作賣?”賣瓜子的漢子道:“瓜子二兩起賣,十文錢二兩。”

老婆子陪笑道:“哥兒便宜些個罷。”那賣瓜子的漢子見狗兒定要吃瓜子,便不肯放低價錢,只道:“十文錢二兩,你買便買,不買便走。”老婆子十分為難,只得又去嘗試著拉狗兒走。誰知狗兒以為要得瓜子吃,這會子更不肯走了。

老婆子拗了半天,無法,只得衝那賣瓜子的漢子道:“煩請哥兒稱二兩瓜子吧。”那賣瓜子的漢子得意的笑了笑,便著手去稱。老婆子摳了半晌,方取出個帕子包袱來。又翻了好久,方將帕子開啟,裡面包裹著些銅錢和碎銀子。

江風雖隔得頗遠,卻看得真切,只見那老婆子的帕子中包裹著的,總共二錢二十文銀子。

老婆子將銅錢一枚一枚的從包袱中數出來,共是十文。排在瓜子攤上,又將餘下的銀子往衣服內一塞,不知藏到哪兒去了。

賣瓜子的收了銅錢,一手提稱,一手往稱盤上添瓜子。江風自始至終盯著那稱,只見賣瓜子的漢子將瓜子添到一定分量時,稱杆竟不晃動。顯然是有古怪。

那老婆子卻看不出來,陪笑道:“哥兒好心,給老婆子稱得足些。”那賣瓜子的漢子道:“放心,保管不折稱的。”於是取出瓜子包好,遞給老婆子。老婆一面道謝,一面把瓜子拿給狗兒吃。兩人蹣跚著去了。

江風看得何等精細,那賣瓜子的漢子遞給老婆子的瓜子較之適才遞給憐心的瓜子明顯少了許多,哪裡有二兩?充其量不過一兩七八。心中好生氣不過,便欲上去理論,但見得那老婆子已拉著狗兒去得遠了,只得罷了。

憐心道:“江大哥,她們走了。”江風道:“是。”於是便和憐心也去了。一邊走著,心中暗想:“天下人各有各的難處,他賣瓜子謀生確也不易。缺斤少兩或許做得慣了。倘若對一些富闊人家那也算不得什麼。譬如說適才那秦家公子,想必家財萬貫,區區一二兩瓜子他如何會放在心上?便是少些也無妨。但他適才非但不少,還添了許多,待得遇見狗兒那樣的窮苦人家,他反倒做起手腳來。未免也太不近人情。”想到此處,不禁暗暗長嘆,又道:“貧者日為衣食所累,富者猶懷不足之心。嘆不盡的是世態炎涼,人心不古啊。”

不幾時,江風和憐心已走到街頭。見邊上有個亭子可以歇腳,江風便道:“憐心,你去那兒坐會兒……”話未說完,憐心便道:“江大哥,剛才一路我就見你心事重重,你究竟想什麼?為什麼不和我說?”說著眼圈兒又紅了。

江風忙道:“也沒什麼大事。只是適才我見那賣瓜子的人剋扣狗兒的瓜子,心中過意不去。”憐心奇道:“什麼?狗兒那樣的人家,他為什麼要扣別人瓜子?”江風搖了搖頭,表示不知。憐心又道:“那麼你是要去找那個賣瓜子的算賬,是不是?”

江風道:“不了,他也有他的難處。我是去找狗兒他們。剛剛狗兒姥姥說狗兒的爹爹好像害病了,狗兒姥姥的銀子未必夠使,我去與她些銀子。”

憐心頓了頓,道:“江大哥,咱們的銀子還有多少呢?”江風苦笑道:“還夠使。”憐心頓了頓,又道:“好,你去吧,我在這兒等你。”江風正待要走,只見憐心猛地將瓜子往地上一甩,瓜子散了一地。憐心氣沖沖的道:“我不吃他的瓜子了!”

江風不解,笑道:“這瓜子是咱們付了錢買來的,你便是不吃,也礙不著他什麼事啊。”憐心道:“我反正是不吃他的瓜子了!你快去找狗兒,給了他銀子就回來,我在這兒等你。”江風心中暗暗好笑,尋思:“這妮子倒是正氣,只不知她這般將瓜子兒甩了抵什麼用?再不濟,讓我拿了去送給狗兒,也能落得狗兒歡喜一場。”當下卻不和憐心理論,放下包袱,便往街東去尋狗兒了。

他展開輕功,從街道兩旁屋頂上躍過,滿街來往之人雖多,卻無一人察覺。不幾時便在街東一條小巷子裡看見了狗兒和他姥姥。其實天氣已頗有些寒冷,狗兒身上裹著一件黑色棉服,十分硬板,想來是件陳年老物,穿在身上必不暖和。那狗兒臉色微青,得了吃卻不理寒冷,一面伸手揩著鼻涕,一面磕著瓜子兒。

江風俯身在屋頂上,心想此時巷子中人多,若這時下去,必然引起行人騷亂。出門在外,能省一事是一事,當即便不忙下去。

只見狗兒姥姥牽著狗兒,進了一間藥鋪。過得好些時候,方才出來,手中多了一包物什,想是給狗兒的爹爹拿的藥了。江風心中少不得又是一陣感傷。狗兒姥姥已牽著狗兒往東邊去了。

江風忙地跟過去,只聽狗兒姥姥一邊走,一邊絮叨。當下便運起內力去聽,但聽得狗兒姥姥道:“天殺的!如今這世道吃藥也吃不起,通共得了這幾個銀子,都拿了藥了,家裡厚物一應沒處置辦,一個冬還不曉得過得去過不去。”

那狗兒不過幾歲年紀,尚不知冷暖,如何理會得他姥姥說的這些?仍舊把手去摸懷裡的瓜子兒來吃。他姥姥又碎碎叨叨的道:“將來莫要學他老子一樣,沒出息喲。”狗兒抹了一把鼻涕,道:“姥姥,狗兒有出息。”

江風在屋頂上一路跟著,於兩人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見狗兒姥姥牽著狗兒已來到街邊,約莫是要從東邊出鎮。鎮子中的人此時集中在中心,此處除了狗兒和他姥姥外再無他人。當即便從懷中取出二兩銀子來,握在手裡,心想:“香兒給的銀子已所剩無多,但願這二兩銀子能幫你們過完今冬吧。至於明春是何光景,我實也無力顧全了。”於是運起真氣,輕輕一送,那二兩銀子便平平落在狗兒姥姥跟前。

狗兒姥姥見了銀子,嚇了一大跳。連忙四處去看,不見有人,一時不敢去撿,也不走開。狗兒見他姥姥愣住,往地上看時,也瞧見了銀子。便俯身去拾起,他或不知銀子是何物,也不歡喜,也不焦。遞給他姥姥,道:“姥姥,狗兒撿到了銀子。”

他姥姥顫顫巍巍的接了過來,又往四周偷瞟了一眼,仍不見有人,才把銀子用帕子抱起來,收好。雙手合十作揖,念道:“阿彌陀佛,天老爺!不知是哪個好心人掉下的汗毛,比我們腰桿還要粗!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一連唸了好幾聲“阿彌陀佛”,這才帶著狗兒走了。

江風在高處看著,當真說不出的心酸,望著狗兒和他姥姥遠去的方向,直到看不見二人背影,方才決定回去。

正在此時,忽聽一箇中厚的聲音說道:“少俠俠義心腸,好生叫人佩服。”江風猛地吃了一驚,只覺那聲音近在咫尺,而自己適才便只片刻的分心,竟至於沒能察覺說話之人的到來!當即回過頭去看時,只見一人身材修長,國字臉龐,滿頭白髮,七十有餘的年紀卻依舊英氣不凡,正長身直立於自己身後。

一見之下,江風又是一驚,只覺自從他和憐心進入湖南地境以來,這人似乎總是在自己身邊出現!或有小店吃飯時,他坐於旁桌;或有路邊歇腳時,他不經意間路過……只是他每次出現都顯得十分自然,叫人無論如何也注意不起來!是以江風一直不曾留心,直到這時他出現在自己身後,才猛然將過去數日的種種場景連成一條線,不禁得倍感詫異!

江風抱拳道:“敢問前輩是?”他想這人武功不弱,既然能在自己毫無察覺的情況下,來到自己身後不逾三尺的距離。若是其意不善,那麼儘可以趁適才自己分心之際,忽施偷襲。自己這時就算不死,必也重傷。但這人卻並未動手,反倒先出言讓自己知曉,必然是沒有惡意了。是以此時也並不防備,一句話說得畢恭畢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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