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山雨欲來(1 / 1)
只聽那人道:“我複姓慕容,十二歲那年投在先師門下,先師贈我上聽下雨,六十多年來,江湖中人便叫我慕容聽雨。”江風一聽,肅然起敬,躬身說道:“原來是天門劍派掌門人,慕容前輩!小子有眼不識泰山,請前輩恕罪。”
慕容聽雨笑了笑,道:“少俠若是瞧得起,便叫我一聲前輩,瞧不起的話,那叫什麼也無妨了。”江風一愣,道:“前輩說笑了。晚輩這些天時常與前輩碰面,卻不曾識得前輩,著實失敬。”
慕容聽雨道:“江湖中不識得我的人數不勝數,況且你也並未見過我,不認得原在情理之中,談不上失敬不失敬。這些天倒是我一直跟在你左右,打聽你的底細,恕罪的話,倒是該我說才是。”
江風心想:“這幾天頻頻遇到前輩果然並非偶然,只不知前輩一直跟著我幹什麼?我有什麼底細值得他來調查?”於是問道:“不知前輩打聽晚輩什麼?請前輩言明,晚輩無不奉告。”
慕容聽雨有些詫異,道:“無不奉告?你與我初次謀面,便如此信得過我?不怕我加害於你?當真對我沒半分猜忌?”
江風坦然說道:“在晚輩看來,前輩對我沒有惡意。”慕容聽雨頓了頓,道:“年輕人不知人心險惡,原是有的。江湖中,多少人面不同心,便是朝夕相處數十載,亦不易談得上是知根知底。你單憑一面而論人心,實不可取。”
江風見他說話之時,目光中隱隱有幾分淒涼之色,似乎經歷了許多人心變故,不禁也為他感到傷感,心想:“娘也常說,江湖中人心難測。難道在這江湖中浪跡久了,便都如他和娘一般?”一時間只覺得這樣的人情世故著實令人厭倦,不禁想起西門口來,心想:“我與大哥相處最是愉快,大哥為人直爽,從來沒有娘和慕容前輩所說的那般難測心思。”心境豁然開朗,道:“前輩說得是。但晚輩想來,世間人心也並不盡是如前輩所說那般叵測。適才前輩直言,這些天一直在打聽晚輩底細,不也是對晚輩坦誠不諱麼?倘若因為一些人的不測之心,便對整個世界猜忌以待,豈不是自寒了心,亦寒了人之心?”
慕容聽雨眉頭一皺,仔細瞧著江風,似乎好生奇怪,半晌方道:“少俠如此胸襟,著實令人佩服。我虛活幾十載,實不如少俠了。”江風道:“前輩言重了。前輩享名天下,才是晚輩不可望其項背的。”
慕容聽雨道:“不過虛名而已,算得什麼?我這些天一直跟在少俠左右,打聽得少俠此行要去少林寺,可是麼?”江風微微一驚,但想來慕容聽雨是何等人物,既然跟了自己幾天,自然什麼事情都瞞不過他,也就不如何奇怪了,說道:“不瞞前輩,晚輩此行正是要去河南少林寺。”
慕容聽雨於是取出一封書信並一個錦袋來,遞給江風,道:“請少俠替我將這封書信交與少林寺法空方丈,並轉告大師,我慕容聽雨無能,待得空時,再親上少室山負荊請罪。”
江風心想:“不知慕容前輩要向法空大師請什麼罪。他天門劍派人才濟濟,何以定要我去送這封信?”慕容聽雨見他臉色遲疑,立時會意,道:“少俠在想我為何不託我派中人弟子去少林寺送信,是麼?”
江風好生尷尬,只覺似乎什麼事都瞞不過他,苦笑道:“晚輩心思盡在前輩眼底。”慕容聽雨並不見怪,微微笑道:“實不相瞞,我派中目下正有要緊事,只得託少俠代勞走這一遭,請少俠念在武林同道之誼,切莫推脫。我在此先行謝過少俠。”
江風將書信接了過來,道:“前輩的書信和話,晚輩一定帶到少林寺,轉呈法空大師。”慕容聽雨點了點頭,又道:“這些碎銀子原是少俠應得之酬,少俠也莫要推辭。”江風道:“不過舉手之勞,何以敢要前輩酬謝?”
慕容聽雨奇道:“少俠適才救助那戶窮苦人家之時,囊中已不闊綽,這些銀子,少俠卻為何不收?”江風苦笑道:“前輩眼力果然不凡,小可確實已無多少銀子,但去少室山的盤纏還夠得著,前輩的銀子,我萬不敢要。”
慕容聽雨愣了一下,道:“你我丈夫,何必如婦人一般爭執區區一二十兩銀子?我長你幾十歲,論胸襟我不如你,但若論及處事格局,你反不如我了。”說罷,笑了笑,將銀子一拋,拋到江風身前,轉身便已在另一處房頂了。
江風不便追去,只得將銀子接過。慕容聽雨復又轉過身來,道:“少俠,咱們後會有期。”江風一拱手,正欲作辭,慕容聽雨卻已不見了。
江風心想:“前輩去得好快,我若追上去也不過幾句口舌而已,反倒惹前輩笑話我拘泥不化,不如就此別過。”於是收起銀子,再看那封信時,只見信尚未封,又想:“前輩果然信得過我。”便將那信揣入懷中,徑去街西找憐心去了。
江風展開輕功,仍從屋頂上往回奔去。一時來至鎮子中心,只聽得滿街的吆喝叫賣聲,直比先前和憐心經過時還要熱鬧幾分。江風本無心去顧,忽聽得一個聲音叫道:“糖葫蘆……”立時停住,俯身在屋頂上。往下去看時,只見一販扛著一束紮緊了的稻草,上面插滿了糖葫蘆,紅色糖皮在日光下油油發亮,好不新鮮可人。心想:“我走時憐心把瓜子都擲在了地上,如此乾等我老久,必然苦悶。她平常最愛吃糖葫蘆,莫不如給她買兩串回去,也好落得她歡喜一場。”
如此想來,當即尋了個眾人的目光間隙,順著屋簷滑下去,擠到街中那糖葫蘆販子身前,道:“小哥兒,最頂上的糖葫蘆,我要兩串。”那販子嬉笑道:“哥兒好眼力價兒!頂上那一層糖葫蘆都是上好的山楂,底下的四文一串,頂上的要賣到五文。”
江風心想:“但叫憐心喜歡些,便買貴的也無妨。”從懷中取出十文錢來,遞給糖葫蘆販子,道:“便買兩串頂上的。”糖葫蘆販子接過銅板,十分歡喜,找了兩隻最飽滿的糖葫蘆遞給江風。江風接過,便往街邊擠去,趁眾人不注意,又一躍上了屋頂。這一次展開輕功,片刻間便到了街西的亭子。
憐心正在那裡不住地往街東張望,江風冷不防從亭子頂上跳下來,嚇了憐心一跳。憐心嗔道:“好好的大路不走,你要去頂上跳!”江風道:“我若從街上擠回來,不知要到幾時。”
憐心記掛著狗兒一家子,便不跟江風多作閒鬧,因問道:“你找到狗兒了麼?狗兒他姥姥抓到藥了麼?狗兒他爹爹的病能治得好麼?”江風暗暗嘆了口氣,心想:“也不知狗兒一家終究如何。”見憐心休慼相關的模樣,不忍她徒自擔心,便笑道:“都辦妥當了。”憐心道:“那就好,咱們繼續趕路吧。”
江風指了指地上的瓜子,笑問道:“這些都不要了麼?”憐心一臉鄙夷,道:“不要了!”江風又道:“那你吃什麼呢?”憐心道:“什麼都不吃了!”江風笑道:“那這個你吃不吃?”
憐心一看,只見江風手中兩隻糖葫蘆油油發亮,歡喜得了不得,道:“哇!糖葫蘆!你從哪兒拿來的?”
江風伸出食指在臉頰上劃了劃,道:“才說了什麼都不吃了,這會子又要,羞不羞?”憐心趕忙斂起歡喜,做出漠不關心的樣子,道:“不吃了。我們趕路吧。”說完徑自去牽馬。
江風道:“你不吃倒好,我都吃了。”憐心聽罷趕忙將頭轉過來看,只見江風正在發笑。生怕又要來取笑自己,便將頭轉過去,擺手道:“你都吃了吧,我不愛吃這個。”江風聽罷,笑個不住,心想:“這小妮子明明喜歡得了不得,偏又怕我取笑她,做出這般模樣來,當真叫人好笑。”
只見憐心已解了兩匹馬韁,一手牽著一匹馬走了。江風忙地追上去,將兩支糖葫蘆當作簪子插到她頭髮上,道:“什麼糖葫蘆?我扔了。”說完去搶過憐心手中的馬韁。憐心生怕糖葫蘆掉在地上,趕緊從頭上拔將下來。
江風暗暗好笑,牽著馬兒先憐心一步走了。憐心見他不來取笑自己,方始放心。將兩支糖葫蘆拿來好生瞅了瞅,大快朵頤起來。
一時,兩支糖葫蘆吃完,憐心才走上江風旁側去牽馬。江風見她又吃得滿臉是糖,笑道:“咱們先去湖邊,我要洗臉了。”憐心摸了摸自己臉,登時會意,道:“你又在笑我吃花了臉,是不是?”江風道:“沒有的事。我自己要洗臉,不關你的事。”憐心“哼”了一聲,便不理他。
二人走了一時,便見得有一處地勢低窪,將近湖面。江風便牽馬過去,捧起湖水來洗臉。憐心故意將馬兒牽得離江風遠遠的,才捧水洗臉。二人洗閉,江風便叫上馬趕路。朝行夜宿,一連又過幾日。
這一日,二人已至河南登封,與少室山舉目可望。憐心見山峰隱隱,樹木如海,想來少林寺既名為“寺”,則不過是一間寺廟。在這樣龐大的山峰之間,要去找一間寺廟,談何容易?當即愁苦起來,問江風道:“江大哥,那些都是少室山麼?咱們去哪兒尋得少林寺啊?”
江風笑道:“那兒是嵩山,少室山在嵩山腹地。”憐心心想:“便是找到少室山的所在,要在山中去找個寺廟,也不是易事。”又道:“江大哥,你去過少林寺不曾?”江風搖頭道:“沒有。”
憐心皺著眉頭,悶悶不樂,道:“那我們要去山中慢慢找麼?要找到什麼時候?一會子天也黑了。”江風心中暗暗好笑,尋思:“她害怕在山中迷了路。”因道:“少林寶剎方圓數十里,咱們到得山中,難道還怕找不到不曾?”
憐心聽罷,將信將疑,道:“竟有這麼大的廟子?”江風笑道:“誰向你說來少林寺只是一座廟子了?”憐心道:“都叫少林寺了,不是一座廟子還能是什麼?”江風道:“可知是你先入為主,妄加臆斷了。少林寺素來享有天下第一寶剎之名,難道便是單單憑一座寺廟不曾?”
憐心聽罷,方始歡喜,道:“既這麼著,要找到便不難了。咱們趕緊去瞧瞧少林寺的大小和尚罷!”江風指了指她,道:“進得寺廟去可不許這般胡說,若是給人拷了起來,我可管不著你。”
憐心有些害怕,但一想起昔日見得的法智之時,又即寬心。心想:“法智師父那樣可親的一個人,少林寺中必是沒有兇狠的。”於是向江風吐了吐舌頭,道:“我不怕。我進了少林寺不叫他們大小和尚就是了,咱們趕緊上山去罷。”
江風道:“不忙。咱們先去市集上走走。”憐心道:“巴巴的到了少室山腳底下,偏生你又要去集市!”江風笑道:“不是我要去集市,是你非得去集市不可。”
憐心道:“為什麼?我又不買什麼東西。”江風道:“你不去也成,索性與你說了,少林寺是不容女客進入的。一會子咱們上了少室山,找到少林寺,你就在外間等我。我獨個兒進去辦事。若是一時三刻辦好呢,你便等我一時三刻,若是三五兩日才辦好呢,你就在寺外等我三五兩日。我橫豎給你送飯,管叫你餓不死,只是晚間嘛,就得你獨個兒擔待擔待了。你道好不好?”
憐心怒道:“很不好!你進廟子去了,偏就不讓我進去!我不進去如何瞧得著那些大小和尚?咱們先去集市!”江風笑了笑,於是二人牽馬先往集市去了。走至中途,憐心忽地想起:“他說少林寺不讓我進去,那去集市又抵什麼用?可知又是在恍我!”於是問江風道:“咱們去集市做什麼?到了集市難道少林寺的和尚就容我竟廟去了麼?”
江風笑道:“自然是不會准許的。咱們得去買些行頭,將你置辦置辦,化作個小生,混進少林寺去。”憐心拍手道:“好啊!這樣最好。誰叫他們定什麼臭規矩,不要我進去。咱們就騙一騙那些大小和尚。”
江風道:“咱們進少林寺一來轉呈慕容前輩的信,二來探聽害法智大師之人的線索,辦完兩件事就走,又無惡意。那便算不上騙,頂多算咱們沒有講實話而已。”憐心笑道:“偏生你有這許多歪理,不說老實話還不是騙麼?”
於是二人去市集上買了男子的形裝,找了間客棧進去。江風便替憐心改裝易容起來。他並不曾學過易容術,手法自算不上高明,先將憐心的頭髮捥成個髻兒,捆上頭巾,又以黑筆黃泥在憐心塗塗抹抹一時,待勉強糊弄得過去,便即作罷。江風又將男子行頭遞給憐心,道:“你換上行頭,我在外間等你。”說罷便扣門出去,在門外候著。
一時只聽憐心在裡間叫喊道:“江大哥,我換好了,你進來瞧瞧成了麼?”江風推門進去,只見憐心粉面如玉,好個白麵小生,忍不住發笑。憐心嗔道:“你笑什麼?”
江風笑道:“沒什麼,成了!”憐心對著銅鏡瞧了瞧,也瞧不出什麼破綻,便道:“那咱們趕緊去少林寺吧。”江風道:“好,一會子若是有人問起,就說你是我侄兒。”
憐心道:“幹麼說我是你侄兒?你大得了我幾歲?”江風道:“那麼說你是遠房表弟也成。”憐心“哼”了一聲,道:“一會子沒人來問,就不說!”江風又作事捏了捏喉嚨,道:“你這樣說話可不成,須得如我這般說話。”
憐心覺得有理,自己這般說話準瞞不過去,便放粗了聲音,練著說了幾句。江風聽在耳裡,只覺她說得不是不非,好生想笑,但怕她著惱,只得強忍住,道:“進寺之後你少說話,便露不出破綻來。”憐心點了點頭,二人收拾了行頭,便去結賬出店。
那掌櫃見了兩人,支支吾吾的道:“你……你們……”總覺著有哪裡不對勁,一時卻又說不上來。他一日接納的客人甚多,自不易記清每個客人是男是女,模樣如何?
憐心放粗了聲音喝道:“我什麼?看什麼看?”把銀子遞在桌上,便拉著江風出去了。那掌櫃望著兩人的影瞧了好一陣,仍是說不上來哪兒不對勁,一時有新客人來,便不把兩人放在心上了。
江風和憐心出了市集,二人上馬,一徑馳到嵩山腳下。見山路陡峭,不宜騎馬,便將馬兒寄養在山下馬廄。二人步行上山。
市集中,江風已打聽得去少林寺的大致路徑,當下與憐心兩人尋路而往。過不多時,果在嵩山腹地的少室山叢林中找到了少林寺的大門,山門。江風和憐心走將過去,只見有個布衣小和尚正在那兒揮掃帚清掃門前落葉。憐心一雙眼睛轉也不轉也的盯著那小和尚,似乎好生稀奇。
江風向憐心使個眼色,叫她不可無禮,便上前去向那小和尚作揖,道:“小師傅好。”憐心也趕忙上前來,學著江風的模樣作揖道:“小師傅好。”
那小和尚瞧了瞧江風和憐心,作揖回禮,道:“兩位施主好。”江風又道:“小師傅,勞你的駕,煩請進去通報一下貴寺方丈,就說俗家弟子江風拜訪,現有天門劍派掌門人慕容聽雨的書信一封,要當面呈給法空大師。”
那小和尚聽說,放下掃帚,雙手合十作揖,道:“兩位施主稍候。”說罷進寺通報去了。
這裡江風向憐心道:“幸得承慕容前輩之託,送書信一封給法空大師,若非如此,這番來少林寺,倒不易堂而皇之的直見法空大師。”憐心格格笑道:“是,是。江大哥,我從來沒瞧見過這麼小小年紀的一個小和尚!”江風道:“可不許胡說。”
過了幾時,便見一個身材瘦小,老態龍鍾的和尚出來,身後跟著幾個身披大黃袈裟的和尚,年紀亦不輕。江風認得當先那人便是法空,趕緊搶上去作揖,道:“晚輩江風,見過大師。”憐心也趕忙跟了過來。
法空和身後眾人都瞧了江風和憐心兩人。法空滿面慈祥的向江風笑道:“不知少俠光臨,蔽寺未克遠迎,請少俠見諒。”
江風誠惶誠恐,忙道:“大師如此客氣,晚輩如何敢當?晚輩受慕容前輩之託,有一封書信要轉呈方丈大師。”說罷便伸手去懷中取信。
法空笑道:“不忙,慕容居士的信一會兒再看不遲。少俠遠道而來,請進蔽寺用茶。”說著也向憐心作了一揖,道:“施主請了。”話剛說完,左後首一個身披大黃袈裟的人臉色倏地變了,在法空耳邊小聲說道:“師兄!”法空將手一擺,那人便不說話了。
江風也瞧見此節,當下卻不便細問緣由,心想:“法空大師既然請憐心也進去,就再好也沒有了。”於是拱手說道:“多謝方丈。”
法空客氣回應幾句,便領著江風和憐心進了山門。一眾人等順著甬道走了一時,來到一處大殿。
江風抬頭看時,只見一塊大匾,上書“大雄寶殿”四個大字,肅然起敬,心想:“這便是少林寺的主殿了。”法空伸手肅客,道:“請。”江風側目一看,只見憐心抬頭望著大殿直出了神,趕忙在她手臂上輕輕推了推。憐心方緩過神來,二人方始進殿。
法空給江風和憐心看了座,便有一個小僧奉上茶來。江風見這時得空,便又取出慕容聽雨的信來,遞給法空,道:“那日我途徑湖南,慕容前輩託我帶信,今日終於得將此信交到方丈手中,不負所托矣。”
法空接過書信,轉頭對身旁幾個身披大黃袈裟的和尚道:“你們先去吧。”幾個和尚方始告退。原來此時正是講經時刻,法空所以讓師弟們先去,自己一人留下陪客。
眾人走後,法空方始看信,封面上寫著一列字“呈少林法空方丈”,確是慕容聽雨的字跡。法空拆開信來,只見信的排頭又寫道:“法空方丈”。未及細讀,心中便想:“多年不曾來往,慕容居士竟還記得老衲。幸何如之?居士此番來信,卻不知欲說何事?”於是方往下去讀。
那信的前頭是慕容聽雨向法空的一番謙恭致辭,但凡書信排頭,大多如此,不必祥記。法空一一讀過,信的當中寫道是:“……餘聞舊日貴派法智禪師遇害,斯是痛心疾首,後經查明大師遇害之所乃湖南地境,餘更顧影慚形矣……”
法空心中默默感嘆:“居士實乃俠義之人。”又往下讀,一直讀到信的末尾“……餘愧居天門劍派掌門之位,未盡東道之誼,內疚神明,不無慚德。奈何餘派中風波頻生,未克赴少林負荊請罪,祈盼方丈降罪。”更是感慨不已。
那信的最後是“慕容聽雨謹呈”幾個小字,法空摸著字跡,一一劃過,方將信紙合上,嘆道:“人生匆匆數十載,早晚是這一遭,慕容居士何必如此執著?”
江風道:“方丈何出此言?”法空微微笑了笑,把信遞給江風,道:“少俠,你來看。”江風心想這信是慕容前輩寫給法空大師的,自己作為外人而去讀信,似乎不妥,本不願受,但見得法空已將信遞到他面前,轉念一想,既是法空大師准許,那也合得情理,於是方接過信來。
通篇讀了一遍,方知原來是慕容聽雨的致歉信,不信自慚形穢,心想:“慕容前輩僅因法智大師在湖南地境遇害,便如此痛心慚愧。法智大師因我而死,我卻如此蹉跎光陰,當真愧對大師的恩德!”他正如此想著,憐心也湊過來要看信。江風覺得不妥,便欲將信遞還給法空。
法空微笑道:“無妨,給施主也瞧瞧吧。”憐心聽說,一把搶過信來,嘀咕道:“小氣!”一時看完了信,也落得一陣感傷。
法空見各人杯中的茶盛放已久,想必涼了,便起身去斟換了茶。
憐心見他處處和藹客氣,便道:“大師父,別家寺廟裡都有佛,有菩薩,怎地你們這麼大一座寺廟,也沒看到幾尊菩薩佛像呢?”她本性如此,剛進少林寺之時或許還記著江風交待的話,處處拘謹小心些。道這時候,便口無遮攔。
江風連忙向憐心使眼色,叫她不可無禮。憐心登時會意,自悔說錯了話。卻見法空滿面慈祥,並不見責,仍是微笑道:“施主請隨老衲來。”於是領著江風和憐心出了大雄寶殿,轉而來到一殿。
憐心這時便不敢妄語,一句話也不說。只聽法空道:“這裡是蔽寺的千佛殿,施主隨老衲進去罷。”於是又領著兩人進了殿去。
憐心剛一踏進殿們,只見迎面是一尊金身大佛,驚呼不已。江風則自悔不迭,暗暗叫苦:“早該料到這妮子如此,真不該叫她來!”法空仍是微笑,說道:“這尊是釋迦牟尼佛。”說完簡略向憐心介紹了一些關於釋迦牟尼的事蹟。
憐心聽著,連連點頭,忽又見得左首一尊佛像,三頭六臂,威武強悍,模樣甚是兇惡,不禁“哇”的一聲,道:“這是什麼佛啊?怎麼模樣如此兇悍?”
法空解釋道:“這亦是釋迦牟尼佛。與適才施主看到的有所不同。適才那尊是釋迦牟尼佛的寂靜尊,模樣慈祥,是施主平時所見得的如來佛模樣。而這尊佛像則是釋迦牟尼的憤怒尊,穢跡金剛法相。”
憐心好生好奇,問道:“佛也會憤怒和兇惡麼?兇惡是為了整治惡人麼?”法空道:“佛亦有兩面,也有憤怒法相,卻不是施主說的兇惡。施主說的兇惡樣子,其實是佛的嚴肅。便如俗家嚴厲的父親或者母親,對頑皮的孩子那般。這般模樣是教化,不是整治。我佛以為眾生平等,惡人善人一視同仁,對善人固是愛,對惡人亦是教化之愛。”
憐心聽罷頓了半晌,又去瞧其他佛像,法空則給她一一介紹。千佛殿中,佛像數不勝數,法空都一無遺漏,甚是耐心。
憐心轉了一時,聽法空說了好幾尊佛像,感嘆不已。忽道:“大師父,你說世間果有菩薩麼?像大師父這般的有德高僧,今後會修成菩薩還是成佛?”
法空搖了搖頭,笑道:“老衲緣淺。”憐心道:“若連大師父這樣的人都成不了菩薩,那麼世間還有菩薩麼?”法空又解釋道:“施主不是我佛門中人,有所不知。菩薩一詞原本是菩提薩埵,源於我佛發源聖地,傳至中原以其音而形成這一詞。菩提薩埵若按中原話來解釋,其實是以智上求佛法,以悲下化眾生之意。世間但凡能做到如此之人,便皆可稱為菩薩了。”
憐心“哦”了一聲,又道:“那麼觀世音菩薩也是這樣求佛法化眾生的麼?”法空道:“觀世音乃是一個名字,亦源於佛家聖地。以中原話而譯,是由我而觀十方之境之意。”憐心又點了點頭。
江風心中好生苦惱,心想:“這小妮子這般問下去,不知要鬧到什麼時候。”好在不論憐心問什麼問題,法空都一一不厭其煩的解答,江風這才漸漸寬心。尋思:“法空大師果然是有德高僧,不與憐心一般見識。”
一時天色漸暗,法空恐憐心漸漸瞧不清殿中諸佛,便要去掌燈。憐心忙道:“大師父,謝謝你啦。不必點燈了,我也不看了,咱們出去了罷。”法空道:“既如此,請施主隨我去到齋堂用齋。”
江風心想叨擾法空大師已足足半晌,好生過意不去,便欲問明法智受害的線索之後,即刻下山,因道:“不敢再叨擾大師,晚輩有一事請教,待問明之後即刻下山。”
法空道:“哦?少俠有急事麼?”江風道:“非是晚輩有事,只是叨擾大師已久,晚輩著實過意不去。”法空微笑道:“不妨事。目下天色已晚,少俠和施主下山多有不便。老衲請少俠和施主用過齋飯之後,在蔽寺留宿一晚,明日天明老衲再送二位下山。”
江風聽法空說得十分真誠,心想:“大師虛懷若谷,倒是我小氣了。”於是便道:“既如此,多謝方丈大師了。”法空道:“好說,二位施主請隨我來。”於是領著江風和憐心來到齋堂。
齋堂中已有眾多少林弟子在候著了,法明亦在其中。待得法空到來,講了幾句,眾人便開始用齋。
一時齋飯已畢,法明便過來向江風打恭作禮,他性子雖急了些,卻不是是非不分之輩。那日與江風一番打鬥,好在法空及時趕來制止,才免去事態惡化。後來回到少林寺中,他仔細想來,方知江風並非兇手,是自己一時性急,錯怪了他,常自悔愧不已。這時見到江風,更兼心中有愧,向江風道:“那日小僧不問青紅皂白向少俠出手,事後好生愧疚,今日得見少俠,不敢祈盼少俠諒解。”
江風忙地還禮,道:“那日晚輩亦有不是之處,大師不必掛懷。”法明是帶藝出家,進入少林寺之前,原是江湖人士。雖在少林寺中參佛幾十年,身上的俠義之氣卻未盡數化去,這時聽江風如此說了,登即釋懷,笑道:“少俠豪氣干雲,不拘小節,小僧佩服。”兩人再交談幾句,江風愈漸覺得法明俠義,恨未早識。
再過片刻,法明便與眾弟子去做晚課了。這裡法空仍舊不去,帶著江風和憐心二人出了齋堂,親自去給二人安排住宿。少林寺佔地甚廣,建築眾多,常設有留宿俗家人士的院落,留宿江風和憐心兩人一晚,自不在話下。安排妥當江風和憐心之後,法空才去做晚課。
這裡江風和憐心各住一間,江風想來少林寺高僧眾多,必不會有作奸犯科之輩前來生事,憐心是個姑娘家,夜裡多有不便,因此便不去打攪她。只在自己房中秉燭看書。
約莫過去一個時辰,忽聽有人來扣門,江風道:“是憐心麼?”只聽外面一個慈祥的聲音說道:“少俠,是老衲。”江風忙地起身去開門,道:“原來是方丈大師。”將法空迎了進來,又道:“大師有事麼?”
法空道:“倒沒什麼要緊的事。只是日間聽少俠說有一件事要問老衲,不知是何事?”江風原本打算待到明日再問,不曾想法空以一派方丈之尊竟深夜造訪,當真感激不盡,因道:“晚輩確有一事。前日法智大師在湖南給晚輩送信,當夜遇害。晚輩曾向方丈大師誇下海口,要找出真兇替法智大師報仇!如今時日已久,晚輩仍無頭緒,只得先來向方丈大師求問,不知貴派可有查得蛛絲馬跡?”
法空緩緩說道:“原來是此事。”說完又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人生如露,短短數十載,不知何所來,何所終。法智師弟早登極樂,未嘗便是壞事。老衲萬望少俠切不可對恩怨執著,於逝者無益,反倒苦了自己。”
江風道:“方丈說得極是。但方丈是有德高僧,晚輩卻不過草莽之輩,法智大師於晚輩有恩,晚輩萬不能讓他死得不明不白,反叫兇手逍遙法外。請方丈若有蛛絲馬跡,務必告知晚輩,晚輩感激不盡。”
法空道:“阿彌陀佛,少俠實乃重情重義之人,老衲好生佩服。既是少俠所問,老衲無有不答。”轉而說道:“老衲曾發現,法智師弟圓寂前曾與武功高強之人交過手。”江風一驚,道:“何以見得?”
法空又道:“老衲驗過法智師弟的屍體,師弟的五臟皆為極大的掌力震碎。師弟胸口所中之毒是後來受人加上的,劍傷則是最後為掩人耳目所作。老衲想來,師弟武功不弱,尋常人等若要以掌力震傷師弟是萬萬不能的,害他之人的武功必是極強。”
江風凜然一驚,道:“兇手竟如此歹毒!他武功既已如此高強,何必再要對法智大師下毒用劍?我非要找到真兇,將之正法不可!不知方丈大師可有查明真兇是誰?”
法空搖了搖頭,道:“此人武功極高,且工於心計。他對師弟施毒用劍,便是為了掩人耳目,禍水東引。”說著微微嘆息一聲,道:“老衲慚愧,一無所知。”
江風不禁也垂頭嘆息,心想:“連少林寺都查不出半點蛛絲馬跡,我要找到兇手,卻談何容易?”但他既已認定要報法智之仇,便是難比登天,他也絕無罷手的可能!當即不願再勞法空心神,便道:“多謝方丈,晚輩已有分寸,請方丈大師早些歇息去罷。”
法空點了點頭,道:“老衲告辭。”說完轉身帶過門,去了。江風坐在桌前,思前想後,半晌仍無頭緒。桌上的油燈卻已昏昏然,想是油將盡,火將熄了。正在此時,忽聽外面傳來陣陣吵嚷聲,越來越響。
憐心在隔壁叫道:“江大哥,好像起火了。”江風道:“別胡說,咱們出去看看。”於是推門出去,憐心已在門外等著了。江風細細辨聽了聲音,道:“是少林弟子,不知出了什麼事,咱們趕緊過去瞧瞧。”於是帶著憐心,尋著聲音傳來的方向,趕了過去。
不幾時,來到羅漢堂前,果見幾十個少林僧人圍在一團,連法空、法明也在其內。地上橫七豎八,已躺了十幾名少林弟子。
江風拉著憐心,擠到人前,只見當中是一個黑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