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談笑論天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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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黑衣人向眾人瞧了瞧,似乎有恃無恐,並不把眾人當回事。江風心想:“好狂妄的人!少林寺高手如雲,他竟敢如此小覷!”只聽法明叫道:“來者何人?速速報上名來!”

那人並不答話,左右手一抓,又提起兩個少林僧人來,忽地一撞,兩個僧人頭碰頭,登時頭骨碎裂,暴斃當場。黑衣人手法之快,當真如電閃驚雷之勢!滿場眾人高手雖多,卻無一能上前救得兩個僧人性命!

法空眉心一皺,宣了聲佛。只聽法明猛地喝道:“惡徒!休要逞兇!先吃我一掌!”說罷袖袍一揮,一掌劈出,他一身金剛經內功剛猛無比,此時匯於一掌,當真勢不可擋。滿場眾人都不禁喝了一聲彩。

那黑衣人卻不放在心上,順手一掌迎來,和法明兩掌相對,片刻之間,法明便支撐不住,連連後退至法空身旁。法空出手將他扶住,只見他滿頭汗水岑岑而下。轉頭對法空道:“師兄,這人好生了得,我……敵他不過。”說罷重重的嘆了一聲。

江風心念甫動,便欲上前動手,但轉念一想:“恩師常說天下武功出少林,此時我身在寺中,少林寺高手如雲,不過料理一個惡徒,又豈需我來班門弄斧?”於是又退了回去。

那黑衣人見少林僧人越聚越多,當即也不再戰,忽地一躍便已上了屋頂,顯然是要逃出寺去。只聽法空道:“居士慢走。”說罷,一掌劈出,正是普渡神掌。黑衣人辨明風向,回身一掌,又與法空相對。這一回頭之間,江風已與他的目光相接,只見他的目光清冷如月,讓人望而生寒,不禁凜然道:“這人的目光好生熟悉!”

只聽“砰”的一聲巨響,驟風襲面,黑衣人已藉著法空的掌勢去得遠了。法空落在地上,踉蹌後退數步,道:“好厲害的掌力!”法明喝道:“哪裡跑?”當下便要領著眾少林僧人去追。

法空擺手,道:“不必追了。”這時江風也已來到法空跟前,道:“大師怎麼了?”法明也道:“方丈師兄,咱們如何不追?”

法空道:“這人武功高強,咱們追過去,不過多添傷亡,實無益處。”法明楞然道:“我少林十八羅漢陣,未必便鬥不過他!”法空道:“便是結十八羅漢陣,也須得你我師兄弟親結,這時你我真氣有損,未必便能勝他。”

法明適才與那黑衣人對過一掌之後,已身負內傷,這時雖勉強支撐,不顯露出來,但到底如何,他還是心知肚明的。聽法空如此說來,便不說話了。法空又道:“由他去罷。”

江風雖明明瞧見那黑衣人武功極高,但實不敢相信,他竟能在兩掌之間,連敗少林寺兩大高手!法空、法明竟會因此真氣受損!當即說道:“方丈,這人到底是誰?武功是什麼路數?”

只見法空搖了搖頭,臉上隱隱然,似乎想起極遠一樁陳年舊事,良久才道:“多年前我曾與一位故人對過一掌。這樣的掌力,算來已有二十餘年不曾見得了。”

江風道:“二十餘年?”法明猛然喝道:“師兄!難道這人是血衣教的教主月滿樓?”說罷眾人都駭然一驚。獨獨憐心在江風身邊小聲問道:“江大哥,月滿樓很厲害麼?”江風向她搖了搖頭,意在叫她先莫要多問,且看法空如何作答。

只聽法空道:“這人不是月滿樓。我適才和他對這一掌,明顯察覺出,他的內功和月滿樓殊有不同。”少林寺眾人聽方丈如此說來,方知連方丈也不知道那人是誰,均暗暗嘆息,心想:“少林武功獨步武林,想不到今日受人這等挑釁,竟無還手之力!”

法明一眼便瞧出眾人心思,當即喝道:“這有什麼?不過方丈師兄一時疏忽輕敵,我少林寺懼過誰來?都回去睡罷。”眾人一想有理,便將地上死去的少林弟子抬了去,一時間走了大半,只留下幾個法空等輩分的僧眾。

法空又道:“師弟們也各自歇息去罷。”幾人這才散去,獨留下法空、法明、江風和憐心四人。

江風道:“方丈大師,這人夜闖少林,所為何來?”法空頓了頓,道:“少俠,你來看。”於是領著江風和憐心進了羅漢堂。

憐心見大堂四周密密麻麻塑著好些羅漢,且各個羅漢冒樣有別,有鬚髮皆白的,有濃須密胡的,有閉目沉思的,也有笑容可掬的……數不勝數,心中好生喜歡,但此時氣氛嚴肅,她便不若白日在千佛殿那般問題不斷。這時跟在江風身邊,一言不發的看著那些羅漢。

忽一時,只覺法空和法明在前面不走了,憐心便不自覺的往前面望去。只見當中一個羅漢白頭長眉,手按龍頭,怒目閉口,頭頂上豎插著一柄帶鞘寶劍,不禁吃了一驚。

江風也瞧見了那柄劍,正在遲疑,道:“方丈大師,這是……”法空道:“師弟,你去取了下來。”法明雙手合十道:“是。”於是袖袍一揮,借勢而起,已有羅漢般高,緊接著左手一拂,那劍便從羅漢頭上出來。法明一個後躍,便落在法空身前,雙手平平託著那柄劍。

江風看著他帶傷在身,身手仍能這般輕便,兔起鶻落之間,袈裟不碰上羅漢金身半分便將那劍取了下來,心中暗暗讚道:“好身手!”

法空從法明手中取過劍來,遞到江風面前,道:“少俠,你來看。”江風這時近距離細看之下,不禁啞然失色,道:“這……這是……”法空道:“少俠認得這柄劍罷?”

江風怔怔的點了點頭,又似搖頭,道:“不可能……這柄劍怎麼會在……在這裡?是那個黑衣人送來的麼?黑衣人是誰?我這就去找他!”說完便要走。

法空勸住他道:“少俠且慢。”憐心見江風模樣又驚又氣,不知是何緣故,便道:“怎麼了?江大哥。這把劍是什麼來頭?”江風緩了口氣,道:“大師,依你看這柄劍可有假?”

法空搖了搖頭,道:“老衲看來這柄劍確是西門居士的,無假。少俠可拿過去細觀。”說著又將劍遞給江風。江風接過劍來,緩緩拔劍出鞘,劍出一半,雙手便如著焦雷一般發顫,望著劍鋒,片言不發。不禁想起數月前去江南之時,西門一隅曾以此劍兩次相救自己的場景。

憐心道:“大師父,你說這柄劍是西門居士的,是那個西門居士?是西門一隅伯伯麼?”法空道:“是的。”憐心道:“啊?難道西門伯伯的劍被人偷了?”

法明道:“絕無可能!習武之人愛劍如命,身上什麼東西丟了都有可說,但絕沒有佩劍被人偷了的可能!況且以他西門一隅的身手,別人怎麼可能從他身邊偷走佩劍?”

憐心一怔,道:“那是怎麼回事?這把劍怎麼會不在西門伯伯身邊?會在這裡?西門伯伯呢?”法空聽罷,沉吟半晌,嘆道:“阿彌陀佛。”法明則恨恨的道:“這一切只怕要著落在那個黑衣人身上!”

羅漢堂中四人皆知適才那個黑衣人絕不可能是西門一隅,那劍為什麼不在西門一隅身邊而在羅漢堂中,真相如何,顯而易見。只是憐心不諳江湖世事,反應較江風等人慢了半拍而已。這時見三人神情,憐心終於猜到西門一隅遇到不測,大悲之下,淚水滾滾,道:“大師父,你到底說說西門伯伯怎麼?西門伯伯還好端端的,是不是?”

法空不答,江風道:“好了,憐心,現在不是囉唣的時候。”說著轉頭對法空道:“大師,依你看那個黑衣人為什麼要把這柄劍深夜送到少林寺來?他到底有什麼意圖?”

法明搶先道:“哼!奸人用心險惡,必是他害了西門一隅在先,送劍來少林寺在後,藉機嫁禍給少林派!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還有什麼好說的?哼哼,他居心叵測,要我少林寺與武林同道反目為仇!他再來從中挑撥,妄想挑了我少林寺!人心不足,蛇尤吞象!我少林派存於武林千百年,根基堅不可摧,豈會怕了他來?”

江風頓了頓,其實那人的意圖不用法明說明,他也早猜到了七八分,這時只不過要尋個定斷罷了。因又問法空道:“方丈大師,你以為如何?”

法空合十道:“老衲與法明師弟持同樣看法。有人暗中與我少林派為難,這一手移花接木之計使得天衣無縫,若非今夜少俠在此,我少林派雖有百口,只怕也難以辯清了。”

江風心想:“法智大師遇害不久,連西門前輩也生不測!這偌大江湖,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是何時才是個了結。”想著心中暗暗嘆息。又道:“方丈大師放心,我與西門前輩之子西門口有八拜之交,我即刻修書一封,飛鴿傳至江南。我那義兄深明大義,必不會與少林派為難。”

法空合十道:“如此多謝少俠了。”江風道:“分內之事,大師不必掛懷。西門前輩這柄劍還請方丈暫且代為保管。我若攜了出去,難免叫人以為少林派做賊心虛。少林派雖然光明磊落,但世間小人口舌之利,卻不得不防。”

法空道:“少俠說得甚是。老衲替合寺上下數百弟子,再行謝過少俠了。”說完從江風手中接過劍來,悠悠嘆道:“恩怨一事尚可分說,只是西門居士一生俠義,未免叫人嘆惋。”

江風和憐心聽著,道不盡的傷感。江風感激西門一隅相救之恩和崑崙山上並肩抗敵之情,憐心則總是記著在江南曾與西門一隅相處那些時日,雖然她和西門一隅交流無多,但天人永別,畢竟捨不得。

江風強忍悲痛,道:“時候不早了,請方丈和大師先行歇息,晚輩不討擾了。”帶著憐心做辭之後,回了住宿的禪院。連夜疾書,送信到江南。

一宿不曾閤眼,直等到次日早晨憐心醒了,江風方憐心起來洗漱,是時便有一個小僧送來齋飯。江風無甚胃口,和憐心洗漱畢了,草草用過齋飯,便與憐心過去向法空辭行。

走出住宿之處,只見寺院中僧人甚稀,唯有幾個僧人在打掃院落。江風問及原因,方知這時正是早課時間,眾人正在講經閣做早課。江風問明路徑,便與憐心一道來到講經閣。

只聽內中一眾僧人正敲著木魚,誦著經。江風心想不便此時進去打擾,便與憐心在外候著。約莫過去一炷香的功夫,眾人方從講經閣中出來。法空見江風和憐心已等候多時,連連致歉,道:“老衲不知少俠和施主早到此間,耽擱了二位功夫。”

江風道:“方丈客氣了。書信晚輩昨夜已經寫好,飛鴿傳出。待我義兄收到,必會查明原委。晚輩此來是向方丈辭行的,方丈在內中誦經,晚輩原該候著。”法空不便再留,便道:“少俠既有要事在身,老衲不便多留,容老衲送少俠一程。”

江風連說“不必”。法空和一眾僧人還是送他和憐心到了山門。

待江風和憐心遠去,法空身後一個著黃袍袈裟的僧人才道:“師兄,我少林寺千百年來不容女客進入,怎地師兄昨日……”

法空微微笑道:“那位女施主既已改扮男裝,我等與她個方便,那也無妨。”黃袍僧人頓了頓,道:“師兄說得是。”於是一眾人等方回了寺去。

江風和憐心一徑走至少室山下,憐心忽道:“江大哥,你在想什麼啊?一路上總是悶著,也不跟我說話,叫我好不自在。”江風道:“沒什麼,咱們快些走罷。”

憐心道:“不!你不跟我說,我便不走。”說著站著便不動了。江風道:“你這又是做什麼?”憐心已眼淚花花的道:“江大哥,你每每都獨個兒想事情,我一個好好的活人,就在你跟前,我又不是聾子,不是啞子,你為什麼不與我說啊?”

江風見她如此模樣,不禁柔腸百轉,心想:“我所想的事情大多叫人好不痛苦,我一個人想著也就罷了,何必叫你知道?也來受這些苦?”如此想著,便溫言道:“好了,我下次告訴你,我們先趕路吧。”

憐心道:“我不!江大哥,你是不是在想西門伯伯的事?法智大師父的事?石頭哥哥和香兒姐姐的事?你不說我也知道,可你為什麼不跟我說?”

江風瞧著她,不禁嘆了一聲,道:“我向來愛尋這些不著邊際的煩惱,你何必跟我學?”憐心道:“煩惱也罷,歡喜也罷,你總該給我說才是。”江風道:“好了,我與你說就是了,你一邊走,我一邊說。”

憐心這才邁動步子,道:“江大哥,你心裡想的我都知道,你不要一個人悶悶的,你悶悶的,我也會悶悶的,好不開心。”江風道:“嗯,是了,我不悶悶的。”

憐心又道:“那你剛剛為什麼一直不說話?”江風嘆了口氣,方道:“我是在想,法智大師、石頭、香兒、西門前輩無一不對我極好。偏偏法智大師遇害,西門前輩也生不測,石頭和香兒又離奇不見了蹤跡。這些事情接踵而來,我……如今害法智大師的兇手尚未找到,害西門前輩的兇手更是半點線索也沒有,石頭和香兒又不知道該如何去尋,我……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話語之間,訴說不盡的是滿腔無可奈何。

憐心道:“江大哥,你別要總是這般苦惱。一天通共就十二個時辰,便是事情再多,也須得一樁一樁去做,總不能面面俱到的。咱們只需時時刻刻記在心裡,不忘記了,盡最大努力去做,便誰也不會來怪咱們了。”

江風心頭一震,暗道:“大哥以往的教訓甚是有理,我素來這般優柔寡斷,如今連憐心也不如了。想我堂堂七尺男兒,胸襟反倒不如裙釵,當真可笑。”於是說道:“倒是你說得有理,想來世間煩惱多由自找,此言不虛。我果是自尋煩惱之人。”

憐心聽他譏諷自己,又寬慰他道:“江大哥,你也別要如此輕賤自己。你總是放不下許多,也是對別人的好。我只盼你不要總是想著別人,苦了自己。”

江風聽著,不禁一陣感懷,心想:“你時時刻刻為我著想,幾時又不曾苦了自己?”只聽憐心笑了笑,道:“江大哥,咱們接下來去哪兒?”未來不可期,苦惱總常在,既然此時如何愁苦也解決不了實際問題,為何不以笑臉面對?

江風見憐心如此,也忙地將愁絲拋在一旁,道:“就依你說的,咱們一樁一樁去辦,如今先去三里村找石頭和香兒妹子去。”憐心不等他說完,便即應道:“好,指不定途中或能查到害西門伯伯和法智大師父之人的一些線索。”江風笑道:“那再好也沒有了。”於是二人便上馬趕路,一路往西而去。

兩乘馬並肩疾馳,不知時間如水,直到傍晚時分,江風和憐心才想起來尚未吃過午飯,相顧莞爾。江風道:“這一天咱們只顧趕路,一路經過了不少村莊竟忘了投宿,到了這時候,再要去找個地方落腳只怕難了。”

憐心道:“可不是麼?你就會緊趕慢趕的跑,都不知道提醒我快到晚上了麼?”江風笑道:“我尋思著你也沒來提醒我啊。”憐心道:“那你說怪誰?怪馬兒麼?”

江風道:“使得。馬兒又不會說話,咱們怪它,它也無法跟咱們辯駁。”憐心便去拍打了馬兒一下,道:“不聽話的東西!”江風笑了笑,道:“咱們正經的找個地方歇腳才是。”

憐心瞧了瞧四周,盡是些枯草敗葉,無處落腳,便道:“咱們上哪兒去找地方歇腳啊?”江風道:“走走看看吧。”於是二人又往前了些許路程,天色已漸漸暗了下來,冬日裡,白晝本來偏短。

忽而功夫,夜幕已至,不便行路,江風見左右也沒個去處,再尋也尋不出個什麼來,只得將就著在路邊留宿了。因向憐心道:“天已黑淨,只怕是找不到個好地方了。咱們就在這兒將就著些,明兒一早再趕路,你瞧著如何?”

憐心道:“就這麼辦吧,咱們睡在大路中間,也不怕有蟲子。”江風又笑了笑,心想:“荒郊露宿雖不是第一次了,但以往總還能找棵大樹來靠,現今連樹葉沒有,憐心竟也不嫌棄。”於是從道旁扯了幾簇毛草,鋪在地上,又在毛草上鋪上厚衣,勉強作個睡覺之地。

二人坐在草床上,江風道:“憐心你把乾糧拿些出來,咱們胡亂吃些,對付過今夜再說。”憐心“嗯”了一聲,從包袱中取出兩塊幹饃饃,江風則取了水來,二人對付著吃了。兩人晝夜行路已不是一回兩回了,每每路過人家,自會去買些乾糧清水,以備道上充飢。

一時吃罷晚飯,憐心便躺在草床上,一日行路她不覺疲憊,反倒十分愜意,這時悠悠的望著天空,說不出的自在。

江風給憐心遞去厚衣,幫她蓋上,自己盤膝坐在一旁,閉目練功。他爹爹留給他那本《太虛劍意》上所記載的文字他早已倒背如流,但總覺那功法卻永遠參悟不盡。他每每這般打坐練功之後,內功總會進展不少。

江風將真氣在體內流傳大小周天,一輪修習已畢。睜開眼來看憐心時,只見她仍鼓著雙眸盯著天空。江風正要問她為何還不睡覺,不待出口。憐心便道:“江大哥,你看,有星星耶。”

江風抬頭看了看,果然是滿天繁星,心想:“好長一段時間來,我只顧低頭行路,卻疏忽了頭頂還有滿天繁星。”如此想著,不禁看出了神。

忽聽憐心道:“江大哥,我睡不著。”江風道:“你睜著眼睛如何睡得著?”憐心道:“我剛才眯了眼睛的,還是睡不著。”江風道:“你一直眯著,不幾時便睡著了。”

憐心道:“我不。你給我講故事,好不好?”江風忙道:“很不好。你好端端的不睡覺,要我給你講故事,書上的我都念給你聽過了,我哪裡還有故事講給你聽?”

憐心慍道:“你就隨便講一個不成麼?”江風道:“真真沒有故事了。你不是有許多書麼?你自個兒看便是。”憐心道:“這會子有沒有燈,我如何看?”江風見道旁還有好些毛草,便道:“我去給你點上。”說著便要起身去點燃毛草。

憐心忙道:“站住!你不給我講就算了,我自個兒睡!”說完,翻個身,蜷縮在一團,便不說話了。江風好容易落得個清靜,又抬頭去望著天空。

不幾時,只聽沙沙幾聲草響,憐心又翻過身來,道:“江大哥,你不給講故事也成,我來問你些問題,你需要老實回答我。”江風心想:“不知她又要鬧哪般?”說道:“你不要問刁鑽古怪的問題,我便跟你答。你若是問刁鑽古怪的,我答不上來,也是無法。”

憐心笑道:“你瞧我是刁鑽古怪的丫頭麼?幹麼就說我要問刁鑽古怪的問題?我才不問刁鑽古怪的問題,你老實回答我就是了。”江風道:“那你問罷。”憐心笑了笑,一側身,將頭枕在手臂上,看著江風,道:“江大哥,我問你,你和西門哥哥比起來,是你的武功高些呢,還是西門哥哥的武功高些?”

江風道:“你不是瞧不上我這等好勇鬥狠的莽夫麼?怎地現在反倒問起我武功來了?”憐心道:“你管得我來!你只管答便是。”江風心想:“我若不回答她,她必要囉唣不休,今夜不知又要鬧到什麼時候,不如應承她,叫她遂了願,好早些去睡。”他和西門口的交情非比尋常,但若論及武功,他不得不思量再三。仔細想了一陣,才道:“幾個月前,我在問劍山莊與大哥初識,那時節曾過了幾招。大哥雖沒勝我一招半式,但我仔細想來,以那時候我的武功,是遠不及大哥的。”

憐心道:“那麼現在呢?現在你比得過西門哥哥了麼?”江風搖頭道:“不好說。我自拜在恩師門下,從不敢間斷修習武功,深恐誤了恩師一番教誨之恩。出師以後,更是不敢稍縱片刻。這段時日來,武功雖有進步,但我看得出大哥是使劍的好手。我和他相處雖多,卻從來沒見他使過劍,是以不敢妄言。”

憐心頓了頓,又道:“那麼你和西門伯伯比呢?”江風道:“我們雖然習武,卻未必要爭強好勝,況且西門前輩對我有恩,我怎會和他比試武功?你怎地盡問我武功高低?快些睡罷。”

憐心“哼”了一聲,道:“我問你,你老實作答便是!用得你來說我麼?快些說,不能瞞我!不準作你那假惺惺的謙遜姿態!若是有半句不實,我便不睡了,你也別想睡!”

江風無法,只得想了想,道:“那日在崑崙山上,我和西門前輩曾聯手對付過天山戍客,那時節我初悟劍道,畢竟不熟。西門前輩出手也不知用了幾層功力。如今只得以理揣度,勝負之數難說,但若這時我和西門前輩過招,想來百餘招內我不至於落敗。”這時左右並無外人,僅憐心如此作問,江風便權當她是好奇,是以話從口出,並無半分避諱與顧及。武功之說,他不誇大其詞,也不妄自菲薄,權當講個故事給憐心圖一樂。

憐心聽了,果然好不歡喜。道:“那麼這時你打得過那個天山戍客了麼?”江風嘆了口氣,搖頭道:“我和西門前輩聯手才勉強將他擊敗,若是單打獨鬥,我不是對手。”

憐心隱約也感到幾分惆悵,又道:“那你和伯母比呢?”江風想起任平生,七分相思夾雜三分喜悅,道:“孃的武功十分獨道,且娘江湖經驗高我甚多,我若和娘正面過招,一時片刻雖不至於落敗,但時辰一久,必然抵不過娘。倘若我不是孃的孩兒,娘忽然出手偷襲,我更防不過了。”憐心趕忙說道:“若是伯母遇上天山戍客,怎麼樣?”

江風沉吟半晌,方道:“我瞧著天山戍客武功厲害得緊,娘雖然武功獨道,但若和天山戍客實打實的交手,只怕……也會落敗。”憐心“啊”了一聲,道:“那個天山戍客就這麼厲害?這樣說來,有誰還敵得過他麼?”

江風道:“縱觀天下,排除世外高人,不知名的除外。或許還有一個人抵得過他。”憐心道:“是誰?”江風道:“血衣教教主,月滿樓或許能勝。我雖從來沒見過他,不知他武功深淺,但想來他以一人之力成派,二十年來與中原各大門派分庭抗禮,武功必然十分了得。更何況他的名聲一直被武林中人視為神話,定非空穴來風。”

憐心緩了緩,似乎在想什麼,半晌方又說道:“江大哥,你說法智大師父與西門伯伯比如何?”江風道:“恐怕法智大師略遜一籌。”話音剛落,心中猛地一震,幡然醒悟,暗道:“啊,是了!憐心看似問我這些不著邊際的話,實則竟是在幫我推究害法智大師和西門前輩的兇手!”

果不其然,只聽憐心說道:“江大哥,以你看來,如今江湖中武功在法智大師父和西門伯伯之上的,除了我剛才問的那些人之外,還有麼?”

江風腦海中猛然閃起一道光,道:“是了!除了你說那些人,似尹千秋,古木山之輩,絕無本事能害了法智大師和西門前輩!若是世外之人,不在武林留名,則更無可能加害他們之理!娘自然也要排除在外。那麼說來,有本事害了法智大師和西門前輩的,便只在天山戍客和月滿樓之間!”

憐心又道:“江大哥,你還記得那天在崑崙上的西門伯伯說的話麼?伯伯說問劍山莊趙天言伯伯也給人害了,他要去查明兇手。”

江風心中登時明朗,道:“昭啊!西門前輩必是查到了趙老莊主遇害的線索,才為人所害!那麼害了趙老莊主和西門前輩的,必定是一個人了!以此而論,害了法智大師的只怕也是其人!對了!那天娘也說,法智大師遇害當晚,他曾與一個人動過手,那人武功高強,娘沒能勝得過他!必定便是那個兇手了!是天山戍客還是月滿樓?憐心,咱們這就去查個明白!”

憐心聽他自言自語,笑了笑,道:“江大哥,你也這般猴急起來了麼?咱們便是要去找到兇手替法智大師父和西門伯伯報仇,也不急在一時啊?咱們須得養足了精神,才能跟惡人鬥,你說是麼?”

江風一聽有理,笑道:“可是我糊塗了,咱們早些睡,明兒一早便去找天山戍客問個明白!”他話一說完,只見憐心神色陡然轉悲,因問道:“憐心你怎麼了?”

憐心道:“江大哥,你剛剛說天山戍客武功這麼高。你如果真的找到他,可怎麼辦呢?西門伯伯……”說著便說不下去了,顯然是說西門一隅就是因為找到了線索才遇害的。

江風心頭一怔,暗道:“憐心說得在理。若天山戍客真就是兇手,我果真找到了他,又能拿他如何?我自己的命是小,可叫憐心怎麼辦呢?”說著不禁惆悵起來。只聽憐心道:“江大哥,咱們寫信去請西門哥哥和伯母來,好不好?”

江風心想:“大哥新婚,怎能讓他費此等心神?娘……若是果真對上了天山戍客,只怕凶多吉少,我怎能連累了娘?”如此想著默然良久。又聽憐心急切催問道:“江大哥,你怎麼不說話?西門哥哥上次說了,要是咱們查到什麼線索,要先通知他,你不要獨個兒去碰。你都忘了麼?”

江風尋思:“大哥雖然說過這話,但我不能連累孃親,難道就能連累大哥?”看了看憐心殷切的神情,柔腸百轉,心想:“難道又能辜負了她?”於是笑了笑,道:“好了,我有分寸,咱們先不去找兇手就是了。咱們先去三里村,找石頭和香兒,那總是沒什麼危險的。”

憐心道:“可你早晚還是要去找天山戍客的。你答應我,等找到了石頭哥哥和香兒姐姐,咱們就寫信通知伯母和西門哥哥,然後再一起去找天山戍客問明白。”江風笑了笑,道:“好,都依你。”

憐心瞧著江風,仍是放心不下。江風又笑道:“好了,我都說了依你了。快些睡了,咱們明兒早先趕路去三里村。”憐心瞧了半晌,方才“嗯”了一聲,翻身去睡了。

江風瞧了瞧星空,又瞧了瞧她。只見她一動不動,甚是安詳。忽地有一絲黑物飄到了憐心頭上,江風伸手欲將其拂去,那物著手即斷。江風細看之下,原來是灰!往四下裡看去時,只見有好些成條狀的灰從空中飄來。江風道:“憐心,你起來瞧瞧,好像是哪兒在燒毛草,灰都飄到這兒來了。”

憐心翻身起來,瞧了瞧身上蓋著的厚衣,果然上面已落了好幾條灰。道:“這大半夜的,誰家還在做飯麼?灰都飄到這兒來了……啊!江大哥,你看,那邊天好紅!”

江風回頭一看,果見身後遠處紅了半邊天,道:“只怕是走了火了,咱們過去瞧瞧。”憐心剛剛睡下,正懶洋洋的,但想到遠方有火,便不由得要過去看看。當即起身,收起厚衣,道:“走吧,咱們過去瞧瞧。”

江風於是負了包裹,攜著憐心往紅天處去。二人趁著星光走了一段路,只見前方還是黑壓壓的,不見方物。憐心道:“江大哥,到底是什麼東西起火了?”江風道:“不知道,前面有個山丘,擋住了。就這些灰來看,只怕是毛草起火,咱們過去瞧瞧再說。”

憐心應了一聲,二人便牽了馬快步前行。越走只覺空中飄著的灰燼越多,想來前方火勢必定不小。江風和憐心又加快了些腳步,已成小跑之勢。

一時來至山丘,只聽山丘另一端嚷嚷鬧鬧,似是人聲。江風定神細聽片刻,道:“前面有人,咱們趕緊上去。”於是攜了憐心便往山丘爬。那山丘不大,不幾時二人已至半腰,於對端聲音聽得更清晰了。

江風道:“前方好像有許多人,咱們將馬拴在這裡,免得叫人發覺。”憐心笑道:“咱們又不是做賊,也怕別人知道麼?”江風道:“不牽馬過去總歸好些。”於是二人將馬拴在一株矮樹上,徒步翻上山丘。

只見前方是個山坳,山坳另端又有一個小丘隔了。二人只得順著山丘背坡下去,穿過山坳,爬上另一座小丘。剛一登頂,忽見前方火光熏天,直照得夜空如晝,漆雲如霞。憐心道:“前面好大的火!”

江風“嗯”了一聲,道:“過去瞧瞧。”二人順著小丘走了一會兒,來到小丘盡頭,只見前方偌大一深溝,溝底隱隱有一群人,憐心正要張口說話,江風忙向她使個眼色,叫她不可作聲。

憐心登即會意,心想:“這些人深夜聚在這裡也不知道要做什麼,我一說話必定給他們聽了去,指不定又惹來江大哥麻煩。”於是便將話吞了回去,不作聲了。

江風牽著憐心,俯身下來,定睛看時,只見溝底果然是一群人,火光照在這些人臉上,個個紅光滿面。細細瞧了一番這一群人的裝束,竟是四川蜀山劍派人眾,江風心中暗暗納罕:“蜀山劍派的人不在四川,怎會反而聚眾在這荒郊野嶺?”

他向眾人一一打量,忽地一怔,只見當中一個灰佈道人,身材矮小,明亮的火光之下,面容清晰可辨,不是古木山卻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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