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雲中誰寄錦書來(1 / 1)
憐心一半相信有人,一半相信有鬼,心中害怕到了極處,卻強自忍住。江風聽她呼吸急促,知道她害怕已極,便寬慰她道:“憐心你別怕,咱們就站在這兒,倒瞧一瞧他們能拿我江風怎樣?”憐心“嗯”了一聲。只聽風吹得破門不住撞著門框,哐哐之聲不時響起,每一聲都似扣在了她心門檻上。一時間半句話也不敢說了。江風索性也說話,仔細去聽酒樓中的動靜。
約莫一炷香的時間過去,忽又聽得那怪聲傳來。這一次是人哭泣之聲,但卻不是在酒樓內響起,竟是在酒樓外!這樣一來,憐心心中已有七分認定是鬼,嚇得了不得。江風心中則暗暗納罕,心想:“這聲音必是人為!只是這人剛剛明明是在酒樓中作出的怪聲,待得我進來之後,整個酒樓並無半分動靜,這人卻是幾時出去了的?”
只聽那哭泣之聲初時是在酒樓背後,漸漸轉向左邊,再過片刻,竟轉至大門外!江風道:“什麼人?何不出來一見?”他說話之時,凝神細聽那作怪聲之人的動向。不料話音一出,那怪聲竟忽地停住,酒樓外半分動靜也無!
再過片刻,那怪聲才又響起,還是在大門外。江風道:“憐心,咱們出去瞧瞧。”話音甫畢,忽聽憐心“啊”的大叫一聲,喊道:“有……有亮!”江風忙地看去,只見門外隱隱泛起火光,透過門縫傳來一陣幹紙著火的氣味。
江風道:“閣下什麼人?”這一次那哭聲竟不斷絕,屋外的火光也不熄滅,卻沒人來答江風的話。江風道:“我已再三請問閣下大名,閣下既不願現身,莫怪在下不客氣了!”說罷猛地將劍一揮,劍氣遠盪開去,兩扇破門登時被衝開!
只見一人正蹲在門外,背對著江風和憐心二人,正在那裡燒什麼東西,一邊燒,一邊哭泣。這樣大的動靜,那人竟似絲毫未察覺一般。
江風趁著火光看了憐心一眼,只見憐心滿臉慘白,心想:“她吃嚇不淺,不能再耽擱下去了。”於是一手抱著憐心,縱身一晃,來到那人身後。將問道劍猛地往地上一插,一手將那人揪起。
那人是個矮子,約莫江風一半高,這時雙腳懸在半空方才知曉,咿咿呀呀的怪叫,雙手雙腳在半空亂揮亂舞。江風將真氣猛地往那人體內一衝,那人吃痛,更是亂叫亂動起來。
江風察覺那人並無半分內力,才將他放在一旁,只見他身前的火堆裡,一個紙娃娃和幾張符紙正在熊熊燃燒。江風道:“閣下到底是誰?為何在此間裝神弄鬼?”
那人轉過頭來,對著江風和憐心,咿咿呀呀的怪叫,雙手亂舞。江風心中一凜,暗道:“原來是個聾啞人。卻不知受了何人指使在這裡作怪,這時便是抓住他審問,他耳不能聽,口不能說,又怎能問得出個所以然來?”只得打個手勢讓他走了。
那人倒識得江風的手勢,蜷縮成一團,似乎極度害怕,慢慢退下。江風心想:“事情越來越怪,卻不知該往哪兒去探知石頭和香兒的蹤跡。”正在此時,忽聽憐心叫道:“血!江大哥,他臉上有血!”
江風一驚,一把又將那人抓住,扯起地上兩張正在燒的符紙往他臉上一照,果然見得那人臉上鮮血淋漓,竟似才給人用利器劃上去不久!只聽憐心又道:“江大哥,好像有字!”
江風伸手在那人臉上一抹,將正在流淌的鮮血抹去,只見幾道傷口汩汩滲著鮮血,果然組成了幾個字!細看之下,竟是:“崑崙山下,真相自知。”江風猛地一震,將那人放下地來。道:“適才那關門滅燈的怪風,果然是人所為!”於是喝問道:“你到底受了何人指使?誰在你臉上刺的字?”
那人瞪大雙眼瞧著江風,又是咿咿呀呀的怪叫。江風方始明白過來,這人又聾又啞,如何知道自己說的什麼?便打了幾個手勢,指了指自己的臉。他不懂啞語,這般手勢不過大致表達其意。
那人竟給江風這幾個手勢嚇得了不得,哇的一聲大哭,轉身往雨中跑了。憐心道:“江大哥,他跑了!”江風頓了頓,道:“由他去吧。幕後之人是誰,他必也不知情。”說罷長劍一挑,將地上那團火熄滅。這時晃燃火摺子去點燈籠,竟順利點燃,想來適才做手腳的人已去得遠了。
憐心這時弄明白是人所為,便漸漸定下神來,道:“江大哥,咱們怎麼辦?”江風道:“先回客棧去吧。”於是二人打著燈籠,照原路回到客棧。來到門前,便熄了燈籠,摸黑上樓。
江風拉著憐心,走得偏慢,剛轉過一個拐角,只覺一物迎面撞了過來,正中他胸口。江風一把將那物抓住,著手尚溫,竟是個人!好在這一下是撞在江風身上,若是撞在憐心身上,只怕非嚇她個半死不可。
江風道:“是誰?”只聽那人戰戰兢兢的道:“客官,是我。”顯然她也給嚇得夠嗆。這伸手不見五指的天,忽地撞上一物,是人是鬼尚不可定,任誰也會嚇一大跳。
憐心見江風停步,甫一聽見人聲,又唬了個了不得。江風倒聽了出來,這聲音是客棧老闆娘!
於是晃燃了火摺子去看,只見那老闆娘神色惶恐,向江風和憐心道:“二位客官還不睡麼?”江風道:“這就去睡。”老闆娘應了聲,便慌慌張張的走了。
二人回到客房,江風剛掌了燈,憐心便一跤躺在床上,不住拍著胸口,道:“嚇死我了,嚇死我了。”江風微微笑道:“你這會子知道沒有鬼了罷?”憐心道:“便是沒有鬼,也嚇得我受不住。”
江風給她倒去一杯熱茶。憐心喝了,方漸漸定下心來。道:“江大哥,咱們明天就回崑崙山去了麼?”江風滿腹疑雲,道:“想必石頭和香兒已落入人手,只是不知到底是什麼人在精心佈局,引我到崑崙山去做什麼?”
憐心搖了搖頭,道:“我也不明白。我的意思是要寫信去告知西門哥哥和伯母,請他們先來幫忙,西門哥哥和伯母武功都好,有他們在你身邊,萬事總有個照應。我是個不會武功的,膽子又小,什麼忙也幫不上你,反倒給你添麻煩。但這話我上次說過了,你心中為難,不想給他們寫信,免得連累他們,我都知道。如今我也不來勸你,叫你為難。你要去崑崙山,我橫豎陪著你一起去也就是了。只盼你不嫌我拖累了你。”
江風瞧著憐心,只見她躺在床上,望著房頂,目光悠悠,一番話說來似乎漫不經心。但江風心中卻十分明白那是她的一片真情,心想:“你處處陪著我,為我著想,便是最好的幫助了。”但這樣的話,他又怎能當著憐心說出口來?只道:“好憐心,謝謝你。”便只這樣一番話,說來也好不自然。
憐心忽地翻過身來,瞧著江風,道:“江大哥,這村子中既然沒有鬼,那麼村中的孩子們是怎麼回事?”江風道:“我也正在想這個事,有人暗中佈局,為了對付我也還罷了,可他為什麼要害村中無辜百姓?”憐心憤憤的道:“明天那些道士們還要來作法,咱們一定向全村的人揭發他們!”
江風苦笑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憐心道:“什麼意思?”江風道:“依你說咱們明天突然去給全村的人說道士們是做的假把戲,把他們都糊弄了,我們查明瞭真相。村中的人是信我們兩個外鄉人呢,還是通道士們呢?”
憐心想了想,道:“只怕不會信咱們的話。那咱們怎麼辦才好?就由著他們害了村中的小孩子麼?”江風沉吟半晌,道:“以我想來,咱們如果突兀去給村子的人說明真相,他們必定當咱們是兩個瘋子。不如暗中料理了這事,咱們明天什麼也不說,一走了之,也就是了。”憐心道:“那怎麼暗中料理?”
江風笑道:“這就要看你的本事了。我想來村中的孩子既然不是中邪,那必是中了毒了。咱們須得先找出孩子們中的是什麼毒,然後再調好解藥,給孩子們服下。”憐心道:“你是說咱們去給那些孩子瞧病?”江風道:“當然不能直接去瞧,免得引得大夥兒猜忌,咱們須得暗中去瞧。”
憐心道:“暗中去瞧?晚上麼?”江風笑道:“我正是這般計較。”憐心站起身來,道:“那咱們這就去,這幾天我只當那些孩子們是中了邪,都沒敢去仔細看。也不知他們中的是什麼毒,難治不難治。”
江風本來打算叫憐心好好休息一宿,待明晚再去。不曾想這時提到瞧病,憐心正起了興頭,若要叫她等到明天,只怕萬不能夠。只得和憐心又打了燈籠出門。這一次不是去探什麼古怪,自然不用帶劍,臨行之時,江風便把問道劍裝入劍匣中,給憐心保管起來。
二人出了客棧,憐心道:“江大哥,你知道哪家有小孩子中了毒麼?”江風搖了搖頭道:“不知道。”憐心道:“那咱們去哪兒找小孩子來瞧病?”江風笑道:“瞧你急得。咱們只需挨家挨戶去聽,中了毒的小孩子必然睡不好,指不定還會哭鬧。只要咱們聽到哭鬧聲,便隔窗去瞧也就是了。”
憐心道:“那若是他家中大人不點燈,我也瞧不著啊。”江風道:“我自有辦法。”憐心瞧了瞧江風,道:“你可別吹牛。”江風笑道:“你只管跟著來便是。”於是二人在村中甬道上緩步而行。
其時雨下得小了,風也止歇,滿村寂寂,唯聞鼾聲。江風帶著憐心,走了幾步。忽地停下來,小聲道:“這家有個小孩兒害病了。”說著看了看左首一個村舍。憐心瞧著江風,十分奇怪,道:“你怎麼知道?”
江風道:“小孩兒的呼吸較成人不同,往往快些。若是害了病,必然更急促。我聽到呼聲,所以斷定這家有孩子害病。”憐心道:“那咱們趕緊過去瞧瞧。”江風忙道:“咱們這般走過去,豈不嚇壞了人?”說著把燈籠熄了,小聲道:“咱們悄悄過去,一會子不管你瞧得如何,都不要出聲。”
憐心道:“我知道了,快走吧。”於是二人過去,來到窗邊。江風用食指沾了雨水,在窗紙上點了洞。憐心也學了他的模樣,點洞去看,只見屋中黑黝黝的,什麼也瞧不見。於是推了推江風,似乎是在埋怨他出的什麼餿主意。
江風隔窗仔細聽了聽屋中的呼吸聲,辨明小孩兒的方位,俯身下去,蘸了一滴雨水,運起真氣,隔窗將雨水彈進去,打在那小孩兒腹上。他這個真氣極柔,且又是送的一滴水過去,自然傷不到人半分。
但小孩兒哪有什麼抵禦力?一吃痛便哇哇大哭,原是天性。只聽屋中一個老婆子的聲音說道:“老頭子,孫兒又犯毛病了,你快起去看一下。”隔了一會兒,一個老頭子的聲音道:“八成又是肚子痛了。道士的法只管三天,今天已是第三個日頭,孫兒原該鬧。趕明兒再去請道士搞整,老婆子,你那一兩銀子湊夠了不成?”
那老婆子的聲音道:“不知哪來的磨人東西,找上咱們孫兒,隔三天就要用上一兩銀子去給道士。如今家中的底子快磨完了,也不是來年的銀子哪兒湊去。”說著重重的嘆了口氣,又道:“娃他爹給捉了去充軍,不知哪年才回得來。媳婦又死了,丟個孫兒跟我們兩個老東西帶,偏生又遇到這些怪事,也不知帶得大帶不大。”
老頭子翻了個身,道:“哎呀!天天念念叨叨,煩不死人!”語氣好不耐煩,那老婆子卻沒完沒了的繼續絮叨,又道:“如今兩個老東西活像田裡的穀子,黃透了,都到了時候了。屋頭又沒半個年輕人……”
兩人正說著,那小孩兒越發哭得厲害,連聲音也嘶啞了。老婆子聽不過去,便道:“老頭子,你倒是起去看看吶,孫兒到底有事沒事。”老頭子重重嘆息一聲,便有幾聲響動從屋中傳出。江風想是那老頭子必是起床點燈了,趕忙叫憐心避開些,二人縮到牆壁外面,免得在窗上留下人影。
只見屋中火光晃了兩下,接著燈便亮了起來。江風向憐心使個眼色,憐心會意,趕忙隔著窗紙,從洞孔往裡間去看。
只見那老頭子將一個不滿三歲的小孩兒抱起,摸了摸他的額頭,道:“額頭上冰涼的,跟前幾次一樣。”
老婆子將孩子接過,撈起衣裳,摸了摸那孩子肚子,道:“老頭子,快把我溫在鍋裡的水倒些來給孫兒吃。要找道士還得等到明早,孫兒這麼鬧下去如何活得成?”
老頭子披上件大衣,道:“你去倒啊!”說著自己走了過來,憐心趕忙靠在牆上。只聽一聲門響,想是那老頭子開了門往灶屋去了。約莫過得一盞茶功夫,才聽得一聲扣門聲,接著幾聲腳步聲。憐心知道是那老頭子倒了水回來了,於是又湊到窗紙洞孔去瞧。
只見老頭子給他孫兒餵了水,他孫兒便哭鬧得不甚厲害了。老頭子方熄了燈,老婆子又絮叨幾句,屋中便漸漸平復下來。
江風拉了憐心,小心走開,道:“怎麼樣?瞧出是什麼病了麼?”憐心道:“那個小孩子肚子鼓起,額頭上黑青著一塊,確是中了一種毒。”江風道:“只有小孩兒中毒麼?大人呢?”
憐心道:“小孩兒中的毒很輕,是誤吃了東西中的毒。大人瞧不出有什麼異狀,或是中了毒,或是沒中,我說不好。”江風道:“那咱們再去另一家看看。”憐心道:“嗯,這種毒很怪,我沒見過,只是聽師父說起過,這時還不能斷定那小孩兒是不是中的師父說的那種毒。”
於是二人一連去了幾家,或有已經有小孩兒哭鬧的人家,或有小孩兒在屋內呻吟人家。江風總設法叫屋中大人點燈,讓憐心去看。憐心一一瞧過,方向江風道:“江大哥,咱們不用再去別家看了。我看了那些小孩兒,都是中了一種毒。”
江風道:“你既已瞧明白,咱們就先回客棧去,慢慢商量。”憐心點了點頭,二人便打了燈籠往客棧去了。剛一回到客棧,便有打更的人來敲竹,已是五更天了。江風道:“你認出他們中的毒了麼?可有辦法醫治?”
憐心道:“認出來了。他們中的毒是源至於西域的一種奇草,我聽師父說過,這種毒只對小孩子起效用。誤食之後會腹脹,頭痛。但過了五歲,這毒便不起效了。我剛剛瞧了,中毒的小孩子都是不滿三歲的,他們的爹孃,祖父祖母都不見有中毒的跡象。”
江風道:“果有這等奇毒?”憐心道:“有的,師父教我的都是不錯的。這種毒害不死人,那天咱們在路上向一個小哥兒打聽,小哥兒說道石頭哥哥的酒樓旁邊幾戶人家的小孩子離奇哭死了,必定就不是中了這種毒。”
江風沉吟半晌,道:“是了,那必是另一種厲害的毒。有人在暗中動手腳,要引起村中人人惶恐。一來或許是為了擠兌石頭和香兒,他好暗中拿了人去;二來是為了道士們謀利。是以隔日下以輕毒,好賺取村中的銀子。”
憐心道:“好狠的人!他們要銀子,為什麼不好好去賺?為什麼要害村中無辜小孩兒?擠兌石頭哥哥和香兒姐姐?這和強盜有什麼分別?”江風苦笑道:“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大千世界,為了銀子,這又算得什麼?”憐心道:“那紅袖姐姐憑著自己唱曲兒,不害人,不是也能賺到銀子麼?”
江風心想:“這其間諸多緣由,你不知道未嘗不是一件好事。”於是便不去向憐心解釋。憐心道:“江大哥,咱們一定要找到背後下毒害人的惡人!”江風苦笑道:“咱們先救村中的人吧,藥方你有了麼?”
憐心道:“有了,明天咱們就去山上採藥吧。”江風笑道:“有了銀子,採藥還用自己做麼?”憐心聽不懂,她自不知世人愛財,便是因為財能叫許多人,甚至不曾謀面的人,去替有財之人做他所想要的事。是以在親力親為和坐享其成之間,世人如何取捨,便顯而易見了。也正因如此,財之一字背後本來就是夾著人與人之間的爭鬥,而世人取財之道上,帶些腥風血雨又何足掛齒呢?
江風道:“明天咱們去藥鋪買些藥來煎了也就是了。只是須得按照你的方子多要分量,咱們煎了之後,倒入井中。村中小孩兒們吃了井水,病自然會好。”憐心應了。於是二人方始休息。
次日待得道士們作法已畢,二人才去藥鋪中抓藥。憐心的方子甚簡,不過是些白芍、桂枝、甘草、生薑、大棗等類。藥鋪自然應有盡有。二人抓了藥,回到客棧,江風又與了客棧夥計銀子,借了口鍋灶來。他生火,憐心煎藥,鬧了大半個時辰,終於置備妥當。
江風找到村中的水井,將藥投入其中,便和憐心收拾了行禮,一徑往崑崙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