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北雁猶南棲(1 / 1)
兩人牽馬出了三里村,這一次江風並不上馬趕路,只是和憐心牽著馬兒徐徐而行。一日時光,彈指即過,轉眼見,已是黃昏時分。江風和憐心走在山道間,那山道甚窄,只勉強容得下一人行走。右側是突突的斷壁,左側是不能以丈而論的懸崖。整條道路盤著山,蜿蜒如蛇,邊上並無任何欄杆可倚可靠,探頭而望,唯見底下滾滾江河,說不出兇險嚇人。
江風讓憐心牽馬走在前面,自己牽馬跟著。憐心走慣了山路,這般兇險的地勢她倒不如何害怕。二人順著盤旋山路走了一時,已至山頂。四下裡蕩然一空,視野豁然開朗。憐心望著天邊的夕陽如血,不禁怔怔出神。
江風走過來說道:“那邊路寬了,咱們過去歇歇腳。”憐心往前一看,果見山頂處是一塊曠地,十分歡喜,牽馬走了過去,只見那曠地有數丈方圓。忙地放下馬韁,跑到曠地當中,張開雙臂轉圈。江風笑道:“仔細轉暈了頭摔下山去。”
憐心笑道:“才不會哩。江大哥你快過來看!”江風笑了笑,也放下馬韁走了過去。順著憐心的視線,放眼過去,只見夕陽照得天邊的雲如火如霞。他深吸一口氣,只覺身處山間,四下靜悄悄的,人跡皆無,眼前唯有云和天,耳中只是風聲雀語,當真說不出的愜意。
兩人就這般靜靜的望著天邊,不知何時,肩頭竟碰到一處。江風回過神來,瞧著憐心,彼時憐心似乎也正巧察覺,轉過頭來,和江風目光撞在一起,一愣之下,不禁臉上泛起紅暈。江風趕忙轉過頭去避開她的視線,憐心則緩緩埋低了頭,二人默默不語。
一時,只覺一陣晚風吹來,天空中響起“呀呀”幾聲雁鳴,江風抬頭看去,原來是一群大雁往南飛去,飛過二人頭頂是還排成人字型,漸漸飛到天邊若隱若現,便成個一字。
憐心道:“江大哥你瞧,天已經快黑了。”江風這時和她並肩而立,近在咫尺,只覺她吐氣如蘭,不覺心神一蕩,點了點頭,道:“是的。”憐心又輕聲道:“江大哥,你說咱們會一直這樣走下去麼?”
江風笑了笑,道:“傻姑娘,路再遠也總會到的,怎麼會一直走下去?”他漫不經心的一句話,憐心聽著,竟而黯然。緩緩轉過頭去,伸手抹著眼眶。江風一怔之下,方才明白其間深意,欲待辯解,但轉念一想:“還是不說得好。”於是便去包袱中取出厚衣給她披上。
過了一會兒,憐心才道:“江大哥,咱們往後還上馬趕路麼?”江風道:“不了。我想來咱們這一路上似乎總有人在暗中注視著我們。”說著往四周看了看,其時四下無人。又道:“憐心你想,我們到三里村去聽得最引人注意的訊息是什麼?”
憐心想了想,道:“若說引人注意,莫不過聽到香兒姐姐以前開的酒樓鬧鬼的訊息了。”江風道:“是啊,那咱們去今朝醉酒樓察看時得到的線索是什麼?”憐心道:“線索?咱們什麼線索也沒得到啊,就從個怪人臉上看到幾個字罷了。”
江風道:“這就是了,那幾個字便是要引我去崑崙山。自打我們從少室山下來,一路往山裡村,說不出的平靜。一到三里村便聽到今朝醉酒樓的怪事,而這怪事焉知不是有人事先佈局。”
憐心道:“難道有人一直跟著咱們不成?”江風搖了搖頭,道:“不知道。但必定有人在暗,我們在明,是以我們的一舉一動,別人都瞭如指掌。”憐心忙道:“那到底是什麼人?他為什麼要暗中監視我們?”說著也往四周看了看,仍然不見一個人。
江風道:“說不好。有人要引得咱們去崑崙山,必定是做了充分的準備。咱們早到幾天或是晚到幾天,又礙得著什麼事?與其毫不濟事的急躁趕路,不如緩緩而行,咱們倒落得個輕鬆自在。”
憐心道:“那石頭哥哥和香兒姐姐怎麼辦?”江風道:“咱們此行本為尋石頭兄弟和香兒妹子的下落而來,既然有人引我去崑崙山,則石頭兄弟和香兒妹子必在那人手中。他要以石頭和香兒作籌碼,則絕無加害的可能,咱們大可放心。”
憐心道:“那好,那我們就遊山玩水,慢慢過去。便是遇著了他,咱們也不怕。”江風笑了笑,道:“正是這麼說!”夕陽下,看著憐心一頭的烏絲在餘暉中隱隱發亮,眸子清澈似水,眼角淚痕隱隱,不禁暗暗嘆道:“但叫能給她幾日的清歡,前方便是別人佈下的閻羅殿,又算得什麼?”
二人商量既定,便去牽馬。那兩匹馬兒正在愜意的打盹兒,憐心便上前拍馬兒脖子,道:“走路了,懶東西。”
兩人行到夕陽沉山,便在林間露宿,次日天色大明,方起身再行。一路遊山玩水,好不自在。不知過了多久,兩人已至崑崙山下。尋著舊路,來到竹屋。憐心將兩匹馬兒拴在小河邊上,容馬兒吃水。江風推開竹屋,只見屋中一應陳設如舊,相比起那日去江南赴西門口之約,臨別扣門之時半分未動,不禁暗暗納罕,道:“這裡竟沒人來過。”
憐心栓了馬兒走將過來,道:“難道那個要咱們來崑崙山的人比咱們來得還晚?”江風笑了笑,道:“咱們進去罷。”
二人進屋,卸下行禮。江風去打了水來,先抹去桌椅上的積塵。待得屋中一概物件收拾妥當,已是傍晚時分。二人行路之時幾乎頓頓乾糧清水,早吃得膩了,這時便去挖些野菜來,以菜油炒了,味道當真絕美!
飯罷,憐心道:“江大哥,咱們明天要去找那個留字引我們到這裡來的人麼?”江風道:“我瞧來大可不必,咱們去找他必定無跡可尋,不如就在這裡等著。他若明日便來找上咱們,咱們便明日應對。他若三五日不來,咱們便得三五日的清閒,何樂不為?”他嘴上雖如此說,實則心裡時時掛念石頭和香兒,不知他們落入人手到底過得如何。但眼下實在不知何處去尋他們,若是自己急躁愁苦起來,憐心便會跟著傷心,是以只得如此作說,叫憐心輕鬆自在些。
憐心見江風歡喜,她便歡喜,道:“好,我去熱水啦。”於是便往灶屋去了。忽而功夫,竹屋又升起裊裊炊煙。
江風摸著鍋裡水熱了,便打來出水來,二人洗罷,便各自睡了。次日,暖陽從竹林中稀稀落落的對映下來,憐心推開竹屋,深吸一口氣,道:“江大哥,我們今天做什麼?”
彼時江風已從房簷上取出往昔紫棲真人用過的魚竿,但見魚線、浮頭、墜子依舊,魚鉤卻已鏽跡斑斑。他把魚鉤在手上劃了劃,只覺那魚鉤已繡頓了。
憐心湊過來瞧了瞧,她倒不曾見過,因問道:“江大哥,這是做什麼用的?”江風心想:“她竟然連魚竿也不知道。是了,她自幼和她師父兩人過活,每日裡採藥學醫救人,自然用不上這些。”於是笑了笑,道:“一會子你就知道了,咱們先上集市去。”憐心道:“好啊,我再要去買兩串冰糖葫蘆。”江風笑著點頭應了,二人扣門出屋。
崑崙山地處西域,已十分寒冷。二人到了集市,先置辦了一應冬日物什,復又買些米糧菜食之類,憐心買了兩串糖葫蘆,江風則刻意去挑了魚鉤。兩個大包袱塞得滿滿的,二人方才回去。
一時江風將魚鉤綁上,遞一隻魚竿給憐心,道:“憐心,你拿著,咱們去釣魚。”憐心道:“這個玩意兒能釣得上魚兒麼?”江風道:“那是自然。”於是江風先扛著鋤頭,去河邊挖了蚯蚓,穿上魚鉤作餌。憐心見他以魚鉤穿進蚯蚓的身子,一臉鄙夷,說道:“嘖嘖嘖!你這人好不殘忍!那蚯蚓還是活的!”
江風笑道:“牛羊魚蝦,哪個不是活的?你吃的時候哪次又不是味兒滋滋兒的?若這便叫作殘忍,你往後索性連肉都不吃了,剃頭做姑子算了。”憐心嗔道:“我吃的時候都是熟的,哪次是活著吃的了?”江風道:“沒做熟之前難道不是活的麼?若不是你要吃它,它怎會落得個死無全屍?”
憐心恨恨的道:“你!”左右無辭,辯他不過,便道:“反正不是我殺的!你活生生的折磨蚯蚓,以後要下地獄!”江風笑道:“我橫豎下地獄,你就上天堂,你說可好不好?”憐心“哼”了一聲,將頭一瞥,有些得意。江風正色道:“以我瞧啊,你該去少林寺學個東西。”
憐心道:“什麼東西?”江風道:“往生咒。”憐心道:“作什麼用的?”江風笑道:“超生用啊。你不是要上天堂麼?佛家說,一碗水中都有萬萬千千生靈。你學了往生咒之後,每次喝水前都念一遍,那些生靈得了超生,方不化作怨靈纏繞你。要不然吶,……”憐心忙道:“要不然怎麼?”
江風道:“要不然,你早晚也得跟我一般下場,下地獄!”憐心想了想,道:“我若每次連喝水都要念咒豈不是累也累死了?”江風正色道:“那我管不著,反正天堂地獄都由得你選。”憐心道:“我才不信你的,你橫豎是在騙我!”
說話時,江風已將兩顆魚鉤都穿好魚餌,道:“好了,你把魚餌拋到河裡,待會有魚來吃就能釣上來了。”憐心“哦”了一聲應了,握起魚竿,倏地一拋,將那魚餌拋的老高,墜子落下,“波”地一聲,打得河面濺起層層浪花。
江風忍不住大笑起來,道:“你這麼拋法魚兒嚇也嚇死了,還來吃你的魚餌麼?”憐心慍道:“那你說怎麼拋?”江風將魚線扯直,魚竿輕輕一帶,將魚餌送入河中,河面不過幾圈漣漪,說道:“瞧見了麼?”
憐心白了江風一眼,道:“瞧見了!”又把魚餌扯出來,學著江風適才的模樣重新拋下去,這一次墜子落水雖仍不輕,較之先那一次卻好得多了。江風怕她不服氣,又要重拋,這時便不去取笑她。
兩人站在河邊垂釣,約莫過得一盞茶的功夫,憐心便道:“江大哥,魚兒來吃了麼?”江風道:“還沒呢。”憐心道:“你怎麼知道?”江風指著水面的浮頭,道:“你瞧見那幾顆浮頭了麼?那幾顆浮頭動了,才是有魚兒來吃餌了。”
憐心道:“那要什麼時候魚兒才能來吃啊?”江風笑了笑,並不回答。過了片刻,方道:“幾年前我跟師父學武功的時候,就曾和他老人家來這河中釣過魚。記得師父曾說,世事更迭太快,追而不及,人們身處江湖之中,常常容易被代入別人的節奏中,最後心浮氣躁,連自己也迷失了。釣魚最是能讓人靜心的。”說到此處,只見沉在水中的兩顆浮頭已隱隱有了動靜。江風道:“有魚兒來吃了。”憐心忙地去看,只見江風倏地扯起魚竿,水紋湧動,忽動忽西,拍手叫道:“哇,釣著了,釣著了!”
幾年不曾來河中垂釣,魚兒已長得十分肥美,江風捂住魚竿,只覺上鉤魚兒的拉扯之力較之幾年前大得多了。
待得魚兒掙扎得累了,江風才將它拉出水面來,只見魚兒足足有巴掌大小,腹白尾青,是一條鯽魚。
憐心忙地把木桶中打了水,雙手去捧江風釣上來那條魚兒。魚兒入手極滑,幾次從憐心手中掙脫,憐心越漸歡喜,抓了幾次,才抓穩了。江風方取出魚鉤。憐心將魚放入桶中,又去看自己的釣。浮頭一動不動,便有些不開心了,埋怨道:“江大哥,我的魚餌怎麼還沒有魚兒來吃?”
江風穿好魚餌又投入水中,道:“你再耐心等些時候,便有魚兒來了。”憐心“哦”了一聲。再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不見動靜。便將魚餌從河中扯了起來,只見魚餌紋絲未動,可見魚兒不曾來吃。好不灰心,又將魚餌拋入水中,去看江風的浮頭。
不幾時,江風又釣上來一尾。憐心越發不服氣,又扯起自己的魚餌來看,只見上面空空的,只剩一枚魚鉤了。說道:“江大哥,你快看吶!我的魚餌被吃了。”江風笑道:“誰叫你不耐心盯著。”
憐心道:“你再給我穿上魚餌,我這次一眼也不往旁去看了。”江風笑了笑,依言給她穿好蚯蚓,拋入河中。過了一會兒,果有魚餌來吃。憐心見兩顆浮頭動了一下,忙地扯起來,結果什麼也沒釣到,惱道:“什麼嘛!為什麼我偏就釣不到?”
江風道:“你這樣釣是不成的。”話未說完,憐心已將江風的魚竿扯出來,拋在一旁,道:“你不準釣了,來教我釣!”江風無法,只得過去教她。憐心將魚餌重新拋入河中,道:“你倒說說看,要怎樣才釣得上魚兒?”
江風道:“你仔細盯著你的浮頭,共有五顆,三顆在水面上,兩顆沉在水下,是不是?”憐心道:“是。”江風又道:“你瞧著浮頭,如果有了輕微的動靜,就是有魚兒來碰魚餌了,咱們先不動。如果水中的兩顆浮頭浮起來了,或是水上的三顆浮頭都給拖到水下去了,才是扯竿的時候。”憐心道:“好,我知道了。”於是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浮頭。
約莫過得一炷香的功夫,水中的兩顆浮頭才有了動靜。憐見兩顆浮頭往下沉了一下,不自禁的便要去扯魚竿。江風忙道:“再等等。”憐心只得住手,兩隻手握住魚竿。只見水中的兩顆浮頭動靜越來越大,帶動得水上的三顆浮頭也跳動起來,憐心心中貓兒抓似的,按捺不住。便只如此一件小事,她也覺得跟什麼緊要關頭似的,又急又緊張。
一時水中的兩顆浮頭,忽地浮出水面,江風道:“扯!”憐心忙地去扯魚竿,只覺著手好重。上鉤的魚兒吃痛,在水中亂竄,帶動得憐心手中的魚竿忽動忽西,竟險些握不住!
憐心滿臉堆歡,雙手使勁往上拉,竟給魚兒鬥上了力。江風在一旁見著,不禁好笑。過得好一會兒,那魚兒才拗不過憐心,任由她拉了起來。江風看時,只見那魚兒好大,少說也有一二斤重。尾巴發紅,是條鯉魚。將其取下下來,放入桶中。憐心一面擦汗,一面過來瞧,不住拍手發笑,興奮得了不得。
兩人釣到傍晚時分,已有十餘尾魚兒進桶。晚間煮了一尾鯉魚吃了,江風想來今日去市集上置辦過冬的物什,銀子也花了個七七八八,錢袋中所剩無幾。便與憐心商量著,將剩下的魚兒拿去賣了。
憐心一想到自己的成果竟能換來銀子,高興得了不得,無有不準的。於是二人次日便去市集上賣了魚,又買些其它的配菜回來,下午復又去河邊釣魚。天氣雖漸漸轉寒,二人說說笑笑,卻好不輕鬆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