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晚來天欲雪(1 / 1)

加入書籤

談笑間,忽忽數日。這一日晚間,寒風正急,崑崙山下人蹤盡滅,鵝毛大雪鋪地三尺,四下一片漆黑,獨獨那竹林深處的小竹屋中燭光幽幽,暖意洋洋。深冬時節的崑崙山下,比之夏秋之際與西門口和許赤臣相伴的江南又是另一番境遇了。

憐心與江風在屋中生了一團火,兩人圍在火旁,只覺寒冬如春,心裡更是說不出的溫暖。忽而間,聽得屋外“咔”“咔”聲響,憐心微微一驚,江風道:“須是大雪壓斷了竹子了。”憐心“嗯”了一聲,道:“這麼大的雪,誰會到這裡來哩?”

江風道:“沒人來正好,咱們好好過幾天清靜日子。”心中卻想:“也不知石頭兄弟在哪裡,香兒妹子怎麼樣了?”只聽憐心道:“江大哥,我那日跟紅袖姐姐學了詩詞,只覺好生有趣。從江南往崑崙山這一路來,我想了好久,終於才得了半闕辭,下闕卻怎麼也想不出來了。我念給你聽,你幫我作下闕出來,可好不好?”

江風心想:“我還當她是隻圖個趣兒,倒不曾想她真真的要作詞寫詩。”一時間也覺著有意思,便道:“你作的是什麼詞牌?說給我聽聽。”憐心道:“是南柯子。”江風道:“南柯子極好,你上闕是什麼?”

憐心道:“上闕是:西湖千千雨,結成漫漫絲,也難捉跡也難羈。一任圈圈圓圓吐歡喜。”

江風聽她說完,頓了頓,心頭不覺一蕩,暗自嘆道:“她心心念唸的也是江南麼?那時節和大哥、紅袖相聚一處,當真說不出的輕鬆快樂。只是……恨不能永遠如那般陪著她啊。”

憐心輕輕嘆了口氣,道:“唉,若是紅袖姐姐在就好了,她必能幫我想下半闕詞的。如今她又不在,只好叫江大哥先幫我續上下半闕詞,待以後見到紅袖姐姐,再請她也續。”正說著,只見江風臉色倏變,如罩嚴霜。

憐心道:“江大哥,怎麼了?”江風忽地抬頭望向屋頂,小聲道:“有人!”憐心正要抬頭去看,只聽屋頂一陣冷笑,一個聲音說道:“江少俠,別來無恙?”那聲音聽在耳裡,直教人心生寒意。江風立時辨了出來,霍地站起,斷喝一聲:“尹千秋!是你!”

尹千秋打個哈哈,道:“我與少俠數月不見,此番特為少俠而來。少俠卻這般待客,豈不是叫在下心寒麼?”江風冷冷的道:“難得你一片好心,還惦記著我!我與你卻沒什麼好說的!”說著取下牆上的包裹,開啟劍匣,嗆啷一聲,拔劍出鞘。

尹千秋哈哈笑道:“少俠若是想在這裡跟我動手,那大可不必。尹某此番來另有事情告知少俠,少俠聽了再作決斷不遲。”

江風心想:“難道他還不死心?這當口居然還妄想叫我幫他復他華山一派。”冷哼一聲,道:“你若再想要我助你復什麼華山劍派卻是休想!我只問你,問劍山莊趙老前輩、少林寺法智大師是你殺的不是?”

尹千秋又是一陣冷笑,道:“少俠何必如此心急?如今人是不是我殺的,少俠只怕也要無心去管了。尹某自然也不會強人所難,再求少俠幫我。我此次前來不過是出於好心給少俠報信,不曾想少俠竟這般不待見。”

江風聽他惺惺作態,更兼沒好氣了,說道:“哼!此間簡陋,容不下閣下的大架!”尹千秋又假意嘆息一聲,道:“年輕人吶。”江風喝道:“你大可不必如此陰陽怪氣,到底有什麼要說,快快說來!是你在三里村佈局引我到這裡來的是不是?石頭和香兒在你手上,是不是?”

尹千秋道:“三里村有什麼局我不知道,你說的石頭和香兒在誰的手裡我也不知道……”話音未落,江風斷喝一聲,道:“你當真不知?”尹千秋冷笑道:“你信與不信我都是這句話,我此來是有另一件事要告訴你!正月十三,月滿樓在華山等你,你恐怕不去也不行了,因為你的青梅竹馬在他手上!”

江風忽地一怔,道:“你說什麼?”尹千秋大笑道:“尹某不過是個傳話的,信與不信,去或不去,全憑少俠。不過尹某要勸少俠一句,還是去看一看得好,免得錯過了。”說著,聲音越來越細。

憐心衝著屋頂喊道:“肯定是你設下了圈套,我們為什麼要聽你的?”江風本來也要叫他站住,心想石頭和香兒即便不在他手中,法智和趙天言即便不是他害的,但他必定也知道一些來龍去脈。不曾想他說走便走,這時外面鵝毛般的大雪,四下無光,便是開門去追,也不知往何方而去。只得向憐心道:“他已經走得遠了。”說完還劍入鞘,沉吟半晌。

憐心道:“江大哥,你瞧他說的是真的麼?”江風頓了片刻,才道:“那天好在有大哥和許伯幫忙,我才能從血衣教的兩個護法手中救出小雪。但血衣教勢力遍佈天下,月滿樓又是何等人物?再要捉拿小雪自然不在話下。尹千秋所言,只怕是真的。”說著嘆息一聲,又道:“那天鐵面判官死的時候,我就想到會有這麼一遭。只是沒想到這一報一報,竟來得這麼快。”

憐心其實也早知道尹千秋絕非空穴來風,所言十有九真,只是心中害怕,要待江風親口說出來罷了。若是去華山,結果如何,任誰也難以預料。以後還能不能再像今日這般在這竹屋中秉燭相依,憐心實在不敢去想。

江風此時亦是心潮起伏,意亂如麻。一方是恩師守護了數十年的基業,一方是自己的青梅竹馬,況且心中愛意之深,他自己也難以估量,何去何從,實難定奪。他越想越亂,腦海中倒似有幾個小人在爭吵一般。一個道:“西門前輩說得不錯,倘若沒了血衣教,崑崙派必定衰敗,你雖未入得崑崙派,但師父待你恩重如山,你怎能辜負他數十年的心血?”另一個道:“但你若不去,過了正月十三,小雪哪裡還有命在?她一生也沒過幾天好日子,今番又落入月滿樓手裡,必定吃盡了苦頭。你曾許諾在她最需要你的時候陪在她身邊,怎能食言?此時怎能不去?”又一個道:“你不能去。”只簡單一句,並無任何緣由。江風卻似乎更聽這個小人的多一些。

便在此時,又有一個小人道:“你曾答應要為趙老前輩和法智大師報仇,這難道也要食言而肥麼?尹千秋既然要你正月十三去華山,他必也在!你不便是去找月滿樓,總該去跟尹千秋做個了斷罷!”如此一來,他腦海中小人越來越多,爭執不休,一時間只覺頭痛欲裂,臉上愁雲堆積如山。

憐心見他雙手抱著頭,對著燭火,眉頭皺如深溝,好生心疼,不禁落下淚來,脈脈含情望著他,道:“江大哥,你不要總是這樣苦著自己,我……有人會心疼的。你只管去做你想做的事就好,無論做什麼,憐心都支援你。”

江風恍然明瞭,原來自己心中那個沒說出說緣由的小人才是自己最在乎的。他適才只道去是對不起恩師,不去是對不起小雪、法智、趙天言……心中種種,皆為此而糾結。到這時才明白,原來那個最在乎小人沒說出的緣由,才是天平的關鍵。那個沒說出的緣由,便是憐心。憐心待他如此,他又怎能辜負了她?上了華山生死難料,他又如何對得起她?這時聽憐心如此說了,心中天平陡傾,巨石落定,再不糾結,感激涕零,雙手抱住憐心,道:“好妹子,你待我真好。”他心中千言萬語交織之下,只匯成這寥寥的“真好”二字。

憐心依偎在他懷中,柔情似水,輕聲叫了一聲:“風哥。”彼此的心意,彼此心中知道,不須說,無須問,言語陳詞都是那麼的多餘。

便在此時,二人一起並肩走過的點滴都湧上彼此的心頭,如醇似醪,叫人不禁自醉。

久久,憐心才道:“風哥,還記得我們初次見面時,在那小亭中,我為你彈的那首曲子麼?”江風緊緊的摟著她,道:“記得,那曲子和你的人一樣美,我這輩子也忘不了。”憐心莞爾一笑,道:“風哥,我再彈一遍給你聽,好麼?”江風下頷挨著她的額頭,道:“好。”

憐心轉身從牆上取下木琴來,這把木琴她從逸閒谷一直帶到了這裡,已是好久不曾用過了。她將琴從包裹中取出,面著江風盤膝坐下,木琴置於身前,曲指彈奏起來。

江風閉目傾聽,只覺那琴音滴滴答答,忽而又化作泉水流淌,轉而匯聚成溪,從高山流下。音律起伏,峨峨兮若高山,洋洋兮若江河,自然之聲如空谷傳響,在耳畔悠繞不覺,一幅幅畫面湧現在眼前,身處其間猶如滄海一粟。

一曲即終,只聽琴音“叮”的一聲,戛然而止。江風睜開眼來,原來琴絃斷了一根,再看憐心時,只見她一雙晶瑩的眸子飽含淚花,一顆顆淚珠如春日的雨露一般,從眼眶中滾出,在她臉頰上翻滾,前後不絕,又如斷了線的珍珠。江風看在眼裡,卻不知她因何而起,不由得柔腸百轉,只覺心中好生愧疚。

憐心道:“風哥,你知道這曲子叫什麼名字麼?”江風搖頭道:“不知道。”憐心抹了眼淚,道:“這曲子叫高山流水。”江風聽來渾身一怔,忽地想起一段典故來。

天下偌大,知音難尋,昔日鍾子期與伯牙的知音之交,他原是知道的。這時只恨自己早不識得這首曲子。心想:“她久居深谷,孤獨無依,才彈這首知音難覓的曲子來。原來她初次見我便將我當作了餘生的知己,我為何卻從來不知?還是我本來知道卻故作不知?她待我如此,我今生再不能負她了。”如此想著,緩緩移到憐心身前,替她擦了眼淚,道:“好妹子,你真好。”

憐心眼淚汪汪的道:“風哥,你有要做的事,我從來不怪你。我只是……只是想你以後不管要去做什麼事,都不要丟下我……”說著眼淚已匯作汪洋。江風柔聲道:“好妹子,我答應你,正月十三我上華山救出了小雪之後就跟你一起離開中原。你說過你想看大海,我們就去大海邊上住下,今生再也不回來,再也不問江湖事了。”憐心聽著,緩了好久,方收起眼淚,有意沒意的作了一個微笑,柔聲叫了一聲:“風哥。”

江風抱著她,應道:“好妹子。”憐心默默的挨著他,過得好久方道:“江大哥,以後的事好像好遙遠,我看不到,也不敢去想。”江風撫摸著她的青絲,道:“再遙遠也總會來的。”憐心沉吟半晌,緩緩坐起身來,衝江風微微笑道:“江大哥,我們不聊你說的以後了好麼?我還有半闕南柯子你還沒幫我續上,你現在幫我填完了,好麼?”江風應道:“好。”於是想了片刻,方得了半闕,念與憐心道:“何舍水依依,只是雁南棲,天涯幾時歸幾時?縱使明春復聚不復知。”

憐心聽罷,怔怔出神。依偎在他懷中,不久便睡去了。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