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月夜失色(1 / 1)
原本定好的煎藥之法,原本定好的烹飪選單,原本定好的照料細節,這樁樁事項,均因為鍾先生的一句話統統被否定。
“我們太糊塗了,我們忘了這最重要的事情!”鍾先生說,“現在這事兒是當務之急,不解決這事兒,王義順他必死無疑!”
說者有心,聽者更有意。鍾先生之言,讓張佔魁和韓金鏞瞬間就停下腳步,站在了原地。
“鍾先生,您說什麼呀?”韓金鏞雖然現在可以說是個年少的英雄了,但若論城府,他不會比自己的師父張佔魁更深,韓金鏞問道,“有什麼事情我們忽略沒考慮進來麼?”
“當然!當然有!”鍾先生點點頭,他邁步走出王義順的臥房,來到了堂屋屋角,那口碩大無比的水缸面前,“無論我們怎麼煎藥,無論我們怎麼煮麵,只要我們還用的是這青凝侯村的有藥性的水,那他王義順王老英雄的病,只會越來越重,而不會減輕!”
“喲……”聽了鍾先生的話,張佔魁一下子豁然開朗,他心裡好生感激,要不是鍾先生這一言,“好險!鍾先生您提醒的對,若不是您這話,我們真都把這最重要的事情忽略了!”
“可是,鄉親們吃水,靠的就是村裡就這口古井,即便附近鄰村也有井,卻也難保,井水不被這馬錢子汙染啊!”韓金鏞說道。
“對!所以,我們不能用井水,只能用河溝裡的活水!”鍾先生說道。
“可是,河溝裡的水甚是汙濁。”韓金鏞又問。
“古語有云,流水不腐,戶樞不蠹,縱然是河溝裡的水不如井水澄清,但至少能保證是無毒的。”鍾先生一邊說,一邊和韓王氏商量,“閨女,你給我找一隻乾淨的襪子來!”
韓王氏不知道鍾先生意欲何為,但至少知道鍾先生不會害自己,不會害父親,不會害這一家人,於是趕忙照辦。
“鍾先生,您看這行麼?這是剛剛給韓金鏞新縫的襪子,他還沒有穿過!”韓王氏說道。
“甚好!甚好!”鍾先生點點頭,他一邊說,一邊帶著張佔魁、韓金鏞和韓王氏,來到了廚房的灶臺邊,忙於為王義順醫治,灶臺尚未生活,灶膛裡滿是燃燒未盡的木炭和餘燼,鍾先生不理眾人,單膝跪地,他把手擱到灶膛口試了試,發現沒有熱量,這才放心把手伸進去,一把一把的抓出了草木灰和木炭,塞到了襪子中,他說道,“韓王氏,你我雖然沒有血緣關係,但你們韓家待我鍾式祖孫,一直如同親眷一般,我也一視你如同親生女兒,所以,這最重要的事情,非得交給你做!”
“鍾先生您只管說,我按您說的做便是!”韓王氏點了點頭。
“一會兒,韓金鏞,你去照方抓藥,張佔魁張老師,您要待在這宅子裡,我怕王老英雄中毒患病的訊息已經流傳出去,夜裡會有歹人前來鬧事,所以,您哪裡也不能去!”鍾先生說道,“閨女,你現在要趁著天色尚未完全暗淡,拎著水桶,拿著水瓢,去村口的小河溝那邊。河溝裡的水不甚澄清,我們只能用最原始的過濾之法。”王義順說道,“孩子,我要你用水瓢從河溝裡盛水,盛來的水卻不能直接倒入水桶中,而要灌在襪子裡,利用襪子中的木炭、草木灰的過濾作用,吸走絕大多數的泥土和水藻,這樣一來,水的流速會極慢,但過濾出來的水甚至不燒開就能直接喝。打水不要貪多,夠今夜晚間王老英雄煎藥、煮麵的就可,然後不要在外過久逗留,打水後就回來!”
“是!我明白了”“是,我這就按您吩咐的辦!”韓王氏、韓金鏞母子各領任務,依計行事。
張佔魁沒有答言,他面帶令人信服的微笑,一個縱身,藉著牆犄角的夾角躍起,頃刻之間就上了屋頂。登高遠眺,張佔魁發現目力可及的範圍內,青凝侯依舊是一派安寧、祥和,於是對院子裡的鐘先生點了點頭。
鍾先生見青凝侯暫時無虞,心裡好生踏實,這才扭回頭,轉身進屋,繼續到王義順的身邊,悉心照料。
長話短說,一頓飯的功夫之後,韓王氏拎著半桶清澈的河水歸來。
又過了半頓飯的功夫,韓金鏞也拎著幾個牛皮紙包裹的藥包回來。
開啟藥包,張佔魁把平攤在桌面的藥草微微捏起了一撮,放到自己的鼻尖聞了聞、放到自己的舌尖品了品,確定都是按自己的要求抓來的藥,這才朝韓王氏點了點頭,說道:“老嫂子,煎藥的事情得您親自來,用砂鍋煎藥,頭道煎、二道煎,然後兩碗合一碗,趁熱餵給王老英雄喝。王老英雄身體虛弱,現在可能吞嚥都有些費勁,還要您親手相喂,讓怹儘量多喝下一些。”
“好好好!”韓王氏點點頭,對張佔魁說道,“張老師您放心吧,全按照您的吩咐辦,我這就去煎藥。”
時候不長,嫋嫋的藥香從廚房裡傳出。
張佔魁、鍾先生、韓金鏞三人端坐在王義順的臥房之內,各自無言,但聞著這藥香,彷彿看到了王義順解毒、痊癒的希望,各自臉上露出了一絲欣慰之情。
又過了片刻,傳來了陣陣的飯香,想來是韓王氏在煎藥之餘,為大家煮飯了。
片刻過後,韓王氏用大號的套碗,端來了三碗米飯、一碟醬菜。
“實在是沒有心思做飯,可是大家都忙了一整天,讓大家都這麼餓肚子,想來也是不好!這有我前幾天剛剛醃製好的醬菜,還有醬豆腐,還有牛肉辣椒醬,您幾位將就將就,先填飽肚子要緊!”韓王氏說道,“正是收穫季節,等我父親身子好轉些,我一定親自下廚,為各位烹一桌上好的時鮮!”
“嗨,特殊時期,老嫂子就不用惦記我們了!”張佔魁起身,和韓金鏞一道接過了飯碗和餐具,對韓王氏說道。
聞到了飯香,張佔魁和韓金鏞都有些餓了。只是稍稍吃了些早飯,然後就是百日學藝的考核,然後就是習練拳腳、然後就是從天津衛奔波至青凝侯村,然後,張佔魁俯身探深井,韓金鏞急速取藥,樣樣都是耗費體力、耗費精力的事情,說他倆一頓、兩頓飯不吃,不感覺餓,那真真的是假話。
不逞虛讓,張佔魁和韓金鏞各自端起一隻飯碗,就著辣椒醬和醬菜,大口大口的往自己的嘴中扒米飯。
鍾先生就算是人老氣衰、飯量有限,終究也是餓了,他看到張佔魁、韓金鏞狼吞虎嚥,自己也是食慾大開,也往自己的飯碗中夾了一塊醬豆腐,然後開始大快朵頤。
多說也就一個時辰,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了。
各自吃過了飯,喝了些熱茶,鍾先生、張佔魁、韓金鏞,各自坐在炕沿,有些發呆。
韓王氏端著滿滿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小心翼翼的走進了屋內。
“快快快!”張佔魁計算著時間,知道藥已經熬得差不多了,趕忙起身,把最合適的位置讓給了韓王氏,“老嫂子,趁熱,給王老英雄喂藥吧!”
王義順雖然此刻仍沒有什麼反應,如同昏睡狀一樣,但耳中卻清晰、心裡卻明白,盛著熱湯藥的湯勺剛一沾嘴唇,他立刻微微張嘴,把藥水含在口中,縱然是這藥燙口、甚為辛辣,他仍然努力把這藥水嚥下。
幾口湯藥下肚,王義順周身開始發熱了,他雖然說不出話、喊不出聲、更動彈不得,但至少,他感覺自己由腳心開始,一股股熱流在體內緩緩遊移,這種感覺到了腹內最為強烈。到了整晚湯藥全部喝掉的時候,王義順已經渾身溼透,出了慢慢一身的黏糊汗。
夜色漸濃,屋內一燈如豆。
但晦暗的光線中,大夥兒還是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王義順之前灰白的臉上,現在或多或少開始重現些許的血色,這老英雄呼吸漸漸順暢了,脈象慢慢平穩、有力了。
張佔魁、鍾先生先後給其號脈之後,臉上都露出了些許欣慰的神色。
“接下來,老嫂子還得辛苦您!”張佔魁說道,“下一副湯藥,三個時辰後煮好,再下一副湯藥,兩個半時辰煮好,我們還剩下四包沒有煎的湯藥,每副湯藥的間隔時長,縮短半個時辰,讓藥力可以源源不斷的發揮,一波比一波更強烈,這樣,估計到天亮的時候,五碗湯藥下肚,藥力甚強,王老英雄就該排毒了,只要毒素能夠排出體外,怹這毒便算是解了,剩下的就是調養身體的事情了!”
“是!多謝張老師的救命之恩,民女替父親給您磕頭了!”韓王氏聽了這話,心裡好生感激,她給韓金鏞遞了個眼神,母子倆悠悠拜倒,下跪在張佔魁的身前。
“嗨……能幫上忙,自然是最好!有了韓金鏞這層關係,我和王老英雄更不是外人,我這都是應該做的,您這是幹什麼啊……”張佔魁趕忙攙扶韓王氏起身。
夜色寥寥,韓王氏已經懸了多日的心,此刻幾乎是落下了。
可就在大家都深感慶幸的時候,窗外、院落之外,卻傳來了慼慼促促的腳步聲。
習武之人,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這聲音剛一傳出,張佔魁和韓金鏞師徒,便都瞬間警覺了起來。
“老嫂子,噓……”張佔魁朝韓王氏微微打了個噓聲,韓金鏞也安穩住鍾先生,示意他不要出聲。
“怎麼?”鍾先生在韓金鏞耳邊,小聲的問道。
“隔牆有耳、外面有人!”韓金鏞小聲的回答。
“鳳珠……鳳珠……快給我開門!”門外,傳來了韓長恩的聲音。
張佔魁還在警覺之中,韓金鏞卻如釋重負,他走上前,對師父說道:“師父,沒事兒了,一場虛驚,是我爹回來了!”
張佔魁這才同樣是如釋重負的點了點頭。
韓長恩進屋,少不了和夫人有幾番問答。韓金鏞聽著父母對話,心裡有了更大的主心骨,自然是更加放鬆。
可就在這緊張的空氣剛剛緩和之際,一絲劇烈的陣慟卻襲上心頭。這陣慟之強,讓韓金鏞雙腿瞬間發軟,他往後緊捯了幾步,將將摔倒。
“孩子,你這是怎麼了?”鍾先生距離韓金鏞最近,縱然是他腿腳不靈便,仍然拄著柺杖,一把攙住了韓金鏞的胳膊。
“爹!娘!師父!”韓金鏞這嗓音,帶著不容和緩的急促,急促到甚至帶著哭音,“鍾先生……”
“怎麼了,孩子,別急,有話慢慢說!”鍾先生好言相勸。
“糟了!糟了!糟了!麻煩了!”韓金鏞焦急的情緒更甚,他掙脫鍾先生的攙扶,來回在屋子裡踱步。
“金鏞,你急什麼急,有事兒說事兒,你這樣,難不成還要大家擔心你麼?”張佔魁說道。
“師父!”韓金鏞對張佔魁說道,“天已經這麼晚了,連我爹都回來了!”
“對啊!”韓長恩點點頭,“我大清早出去辦事兒,下午回來的時候才知道,鍾芸來送信!”
“著啊!”韓金鏞望向張佔魁,一拍自己的大腿。
張佔魁瞬間就明白了韓金鏞所憂慮之事,一絲不安襲上心頭。
“我爹下午才知道這事兒,他都從天津衛趕回來了!”韓金鏞說道,“鍾芸與我和師父中午時分在天津衛南城門處分手,她也早該到了,可她人呢?”
聽了韓金鏞這話,鍾先生直嚇得捏呆呆發愣。他雙腿發軟、雙足無力,一下子跌坐在炕沿上。
一襲明月照九州。這月色原本皎潔,此刻,彷彿突然間被一層厚厚的雲朵遮住。黑暗即將來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