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遺憾遺禍(1 / 1)
鋒利的匕首泛著微弱的冷光,刀頭尖銳、刀刃鋒利。
如果你被這樣的匕首,或者說,在天津衛的老鄉們的口中,你被這樣的“小攮子”刺入身體,扎的足夠深、扎的足夠快的話,你甚至感覺不到疼痛。微微襲來的只有一股寒意。
但對於趙禿子,就不是這樣了。
身邊的原本和自己交心的嘍囉,之前剛剛經過了與張佔魁、韓金鏞一役,已經是見過了人生中最血腥的場面;隨後,又親眼見到了“浪裡鮫”被斬斷另一臂,繼而被一個天雷擊中,屍體在瓢潑大雨中仍然熊熊燃燒。再到現在,張德成的出現,這男人看起來不過是個莽夫,但卻可以在一招之間制服趙禿子,況且,他還自詡攜帶“天雷”而來,說不定真能想劈誰劈誰,又有哪個嘍囉不會害怕呢!
所以,這些嘍囉沒有人再敢上前,替趙禿子抵擋一陣。
其實,趙禿子何嘗不是。
當這個小孩子手持著小攮子上前,驀然把這攮子扎入趙禿子的身體時,趙禿子也沒有反應過來。或者說,他當時反應過來了,但眼看的到、耳聽的到,身子卻沒法子做出敏捷的反應,就任由這這個孩子把匕首從斜下里刺來,由下往上扎入了趙禿子的身體中。
“你不認識我,我卻認識你!我爹就是被你害死的!原本一天兩個大錢的車份兒錢,你非要加到五個大錢。我爹不想給洋人拉車,本意是想和你好好說道,希望你網開一面,沒想到你壓根就不聽他的、沒有留下一絲餘地,你就讓人下狠手打他。你以為你做的事情天衣無縫、沒有人能發現?你以為你和官府沆瀣一氣,可以攔下所有的官司?你以為背後有洋人撐腰,就可以不管不顧欺負窮苦人?”這孩子把匕首插入了趙禿子的身體後,沒有拔出,而是宣洩一般的,死死握住了匕首的握柄,在趙禿子的體內胡亂攪和,一時間,趙禿子的內臟被這匕首攪亂、割斷,沒有命喪當場,真算趙禿子萬幸。
其實,以趙禿子的力量、體力、身手,縱然是敵不過張德成、沒法子以一敵眾,但反抗這孩子倒還是不在話下。天曉得他當時是怎麼個想法,興許就是因為恐懼、驚愕而出現了片刻“鬼打牆”“鬼壓床”似的木然,所以連動都沒動,生生被這匕首扎。
如果下刀足夠快的話,遇襲之人是不會感到疼痛的。但這樣的下刀速度,對於一個只到成人胸口的孩子而言,有些要求過高。
被扎的同時,趙禿子就感到了一股劇痛襲來。
秋雨如絲,隨著劇痛,趙禿子慘烈的哀嚎著,這聲音劃破了夜空。
聲音只持續了須臾,趙禿子的屍身既倒,他的面部朝下,軟趴趴的栽倒在雨水積存的水坑之中。
趙禿子身邊的嘍囉們,真的是怕到家了,他們當年或許想到了,既然當了混混兒,那便不是人殺他、便是他殺人,但這些嘍囉做夢也沒想到,親自招募自己前來,令自己馬首是瞻,平日裡機智多謀的趙禿子,竟然會被個孩子扎破了肚腸。於是,這群嘍囉心中已經生出了絲退卻之意。
“你們誰還要挑戰我?誰還要嚐嚐趙禿子現在的感受?”張德成見身邊的嘍囉均被嚇破膽,在他們強烈的恐懼面前,加上了另一顆壓垮駱駝的稻草,說道,“誰要想試試,只管前來,你說是為那被雷劈死的人報仇也好,你說是為這趙禿子報仇也好,我陪你們走兩招,當然,生死勿論,你打死了我,算我倒黴,我打死了你,你也別怨恨!”
這話剛一出唇,耳畔便響起了叮叮噹噹的聲音。
諸多的嘍囉,已然把手中的兵器仍在地上,然後反穿了自己的上衣,雙膝跪倒,雙手抱頭,姑且算是投誠。
再看趙禿子,他無奈的看著周圍已然投降的嘍囉,暗歎世風日下、人心不古,竟然沒有一個嘍囉為了“義氣”二字,前來給自己報仇。強烈的劇痛讓他無法做出任何附加的、多餘的動作,甚至說,他連推開扎他這孩子的氣力也沒有。
心裡火燒火燎、嗓子眼發甜,趙禿子扛了許久,終於忍受不了人體的自然反應。他出現了內出血,被匕首扎破的內臟,在他的體內血流如注,這血液灌滿了他的腹腔、胸腔,現在隨著胃口一股股向上湧,終於一個攔不住,從口內流出。
扎趙禿子這孩子,原本就沒有打鬥的經驗,更不會有殺人的經驗,見趙禿子嘴角滲血,只道趙禿子便會命喪於當場,大仇得報。於是,他果斷拔刀,擦乾淨刀刃上的血液後,把刀子遞還給張德成,然後跳到一旁。
“行了,事兒就如此吧!”趙禿子在劇痛中,身體慢慢的倒伏,想是即便能再撐一會兒,也迴天無力了,張德成見這狀況,對趙禿子周圍的嘍囉說道,“冤有頭、債有主,我本就是為了他趙禿子這個洋奴而來,他死了,所有舊賬一筆勾銷。”
眾嘍囉聽了這話,都有些慶幸。
但張德成卻又話鋒一轉,說道:“話雖如此,即便是你們受了他趙禿子的蠱惑,給洋人做事,你們也都是罪人。縱然你們的罪不至死,但都老大不小的人了,又都是大清的子民,難道就每個腦子想想麼?究竟誰是好人,究竟誰是壞人?你們作為中國人,究竟該幫誰?究竟該給誰做事?我不是官府裡面的官老爺。官老爺斷案靠王法,我斷案就看公議,大夥兒說你們可以活,我就讓你們活著,大夥兒說你們罪該千刀萬剮,我就剮了你們!今兒,我法外施恩,給你們個選擇!”
真有膽小心善的嘍囉,聽了張德成的話,直接跪倒在地。
“我的條件很簡單,就是幹正事兒、幹光明磊落的事兒,別再幹混混兒了,幹混混兒,早晚是個‘死’字,無非是誰死在前面、誰死在後面,你能殺死誰,又會是誰把你殺死的區別!”張德成說道,“只要你們不再幹混混兒,你們說是返鄉種田也行,說是做點小買賣也成,或者說,跟著我也成!”張德成環視這群嘍囉已經成了驚弓之鳥,提出了自己的條件,“我不是‘浪裡鮫’、趙禿子之流,更不是欺軟怕硬之徒。如果你們真的是個大老爺們兒,就跟著我幹,咱中國人不欺負中國人。誰欺負中國人,哥兒幾個一塊兒幹他!洋人欺負咱,咱就跟洋人幹,洋奴欺負咱,咱就跟洋奴幹!絕不放過一個壞人,絕不誤殺一個好人,跟不會去主動欺負老實人!”
“得啦甭說了,張先生,甭管大夥兒怎麼樣,您既然看的中我,那我就跟您幹!”“我也幹!”“我也幹!”“算我一個!”……
這群原本以混混兒、流氓為主業的趙禿子身邊的嘍囉,現在竟然主動投降,主動歸順到張德成的這一面。
“好!”張德成見狀,伸出了大拇指,說道,“只要你們願意跟我幹,那咱便按照跟我乾的規矩來。你們過去還幹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兒、還結下哪些仇恨、仇人,我不再問了,你們誰樂意跟我說,就跟我說,如果需要我了結,我甚至會幫你們了結!只要你們相信我,那我給你們留下一句話,只要你們往後行端履正,只要你們往後做正經人,那之前的事情我既往不咎!”
此話一出,歸於張德成這邊的嘍囉更多了。
“兄弟們,我知道,過去的一段日子裡,你們拉車,他們給‘浪裡鮫’和趙禿子當打手,你們心中有不少怨言,甚至還有人和他們產生過矛盾、有過糾紛。但從今天晚上起,他們既然來到我身邊了,便是咱的自己人!從今往後,兩方誰也不許找誰的麻煩,同在一個屋簷下,誰也不許再有任何的衝突!”張德成說道,“我張德成別的本事沒有,更沒有別的追求,就只盼著能把欺負咱中國人的洋鬼子,哪兒來的轟回到哪裡去,就希望咱國人能自強!今天我跟你們說,我這個追求,就從咱本門兄弟之間化干戈為玉帛開始!”
張德成說的興起,周邊的人,無論是黃包車主這方,還是原先的嘍囉那方,都顯現出些許的欣慰。
可張德成腳下,卻有一人哭的傷心。
驟然降下的秋雨,澆的大家周身冰冷,卻冷不過他現在那顆已經完全失望的心。
這人扶屍大慟,哭訴道:“你……你們……你們怎麼不早點進來啊,如果你們能早點兒進來,我兒子也不至於死!”
張德成低頭,發現說話之人,正是趙德輝的父親趙俊彥。
“生死有命,這原本是每個人的造化,更何況……”張德成蹲下身,想要扶起比自己年長的趙俊彥,但他把手指搭在趙德輝的屍身上時,卻顯現出另一副神采,說道,“我不知道你們幹了什麼壞事兒,能夠讓人對此子痛下殺手。但我告訴你,這是個好訊息,痛下殺手這人,明顯還是留了情面,你兒子雖然看著是死了,但他沒死!”
“兒啊!兒啊!……”趙俊彥聽聞張德成此話,大喜過望,他用力搖晃著趙德輝的身體。
可趙德輝依舊沒有反應。
“你這是無濟於事!”張德成說道,“這麼跟你說吧,動手之人一定是留下了忖量,所以沒要你兒子的命,但他對你兒子一定也是恨到家了,所以才會下了如此狠、如此重的手。如今,你兒子有七八成的機率能保住性命,但估計往後就是個廢人了!”
“謝謝!謝謝!”聽了張德成這斷言,原本自認為已經喪子而陷入絕望的趙俊彥興奮起來,他跪在原地,咣咣的磕著響頭,向張德成道謝。
“別謝我,謝謝那出手之人吧!”張德成知道面前正給自己磕頭這人,雖然看似可憐,但他與“浪裡鮫”、趙禿子之流混在一起,興許就是沆瀣一氣的歹人,對他沒有什麼好感,“你要真想感謝我,就把這趙禿子草草掩埋了吧!此人是‘洋奴’,但畢竟還是個中國人,總不該讓他屍體暴露,死後沒有一方土掩埋!”
“好,好,交給我!這趙禿子原本就是我的遠房親戚,我自然會處理他的屍體!”趙俊彥點點頭,“只是,我現在手頭沒有幫手……”
“你們幾個,留下幫他!”張德成隨手一指,留下了幾個得力的黃包車伕,“你們幫他抬著重傷的兒子,抬走趙禿子的死屍,跟著他把人都送到家!”
“是!”黃包車伕中,有人點了點頭。
“事不宜遲,宜早不宜晚,讓他們趕緊回家!”說罷此話,張德成領著人走了。自有黃包車主,留下幫著趙俊彥,他們拆掉了“浪裡鮫”家的兩扇屋門做擔架,一副擔架抬著重傷的趙德輝,一副擔架抬著已經被匕首捅死的趙禿子。
事已至此,事情應該已經告個段落了。
但智勇雙全如張德成,仍然忘記確認一件重要的事情。這對張德成而言,不過是個小小的遺憾。
但卻遺留下巨大的禍事。
因為,這件事情,不僅進一步改變了趙家的命運,更影響了韓金鏞的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