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歿前託孤(1 / 1)
秋黃落葉沾露,南飛鳥兒嬉逐,人懷鬼胎心不古,縱是將死之人,無人為其痛哭。
頭一夜的飯廳密謀,沒能換來趙禿子口中的,那個能和趙俊彥、趙德輝父子一起發大財的藍圖。
相反,卻等來了為拯救鍾芸而殺紅眼的韓金鏞。等來了為對抗“洋鬼子”,偶至津門清理“洋奴才”的張德成。還等來了那個為了報父仇,抽刀刺仇人的不知名的黃包車伕之子。
“浪裡鮫”之死原本在趙禿子的計劃之中,但趙禿子沒算到,他自己也將成為“浪裡鮫”的黃泉路上同路人。
估計趙禿子更沒想到,自認為與之交心交腹的趙俊彥,竟然在認為自己死後,就一領草蓆把自己包裹起來,便扔到了一邊。
但行將就木,現在的趙禿子,完全沒有挑這個理。他心裡想的,一少半是自己未竟的“事業”,一多半是向韓金鏞復仇。
可趙俊彥心裡想的不是事業,不是發財。縱然張德成已經點明瞭,此次趙德輝能夠撿回一條性命,完全是靠交手之人一時心慈手軟,下手微微留情。
趙俊彥心裡現在想的,只有報仇,只有把韓家斬盡殺絕。這韓金鏞幾次三番與自己交惡、與愛子交惡、與趙家交惡,自己之前姑且還能仗著有候補的官職、有繁榮的生意,即便是裝出來的心眼兒,也要做出有城府的樣子,不與韓金鏞過分的糾纏糾葛。
如今,他眼睜睜、更是眼巴巴的看見,自己的愛子,就在韓金鏞那一擊之下,成了廢人,今生都沒有再痊癒的可能。
而趙俊彥自己,只能袖手旁觀,毫無相助的可能。
趙俊彥的心裡哪能不怒。
“老叔啊,我不成了,我沒想到,竟然是這樣的歸宿!”趙禿子說道。
“孩子啊,咱爺們兒倆人,雖然有個長幼尊卑,但你在城、人脈廣,我在鄉、見識少,正式結交後,我一直在想方設法的跟你親近,這你看出來了麼?”趙俊彥問道。
“當然看出來了!”趙禿子含笑點點頭。
“孩子啊,咱趙家爺們兒都是現實的人,老叔我就不跟你藏著掖著了!就跟過去一樣,咱倆還有話直說,開門見山!”
“嗯,當然,老叔,性命無幾,我所剩時間不多,咱就直言吧!”趙禿子說道,“我知道我命不久矣,儘管心有不甘,但這我能接受,先說我的後事!”
“孩子,我一定讓你風風光光的走!”
“不不不不……”趙禿子微微擺了擺手,說道,“恰恰相反,我死後,不用給我大辦喪事,當了這麼多年的混混兒,最後死在一個不知名的小孩兒手裡,我也沒什麼露臉的!我自幼與胞弟趙二禿孤苦伶仃,家中也沒有親近的親眷,不用報喪發喪!胞弟為韓金鏞所累,死了,如今我為韓金鏞所累,也將死了。我死後,您就給我找個柳木棺材,埋在我胞弟墳的旁邊就成,初一、十五,千萬別給我燒紙,我要做個惡鬼,和我弟弟一道去找韓金鏞索命!”
“嗯嗯嗯,孩子,我依你便是!”趙俊彥正也沒想給趙禿子大辦喪事,權當順水推舟做了個人情,“只要你不挑當老叔的我對你不恭,我都聽你的!”
“老叔啊,我說我恨韓金鏞,確實不假,但不是因為他害死了我們兄弟倆之故。說實話,我弟弟趙二禿勾引人家老婆婆,跟著老婆婆一起害人家小寡婦,被村裡人動私刑,死了也就死了,是他活該!至於我,我就是當混混兒的,除了萬中一二真能混出來模樣的大混混兒,更多的還不是成了刀下鬼,死在了不知名的地方!”趙禿子說到這裡,眼角兒真淌出來兩行眼淚。
“孩子啊,我明白你要說什麼!”趙俊彥點點頭。
“是啊,您能明白,您能明白那當然是最好了!”趙禿子忍著下腹的傷口疼痛,微微搖了搖頭,嘆了口氣,“唉……真要說我恨,我就恨我沒有更多的時間,我恨我的想法沒有實現!說正經的,我混來混去,一沒兒二沒女,連個媳婦也沒娶,我要混出個模樣來,又是要混給誰呢?可是我就是不甘心啊,我當了一輩子小混混兒,讓人家看不起,讓人家躲著走,好不容易有個機會,能混出個身份來、能混出個地位來、能混出更多的錢來,這才剛起步,就得停下來了啊……”
“孩子,老叔我就佩服你這一點,雖然你出身在草莽,可是,你一步步走的又踏實又穩當,我知道,如果你不出事兒,你小子早晚會成事兒!而如今,之所以出事兒,責任卻不在你,在那‘浪裡鮫’恨韓金鏞心切,在我恨韓金鏞心切!你被我倆報仇的情緒所左右,這才有此一劫!”趙俊彥也不藏著掖著了,他知道趙禿子將死,索性說道。
“其實‘浪裡鮫’和韓金鏞有何仇何恨,如果不是我車和,他和韓金鏞根本就是路人,誰也不認識誰。如今有今日之禍事,也是我咎由自取……”趙禿子臉上露出了一絲苦笑,他伸出手,抓住了趙俊彥的胳膊,抓得頗為用力,急切的說道,“實不相瞞,老叔啊,我死就死了,也沒什麼,但就是沒幹成心裡想幹的,有些不甘心!如果您有心,您看這樣好麼,接著咱倆定下的計劃走,接著跟洋人接觸,只要您做的足夠周到,做的足夠周全,那這條道就能一直走到底。您和我不一樣,您的身份、您的地位、您的學識、您的見識和您的接人待物,與我有天壤之別,這條路走起來也會更寬闊。等到有一天,人們因為您和洋人走的過於近而心生不悅的時候,您的能力早已在所有人之上,您也不會遭受到我這樣的際遇。”
“我是真想按你說的辦,可是……可是,我不成啊,孩子……”趙俊彥搖了搖頭,“誰跟錢也沒有仇,可是賺錢卻要各憑各的能耐。你雖然說自己是個混混,但‘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你卻不是個專事偷雞摸狗的蟊賊,這兩年,你越來越顯現出幹大事兒的腦力和視野,這一點,連我這個當老叔的都比不了。有你在,怎麼著都好辦,你去接洽,我給你做補充,保證不會落空。但你若不在,就不成了,老叔我這個年紀,這個歲數,現下又失了資本,更沒有你這個主心骨,我自個兒一個人,再加上你這個終生都要臥病在床的弟弟,還怎麼辦啊……”
“老叔,您錯了!”趙禿子搖搖頭、擺擺手,他咬緊牙關,忍住了疼痛,順著自己因為內出血而隆起的肚皮往上摸,摸來摸去,從內衣貼身的口袋裡,摸出一把銅質的小鑰匙,他把小鑰匙硬塞到趙俊彥的手中,說,“這個給您,這是我錢櫃的鑰匙。錢櫃裡,裝著將近十萬兩銀子,足夠您打點各方,足夠您攢起一方勢力、拉起一支隊伍來。有了這些,您進可攻,到天津衛去開闢市場,和洋人打交道;您退可守,在青凝侯這邊兒,打造起一支鄉土力量保家護院,讓外人攻不進來,這就是您的資本!”
“孩子啊,這是你一輩子的進項啊,說給我就給我,這讓老叔我如何消受啊!”趙俊彥話雖如此,卻把鑰匙緊緊的攥在了手心。
“不……不……您聽我把話說完……”趙禿子話說至此,臉色突然更加灰白,他緊捯了幾口氣,無力的咳嗽了兩聲,嘔出了一口心頭血,他顧不得擦,只是說,“前些年我可沒這麼多的錢,這些錢,是我黑‘浪裡鮫’的,是我和洋人合作,從洋人手裡和那些黃包車伕手裡卡下來的。但這鑰匙雖然在我手裡,但這錢櫃在哪裡,我卻不知道,要想知道這個,您得去訪一個人!”
“孩子,這是你的能耐,老叔我佩服你!你說要我去訪人,訪誰啊?”趙俊彥故作悲慼之態,問道。
“趙德謙!”趙禿子突然再次握緊了趙俊彥的手,說道,“老叔,那一日韓金鏞正式拜師,‘浪裡鮫’前去鬧事後,趙德謙就返回南郊了,您一定要去訪他,去南郊找他,把他留在您身邊!我趙禿子何德何能,能想出這麼多凌厲的點子來?這其中,十之八九的主意,都是趙德謙給我出的。這孩子的歲數雖然不大,但心思縝密,想的比您我可深多了。更重要的是,他也是咱趙家的人,跟咱是一條心,我這麼跟您說吧,您找到了他,就等於憑空拉起了一支一百人的隊伍,這是您的無形資產,更是咱趙家整個家族的無形財富!”
“好!好!好!孩子,我聽你的!”趙俊彥聽了這話,突然心裡好生失落,趙德謙,這小子和趙德輝一個輩分,都是趙氏門中“德”字輩的後生,如今卻一個在南郊避禍,安然無恙,自己的兒子卻堪堪廢命,在死亡線上掙扎,可正如趙禿子所說,這趙德謙,好歹也是自己趙家的一支血脈,當然從骨子裡還是值得信任的。
“老叔,您聽我說,您大可相信趙德謙,不用對他過於提防,畢竟,他和我的命運有相似之處,都是孑然一身、孤獨一人,早沒有了親眷。如果您能找到他,可以和他互為依靠,這樣一來,對咱趙家只有益處、沒有害處。”趙禿子說道,“當年我和他結交後,為了交心定下的規矩,他替我出主意,我替他賺錢,為了表示關係親近,我特意把錢櫃擱在他的手裡保管,他則把錢櫃的鑰匙交到我的手中。最近幾個月,我的勢頭已起,還惦記著有一天引薦您叔侄二位見面了,哪知道,只能靠您自己去訪查了。算來,他隱匿藏於南郊,也該有三個多月了,您自去訪查,訪查過後,只要把這鑰匙交到他的手中,他就全明白了!”
“得嘞,孩子,我聽你的,我全都聽你的!”趙俊彥不知還能說些什麼,只是突然覺得,趙禿子這番話,有種臨終託孤的感覺,於是問道,“孩子,你還有什麼未盡的心願,和我說吧,我一定幫你實現!”
“唉……我趙禿子這輩子沒什麼追求,現在又還能有什麼心願。”趙禿子搖搖腦袋,說,“天津衛南市有個綵鳳樓,有個窯姐兒叫鳳桃,是個苦命人,是被賣到窯子裡的,我倆相好,我早就說給她贖身,一直沒來得及,等我死後,您花三百兩銀子給她贖身吧!這窯姐兒雖然身子髒,但是心裡乾淨的很,如果您不願意納她,讓她在您府裡當個丫鬟、伺候伺候人還是可以的!”
“行,這我給你辦了!”趙俊彥點點頭。
“另外,我就沒別的說辭了,我只盼您真能成事的那一天,在我墳前給我燒一捆紙錢,等您真的把韓金鏞搞垮後,在我墳前倒一壺白酒,我就唸您的好了……”說到這裡,趙禿子忽然渾身抖動,他的氣力似乎突然間恢復了,他的雙眼圓睜、空洞的望著屋頂,雙手憑空的抓撓,汩汩的鮮紅的血,從匕首插出的傷口裡湧出,趙禿子不再理睬趙俊彥,只是高聲喊著,“我不甘心啊!我不甘心啊!我不甘心啊!……”
這趙禿子,氣絕身亡。
“來人啊……”見趙禿子又死了,趙俊彥把手擱在他的鼻子前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他的脈搏,確認他死去,把草蓆重新蓋在趙禿子臉上後,這才站起身,向門外侍立的傭人喊道,“去,把家譜拿來,我得看看。另外,再買一口柳木的棺材回來,不用太好,一般的就行,另外,再找幾個人把趙禿子盛殮掩埋。”
下人不一會兒就捧著趙氏家譜前來。
趙俊彥觀察了觀察趙德輝,發現兒子現下里雖然昏迷,但狀態還算安穩。他坐在趙德輝的床頭,翻看起已經有些發黃的家譜。
“趙德謙,趙德謙,我得找到你,我得掂量掂量你的斤兩!”趙俊彥自言自語。
趙禿子歿前託孤,心裡只道是要為趙俊彥提出個幫手,畢竟這趙德謙心裡真有能耐。
卻不想,這次歿前託孤,不經意間,卻立起了韓金鏞的一生之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