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大仇難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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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芸走了。

鍾芸死後的表情頗為平靜安寧,她本應不是這樣的表情。畢竟,受了十多處深可見骨的刀傷,她應該是在劇痛中難以自拔才對。

當韓金鏞眼睜睜看著鍾芸嚥下了最後一口氣,自己卻無能為力的時候,他的心中突然萬分落寞。這對他而言,是最大的懲罰。

韓金鏞失魂落魄的站起身,他推開房門,走到院落中。

張佔魁和周斌義正在商量著之後的療傷事宜,但看韓金鏞神情漠然的走出,心裡已經明白了大半。他倆暗叫可惜,可惜鍾芸之死的可惜,卻也嘉許鍾芸為了護佑韓金鏞捨生取義的那股女中豪傑的英雄氣概。

“周先生,師父……”剛剛擦乾了眼淚,這陣子再喊兩位恩師,韓金鏞忍不住的又流下了眼淚,“鍾芸姐,鍾芸姐她走了……”

預想之事終於被韓金鏞坐實,張佔魁無奈的搖了搖頭,周斌義遺憾的嘆了口氣。

張海萍端著個滿是溫水、滿是潔淨繃帶的銅盆,此刻剛剛進院,恰好聽到了韓金鏞的說話聲。一時間悲切之情難以言表,鍾芸失手,銅盆落地。

桄榔桄榔的聲音,頗為突兀,在院內迴盪。

院子裡死一樣的沉寂。

“她走的這麼快?怕是你看錯了,只是她因為失血過多昏過去了吧!”鍾芸向韓金鏞問道。此刻,縱然她和鍾芸同時愛上了一個男人,也不希望鍾芸就這麼悲慘、悽慘的死去。

“唉,不用再去確認了,她走了,走的安詳……”韓金鏞用手抹了抹眼角,想著鍾芸說過的每一句話,往事歷歷在目,他突然覺得自己扔在夢中,在一個頗為駭人的噩夢中,這噩夢中,種種厄運接連上演,可這夢境竟然永遠也醒不了。韓金鏞多麼希望,此刻他能醒來,發覺自己只是在文武學堂的課間休息睡著了,醒來後,王義順正在搖鈴號召大家來堂院習武,醒來後,鍾芸正端著剛剛烹飪好的大鍋飯出屋,喊眾學子一起來吃。

可這都是不可能發生的了。

這想法出自韓金鏞最原始的對美好的嚮往,卻只能失之東隅。歷史是不容更改的,出現的疏忽、犯下的過錯更是隻能已經早就。韓金鏞只能向前看。

可至此,事情還不算完。

“韓金鏞,你是個男人麼?”當韓金鏞還沉浸在對鍾芸之死的傷痛之中時,張海萍一句話喊醒了他。

“你說什麼?”韓金鏞盯著張海萍,問道。

“鍾芸雖然去了,因為刀傷而去。但她在受刀傷之前,遭受到了更加令人心痛的折磨。”張海萍走上前,一字一句,把話說得清清楚楚,“如果說,刀傷是讓鍾芸的身體死去,那之前所遭受到的非人待遇,已經讓鍾芸在精神上先死了。縱然是她受到了致命傷,但她已經失去了求生的意志,不願意在以此受辱之軀苟活於世。韓金鏞,我說這話,你能明白麼?”

韓金鏞能不明白麼!

自從在“浪裡鮫”宅子的圍牆外偷聽時,他就已經聽到了嘍囉在輪流侮辱一個民女。後來,發現鍾芸後,更是看到了鍾芸那被撕扯成零碎的衣服。“浪裡鮫”的表現、趙禿子的表現、趙德輝的表現,無一不透露出,鍾芸之辱,是由他們造成的。更不必說那些為虎作倀、狐假虎威的嘍囉,他們是讓鍾芸失去求生意志的元兇,是奪去鍾芸女兒身清白的罪魁禍首。

“韓金鏞,你要是個男人,就應該弄清楚鍾芸是被誰辱的,縱然你已經懲治了元兇,又焉能忘了他們!”張海萍義憤填膺,她對鍾芸之死,也是無法釋懷,“還有,趙家的仇你報了麼?我聽周先生、張老師說了,‘浪裡鮫’死了,‘趙德輝’也活不長,還有些民間的窮苦人已經圍困了趙禿子,可是其他人呢?那些嘍囉呢?那趙俊彥呢?你真打算放了他們?你真打算就這樣算了?”

“唉,孩子,還能如何呢?人生之不如意,十有八九,鍾芸她即便是歿了,她歿的有價值,我這當祖父的,覺得她不丟人,我覺得如果她還活著,定然不會主張去讓韓金鏞報仇……”門口外,有人大放悲聲。

張海萍抬頭向外看,發現有人攙著鍾先生,緩步走進了自家的宅院。

後面,還有人攙著王義順。韓長恩和韓王氏也跟在身後。

最難過的是程三牛,他見了韓金鏞,一下子眼圈就紅了,咧開嘴角就放聲大哭:“兄弟喲,我聽說了,聽說你沒過門兒的媳婦兒讓人給害了!快告訴哥哥,是誰幹的!即便你咽的下這口氣,我也咽不下。即便你能忍,我也不能忍!你若不去報仇,那我這個當哥哥的去幫你報仇!”

“你們……你們怎麼來了?”看到青凝侯的諸位親人,魚貫進入張宅,韓金鏞大感意外,尤其是外公王義順,他歪扭著身子,坐在四人抬的簡易“爬山虎”上,身子無力、面色蒼白,可還是要受這路途奔波之苦,心中真是好生蕭瑟。

“能不來麼!我們當然得來啊!”王義順揮揮手,讓抬著“爬山虎”的四個景雲峰的嘍囉,把自己放在地上擱穩當,這才悠悠的說道,“你們師徒走了不到一個時辰,景雲峰的好漢們就陸續到咱青凝侯了。我讓你三牛哥哥,找了幾個心明眼亮會打聽事兒的人,到天津衛來掃聽情況,半天的功夫就掃聽到問題出在‘鬼臉兒’,也就是‘浪裡鮫’的身上。然後,還掃聽出了這事兒和趙俊彥、趙德輝父子有脫不開的干係。甚至連我所中之毒,都是他們投下的,這就心裡好生擔心。昨天一天,我排盡了體內的毒素,好歹喝了些稀湯,又強掙扎著喝了些參湯,鼓足了精神,非要他們帶我來張宅找你,想盡辦法也要見上你一面,我怕……我怕……唉……可我估計,我還是來晚了一步!”

王義順大病初癒,雖然城府深不可測,可這陣子,遺憾、懷疑、不安諸多情緒交織,都寫在了臉上。

“王老英雄,您所怕何來啊?無論如何,我也會護著韓金鏞,不讓他出事的!”張佔魁聽了王義順的話,心裡好生擔憂,於是說道,“韓金鏞是我最珍視的徒弟,我就算豁出性命,也得保護他的平安啊!”

“張老師,您多慮了。韓金鏞交給您,我心裡一百個一千個一萬個放心,我甚至能看出,韓金鏞跟您學藝百日之後,身體、精神、筋骨、身手都有驚人的精進,這全仰仗您一身的絕藝,又授徒有方啊!”王義順微微搖了搖頭,他朝程三牛招招手,讓這莽漢攙扶自己站起身來,這才又說道,“諸位,你們原諒我王義順的迂腐,原諒我王義順一時心軟。可我之所慮,不是韓金鏞的平安,而是那趙氏父子的性命啊!縱然我中毒這事兒是因他們父子而起,但他們卻不是元兇,擄走鍾芸,更不是他們的主意。我之所慮,是怕您和韓金鏞發現了趙氏父子牽涉其中,再加上往日的冤仇,對那趙氏父子痛下殺手啊!”

“不是韓金鏞對他們趙氏父子痛下殺手,而是那趙氏的頑劣之子,對韓金鏞痛下殺手,他趁著鍾芸重傷、韓金鏞失魂落魄的檔口,真是揮起了利刃,向韓金鏞的脖頸砍來。事發之突然,我都沒有發現,眼見得韓金鏞就要身首異處了。也算是老天開眼,也算是韓金鏞命不該絕,孩子使出了一手撞掌的能耐,直接把那趙德輝打翻在地!”張佔魁說道,“那頑劣之子,他死則死耳,也是他咎由自取,不是咱的不是……”

“啊?韓金鏞,你真一掌掌斃了趙德輝?”聽了張佔魁的話,王義順的臉上此刻寫滿了不安和自責。

“外公您過於心軟了,那趙德輝幾次三番欲行不軌,加害於我、加害於您、加害於韓金鏞,憑什麼不能傷他?憑什麼不能殺他?難不成,只需他不仁,卻不許我們不義?只需他打我們,卻不容讓我們打他?”張海萍問道。

“唉,話不是這樣講的,事情不是這樣說的。他們死,本也是咎由自取。可這萬事都有個淵源……”王義順仰天長嘆,低頭不語,半晌過後,才向韓金鏞問道,“孩子,還記的我那結拜的大哥‘大刀張老爺’張源麼?還記得他在臨終的時候,曾囑咐過我們什麼嗎?”

“外孫我時刻銘記,時刻不敢忘懷!”韓金鏞點點頭,說道,“雖然未曾傳授我一招半式,但‘大刀張老爺’張源,把我算作了記名的弟子,我最初聽來的江湖奇聞、江湖規矩、做人的道理,都是怹老人家跟我講的。怹老人家臨終時曾經有交代,縱然是趙家子嗣不仁,卻儘量不許咱不義。如果趙氏子嗣做了錯事,行出了不軌,可以加以懲戒,但如非萬不得已,不能傷他們的性命!”

“是啊,是啊,是啊!孩子,你既然記得這些,又焉能掌斃了趙德輝啊!這……這讓我死後,何言以對九泉之下的我那結拜大哥啊……”王義順搖搖頭。

“王老爺子,果如您所言,您愈發的迂腐了。‘浪裡鮫’、趙禿子、趙俊彥、趙德輝行出之事,如果真的敗露歸官,也是連坐的死罪一條,如果官府據實而斷,他們幾個人都是秋後問斬的罪過。韓金鏞只不過是為民除害,更何況還留下了趙俊彥的性命,這又何罪只有啊!”張海萍聽不得王義順的話,聯想到屋內屍骨未寒的鐘芸,她心裡可恨、可嘆,這才仗義執言。

“海萍,不得對老英雄無禮……”周斌義也不能完全接受王義順之所言,但王義順尚在重病未愈的階段,每一絲稍顯過分的刺激,都會讓老人身心再受打擊。周斌義真怕,王義順一時沮喪,便也命喪當場。

“難不成,鍾芸的大仇便因此難報麼?難不成,我們就只能吃個啞巴虧麼?難不成,壞人就只能逍遙法外麼?”張海萍接受的是西式教育,她可不管這些陳規舊俗,這姑娘脖子一梗,白眼一翻,說道,“王老爺子,反正您說什麼都晚了,趙德輝已經被韓金鏞掌斃!”

“你……”王義順聽了張海萍這話,心裡更加難受,可理虧如此,他又不知該如何反駁,更不知,這怨念、這苦水,究竟是應該吐向韓金鏞,還是應該吐向張海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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