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家仇國恨(1 / 1)
面前的張德成面色紅潤、說起話來聲似洪鐘,雖說說話帶一些外地口音,與天津衛人的口音截然不同,在周邊環境中顯得格格不入,但他一看就是個有造化、有能耐、有膽識、有本事的人。
“張佔魁,你不認識我,但我認識你,我對你可以說是聞名已久了!”張德成說道,“咱倆雖然都姓張,但卻同姓各家。你是直隸河間人,我是直隸高碑店的人。你家世代務農,我家世代做漕運。你是同治四年生人,我是道光二十六年生。算起來,你也得喊我一聲老哥哥。但咱都是窮苦人,我有話不跟你拐彎兒說,咱倆都是練武的,我久戰華北、山東,在京津地面有個好朋友,算起來堪稱莫逆之交,名叫李存義,你認不認識他啊?”
“您和李大哥是好朋友?”聽了張德成的話,張佔魁趕忙低頭拜禮,說道:“既然如此,老哥哥在上,請受小弟一拜!”
“兄弟,都在江湖轉,咱肩膀頭一邊兒齊,不必多禮!”張德成還禮。
“孩子,過來,向你師伯行禮!”張佔魁對韓金鏞說道。
韓金鏞心裡老大的不樂意,但礙著師父張佔魁的面子,還是規規矩矩走上前,跪下給張德成磕頭。
“我說,老兄弟,佔魁,實話實說,這孩子雖然向我執弟子之禮,但他心裡不宣忿,為什麼呢?我估計,他認為他那沒過門兒的媳婦之死,和我有一定關係!”張德成臉上帶著一副長著的尊榮,他走上前,扶起了韓金鏞,“小夥子,你看我說的對或不對啊?”
張德成這一言,說中了韓金鏞心裡的痛處,他微微向旁邊扭了扭頭,不願意以傷感的神情示人,更不願意讓大家看見自己發紅的眼圈。
“老哥哥,您這話是怎麼說的!”張佔魁看出了韓金鏞心裡的不自在,趕忙轉話題。
“兄弟,你不用迴避這個問題,咱得把話說明白了,這小夥子是個好孩子,現如今潛力巨大,將來肯定是把好手。不能讓如此有前程的孩子,對我心中始終存這個芥蒂,這耽誤交情!”張德成倒是不迴避問題,他有一說一,攔住了張佔魁,說,“孩子,我說說,你聽聽,我之所說,是不是你心中所想。按我的查訪,我的瞭解,又聽你們在打鬥中所言,你這沒過門兒的媳婦叫鍾芸,是被趙禿子他們一夥兒人擄走的。看你和你師父穿著夜行衣,估計是去夜探那個宅子,想人不知鬼不覺的暗地裡救出鍾芸,是也不是?依我看,你和你師父已經幾乎成功了,行至大門口,你們已經帶著鍾芸行至大門口,甚至已經打暈了門口瞭高放哨偷懶睡覺的夥計,是也不是?如果不是我帶著那一幫窮兄弟,把火把扔進宅子裡,引發火情,把他們那一幫嘍囉驚醒,你們就逃出來了,是也不是?”
聽了張德成的話,張佔魁驚呆了。事發突然,急事一件接著意見,他還始終沒有坐下來安靜一會兒,詳細梳理事情發生的全過程,沒有仔細分析韓金鏞此次夜訪全程表現的優劣。但張德成在門外,只經歷了事情發生、發展的一小階段,卻揣摩透了韓金鏞心中所想、心中所怨。
“不假,如果不是您,我們就把鍾芸救出來了!”韓金鏞礙著張德成和張佔魁有些交厚的緣故,不便發作心中的情緒,但張德成所言,正是自己心中所怨,現在既然已經被點破,他也不再需要藏著掖著。
“小夥子,男子漢大丈夫,說一是一說二是二,你年紀輕輕,但這敢作敢當的性格,我是欣賞的,無論接下來我要說的,你能不能接受,無論我接下來說的,你能不能同意,我張德成都願意結交你,和你成為忘年交!”張德成點點頭,繼續說,“小夥子,你且來聽我問你,不必著急回答。依我看,這鐘芸姑娘,對你一往情深,你們一起長大,相互早已經心有所屬,是也不是?此次被歹人擄走,無論是出於什麼緣故,你都有些自責,是也不是?”
“是,鍾芸此次被擄,責任在我,是我一時心急,與她分頭行事,這才讓‘浪裡鮫’、讓趙禿子有了可趁之機!”韓金鏞說道。
“是啊!”張德成點點頭,說,“我再問你,這姑娘還沒過門,就還不是你韓家的人,一個黃花大閨女,被歹人擄走,她在那宅子裡,在那群嘍囉身邊,遭受了強搶之痛,被人奪了清白之軀,甚至是被人輪流玷汙,對或不對?打鬥中,她為了護著你,主動替你扛住了嘍囉的偷襲進攻,是也不是?”
“是!”未進宅院,但張德成在門口聽著院內的聒噪,已然明晰了事情發生的十之八九,此刻一語道破,令韓金鏞眼含熱淚,“如果不是您領著人堵住大門,如果不是您故意放火驚醒了眾嘍囉,如果不是您……鍾芸她是斷然不會死的!”
“唉,孩子,這院子裡除了你,除了這位小姑娘,估計都是過來人,你問大夥兒,大夥兒心裡都有個公斷!”張德成直言相稟,說道,“這鐘芸姑娘自從被玷汙的那一刻起,便已經喪失了求生的意志。她活著,無非是想等到你來救她,無非是想再看你一眼。依我看,無論是在那宅子裡,還是回到這邊,還是返回鄉下,鍾芸都得死。亦或是自盡而死,亦或是重傷而死。在她的心目中,能夠以她的死,換回你的生,對她而言是最好的歸宿!”
“不可能!”韓金鏞使勁瞪著眼睛,想把眼淚瞪回去,但聽張德成話說至此,鼻子一再發酸,不由得眼淚滴滴流下,他說,“鍾芸早就把我當成了自己的男人,她等著我,是等我救她……”
“韓金鏞,鍾芸的心思你猜不透,但這老伯說得對!”張海萍聽聞至此,終於也流下了眼淚,她輕輕拍打了一下韓金鏞的肩膀,想要平復韓金鏞急躁的情緒,“自從鍾芸姐被那些混賬嘍囉玷汙之後,自打她被人奪取了最寶貴的女兒的貞操後,她打心底裡就已經認定,此生再不能嫁給你了,她打心底裡就已經認定,此生再不能是你的女人了!而這對於鍾芸姐而言生不如死,從那一刻起,她的心就已經死了!”
“可我不在乎!”韓金鏞搖頭。
“你不在乎,鍾芸在乎,世俗在乎,你是少年英雄,將來明媒正娶的女人,是被混混兒輪流玷汙過的女人,這即便你能接受,鍾芸也沒法子接受,她無法活在世俗的點指中,無法活在這樣濃厚的陰影中。即便你們能從當時的亂象中逃離,但鍾芸卻逃離不了這個命運。對她而言,一命換一命,讓你平安的活著,對她而言,是能夠含笑九泉的。對她而言,也是最理想的死法!”張德成說道。
“只要把她救出來,把她從龍潭虎穴裡救出來,我即便天天守著她、護著她,也不會讓她去幹傻事兒的!”韓金鏞搖頭。
“你可以請來最好的大夫,把一個軀體將死之人救活,維繫他的生命,卻無法請來最好的大夫,把一個心死之人救活。”張德成說道,“鍾芸的身子其實有救,但她的心已經死了。”
“金鏞,這老伯說得對啊!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可是這老伯說得句句在理!”鍾芸再次輕撫韓金鏞的肩頭,說道,“這也是我今晨以來,一直鼓動你去為鍾芸姐報仇的原因。殺死她的不是那些刀劍,而是那些嘍囉兵們腌臢的玷汙!”
“此仇不報,我誓不為人!”韓金鏞再也忍不住,他蹲下身子,攥緊拳頭,朝著鬆軟的黃土地重重捶了一拳,捶的黃土地發出了“砰”的一聲。
“孩子,你找誰報仇,最大的仇家又是誰,你現在相通了麼?”張德成還在逼問。他一邊逼問,一邊看著張佔魁、看著周斌義,又偷瞄了一眼虛弱的王義順。英雄所見略同,他們都知道,現下,必要向韓金鏞傳遞更深刻的精神了。
“小夥子,我告訴你吧!在那宅子的大門口,你斬斷了‘浪裡鮫’的右臂,他被天雷擊中,火焚致死。那趙禿子,被我帶去的一個急於報父仇的小孩兒,用匕首刺中,估計也沒幾個時辰的活頭。宅子裡的嘍囉,死了十之八九,剩下的也都被我帶去的窮哥們兒們扭送到衙門,該受到應有的懲罰。你的仇恨,又該找誰報呢?”張德成再問。
這一問,讓韓金鏞齟齬了。他站起身,擦乾了眼淚。他看了看張佔魁、看了看周斌義、看了看王義順,最終把目光著落在張海萍的身上。“張海萍才是你的歸宿……”韓金鏞忽而想起了,鍾芸臨終時的囑託。
“是啊,張德成問得即是!所有的壞人都得到了應有的懲罰,可鍾芸的大仇卻並未得報。這個仇,該找誰去了結呢?”韓金鏞心裡默默的想著,但洞悉了這個問題,卻沒有答案,這讓他格外沮喪。
“師父,您說這仇我得找誰報?誰才是我的仇人?”韓金鏞心裡沒主意了,他朝張佔魁問道。
“傻小子,你的眼光忒淺了!你以為只有鍾芸遭受到如此的凌辱?你以為只有你自己的未婚妻被玷汙?適逢亂世,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大清早就沒了該有的威風了。現如今,內政無力、外辱豪奪,內憂外患、刀兵四起,因這混亂造成妻離子散、天降橫禍的例子還少嗎?他人之妻兒便如同己之妻兒,他人之境遇便如己之境遇,即便你能在這亂世中躲得一陣安寧,你憑什麼認為,這樣的不幸不會發生在你的身上?你又究竟做了些什麼,能讓老天爺眷顧你,單單保護你一家人的平安?”
張德成接連不斷的發問,讓韓金鏞此刻啞口無言。韓金鏞做夢也沒想到,這個看似孔武有力的男人,竟還有如此縝密的心思。而這些問題,恰恰又一個連著一個、一層深似一層,句句問到了點子上,令韓金鏞捫心自問。
“小夥子,你得把眼光放長遠一點,現在你之敵人,我之敵人,全天下習武之人的敵人,不再是這江湖中的恩怨,而是這現世,是這混亂的世道,是這內憂外患的境地!”張德成說道,“如若不能讓這世道變得好一些,那即便你報了眼下之仇,也難保同樣的事不發生在別人身上,不再次發生在自己身上,不發生在自己的後輩身上。”
韓金鏞不是聽不進規勸之人,這番話,讓韓金鏞陷入了沉思。
“家仇國恨,是該有個順序了!”張德成說道,“書上寫,要‘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依我看,對吾輩男兒來說,這順序得改改了,我們先要‘修身’,然後‘治國’,然後‘平天下’,等天下安穩了,再解甲歸田,再顧個人恩怨,再‘齊家’吧!”
張德成之言,對韓金鏞,是全新的一課。
這一課,讓韓金鏞陷入深深的思考。
“我先後和外公、和周先生、和師父修習了多年國術,在鍾先生膝前、周先生書房內,讀了多年書,可這些年,卻兩耳不聞窗外事,雙目面前一抹黑!”眼淚已經風乾,心中諸多不解,韓金鏞站起身,向著張德成問道,“張師伯,現在的天下究竟是個什麼樣子?”
“大亂!”張德成斬釘截鐵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