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其言也善(1 / 1)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王義順口中所言,實際恰為韓金鏞心中所念。
話歸齊,其實在王義順身中劇毒之日,韓金鏞便已經想到會有此一日了。只是,韓金鏞沒想到這一日來的如此突然,竟讓他絲毫準備也沒有,更令他沒有在王義順的床頭端屎端尿、盡忠盡孝的機會。
侷促的捯了一會兒氣,王義順的精力貌似是恢復了些,他朝韓金鏞招了招手,示意讓自己的外孫站起身,坐在自己身邊的床沿上。
畢竟,按照天津衛喪葬的規矩,接下來的三天,有的是時候讓他跪,他想妥也妥不了。
“孩子啊,只可惜咱祖孫倆只有這幾年的親近時光。看到了你,我就看到了我自己,看到了你,更看到一個與我自己少年時截然相反的人!習武,你我是同類,學文,你卻總是超出我!”王義順搖搖頭,輕輕咳聲嘆氣,他的話語依舊無力,只是靜靜的說道,“自己的身體,自己最清楚,我必不久於世,但接下來的日子,你卻還要一天天的過!我給你說三件事,你必須要應允了我。”
“莫說是三件,哪怕是三十件、三百件,外公您只管說,外孫我自會照辦!”韓金鏞面容懇切,形容悲慼。
“哪裡還有這麼多的時間啊!這三件事情你若辦好,我便含笑九泉了!”王義順輕撫著韓金鏞的後腦勺,現出祖輩固有的慈愛,即便面色蠟黃,仍然投射出個欣慰的笑容,說,“要知道,自我金盆洗手以來,雖遠離了江湖,但經歷的事情,竟然和江湖之事一比一的兇險。讓我始料未及的是,在我晚年行將就木之時,膝下能有你這個孩子,讓我享盡了人間的天倫。孩童提首之時,你展現出過人的天才;現在經名師指點,耳提面命,你成了個少年的人才。可從天才到人才,只需要付出辛苦即可,從人才到棟樑,卻要走上很長一段路,你得踏住心,不能心急。習武之人最忌心急!”
“外公您教訓的甚是!孩子我一定謹遵教誨!”韓金鏞站起身,畢恭畢敬的行禮答是。
“孩子啊,你坐下,你且聽我給你說說,究竟讓你答應我哪三件事情!”王義順再次招手,讓韓金鏞簇在自己身邊,他說,“這第一件事,說起來不難,但卻考量你的孝心。你爹人是好人,但為人過於老實,性格有些懦弱,我當年把女兒許配給他,圖的是他老實踏實,但現在適逢亂世,老實人沒好果子吃,你得替我,照顧好你娘和你爹。不僅是要讓他們衣食無憂,更要遮蔽外界的紛亂。縱然是你給他們建個桃花源也好,還是自己守在他們身邊也好,總之,不能讓他們挨欺負,總之,不能讓老實人吃虧!”
“這是自然,孝敬父母本就是為人子該做的事情,孝敬爺孃更是本分,即便您不說,我自也是會照做!”韓金鏞點點頭,一口應下。
“好孩子,這我信得過你!這第二件事情,卻有些難。”王義順深深的喘了一大口氣,繼續說道,“近年來,孩子你也是機緣巧合,相繼結識了多個名師,現在也已經正式拜在張佔魁的名下。張佔魁是何許人,我心裡有底,更何況,周斌義老先生都和他成了忘年交。我要你答應我,好好兒的練國術,好好兒的張能耐,把每一絲力氣,都用在強大自己上,把每一絲力氣,都用在習得絕藝上!孩子,你好讀書、苦練武,這習文、練武原本是風馬牛不相及的事情,但你融合的頗好。亂世之中,習武安邦、讀書治國,原本就是相輔相成。但要想治國,必先安邦。你得先讓自個兒強大起來。你得答應我,把目光放遠大些,不要只盯著天津衛的一畝三分地,要站得高些、望的遠些,志在天下,在大江南北闖出名頭來,然後用這名頭,先圖抵禦外辱、保境安民,再圖治國安邦!”
“外公,我答應您!”聽聞王義順要求至此,韓金鏞信服的點了點頭,他說道,“抵禦外辱、保境安民、治國安邦,本就是有志男兒的本分。孩子我雖然生長在青凝侯那小村,但自與外公您見面後,聽您說的、講的、談的、論的都是江湖事,都是天下事,早就對大江南北心馳神往,早就以振興華夏為己任,只怕孩子我年幼,無法承擔起這重負。但有一分力,我絕不用七成。男子漢大丈夫,生當報國爾,征戰沙場,馬革裹屍還!我答應您!”
“好孩子,有志氣!”王義順說道,“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長大成人後,如果你沒混出個樣子來,只是一介識文斷字的赳赳武夫,那就當個好人。如果你要是混出個樣子來,那就趁早成名,多花些功夫壯大自己,以天下為己任!”
“是!外公,我答應您!”韓金鏞說道。
“還有第三件事。可這第三件事,我卻最難啟齒!”王義順微微搖了搖頭,他說道,“這話我結拜的大哥、第一個把你收為記名徒弟的‘大刀張老爺’張源說過一次,之後,我攔住了你一次,第三次當做臨終遺言交代給你,希望你萬萬要遵從,否則我九泉之下,怕是無顏再見我那結拜的大哥了!這第三件事,我說起來也有些慚愧,但還是要講,——我希望你在有生之年,除非到了迫不得已之時,否則切莫再殺趙家的子嗣!”
“外公,您的意思我知道!”韓金鏞面容懇切的看著王義順,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說道,“咱家與趙家雖有瓜葛,但多為私仇。三年前,鍾芸香消玉殞之時,我在‘浪裡鮫’的宅邸大鬧一場,恩怨已經一筆勾銷。往後,只要他們不再找茬,只要他們不再仗勢欺人,咱與他們自然是井水不犯河水,就這樣過去了!最好此生誰也不要再見到誰!”
“嗯嗯嗯嗯……”王義順聽了韓金鏞的話,欣慰的點了點頭,臨終三件事託付完畢,他忽然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釋然,體內雖然難受的厲害,但心裡卻如釋重負,一塊石頭落地,他那張蠟黃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些許的笑意。
女婿韓長恩也趕回來了,他推門而入,和妻子韓王氏一塊兒跪在王義順的病床前,夫妻倆眼巴巴的望著極度虛弱的王義順,望著坐在王義順身邊的韓金鏞。
“此外還有一事,必須要與你們幾人講明!”王義順見女婿既歸,心裡知道還有一個重要的事情要交待,不顧自己上氣不接下氣,他看了一眼韓長恩、又看了一眼韓金鏞,說道,“多年之前,我為了給我那結拜的大哥‘大刀張老爺’張源治喪,幾乎耗盡了帶回家鄉的資財,若不是之後你們父子謀得這一門差事,估計咱家就真的敗落了。我死後,不可給我大辦喪事,草草發喪即可。但唁信一定要發,給關外奉天我過去謀生的順發鏢局發一封,給景雲峰、景玉峰分別發一封。此外,雖然我返鄉已久,但在關外的奉天,仍有一處產業,那一處產業交給了照顧我大半生的老管家夫婦打理,我留下些積蓄,算起來也不是特別多。依我看,那套房子和那些積蓄,不要也罷,就留給那老兩口吧。錢財原本就是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為了這幾百兩銀子,為了那套宅子,把我幾十年行下的人情徹底毀了,我心裡也是不甘的……”
“爹,別說了,自然是都聽您老人家的,您說什麼便是什麼!現在……現在……”韓王氏聽著自己父親這番話,早已經淚如泉湧,她開始時還只是默默流淚,到後來變得小聲的啜泣,再接下來已經按捺不住的放出悲聲,這悲聲令聞者心慼慼,人生中最痛苦的事情,莫過於這生離死別。
“閨女,別哭了,黃泉路上無老少,你爹我活了這一大把歲數,沒死在刀光劍影中,沒死在爾虞我詐中,我躲過了暗器、躲過了毒殺,能活到今日,已經是賺了的!”王義順朝韓王氏輕輕招了招手,令女兒靠前,說道,“鳳珠啊,鳳珠,你是我的心頭肉,往後我這一走,便再也見不到你了,你可得好好活著啊!要知道,我終生無子,只有你這一女,你活在世上一天,便是我在這世上活過的見證和證明!你活著,我王義順的血,便在你體內流淌,我便始終是以另一種形式,活在這個世上……”
韓王氏哭聲更甚,天倫將逝,這悲慼是發自內心的。
“對了,女婿,你過來,等我真的下世之後,你得幫我倆忙!”王義順不理女兒,又把目光投向了韓長恩。
“老泰山,您有和差遣,直說便是,您放心,一切均交在我身上,我一定會辦到!”韓長恩點點頭,他往王義順的身邊挪動了幾步。
“我知道……我知道……”王義順點點頭,“你為人踏實、勤勉,把事情交給你辦,我是最放心的。我現在放心不下的還有兩事,一則是我那陪了我大半輩子的‘烏兔馬’,此馬本是戰馬,要馳騁沙場方顯其能,但它的年歲實在是太大了,我死後,不要在把它豢養在牲口棚裡了,乾脆牽到漁陽山裡也好、薊州河邊也罷,就把它放歸山林吧,讓我那老夥伴在河邊山裡撒幾天野,過幾天沒有鞍韂雕環的好日子!另一則,是我那趁手的兵刃,隕刀,按理說那兵刃是應該留給韓金鏞的,但韓金鏞既已獲贈‘僧王刀’,同樣是世上難尋的寶兵刃,那便把這隕刀和我一起埋了吧!”
“是是是!”韓長恩點頭稱道,“這兩件事,我一定親自搬到、親手辦到,您老自可放心。”
“鳳珠……韓金鏞……”輕輕嘆了口氣,王義順朝她倆擺了擺手,已至氣若游絲之際,“我的時間快到了,你們倆出去吧,讓長恩給我擦洗擦洗,換一身乾淨衣服。不用給我準備名貴的棺槨,更不用給我買鑲金裹銀的壽服,簡簡單單即可,隨便找一株上些年紀的大樹,往樹下刨個坑一埋就好。如果想更省事兒,乾脆搭起個木頭架子,把我往架子上一擱,點一把火,然後收集些骨殖,往江河湖海中一撒,我也更逍遙自在!”
“爹……”“外公……”鳳珠和韓金鏞,聽了王義順這話,自然是趴在他的身邊又一陣痛哭,可時間不等人,眼見得王義順的精力一陣不如一陣,耳聽得王義順的呼吸一時羸弱一時,韓金鏞知道,王義順已經到了彌留之際,他擦去臉上的淚,輕輕扶起母親韓王氏,說道,“娘,讓我爹給外公擦洗換衣服吧……”
可娘倆兒還沒走出王義順的臥房,卻都聽到了院落中的聒噪之聲。
“開門!開門!快開門!”有人重重的敲著屋門。
“金鏞,這是怎麼了?院外怎麼這麼吵?莫不是我前些年行走江湖時,殺掉的那些江洋大盜,此刻都來向我討命了?”王義順雙目緊閉,口中只是輕聲道著。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即便有對鬼神的恐懼,韓金鏞自然也是深知,那聒噪絕不會是死去的江洋大盜發出的。
但一直在暗中窺伺,等待王義順死後,再來秋後算賬,滋事鬧喪的仇人,倒是有可能。
想到這裡,韓金鏞怒向膽邊生,他抬頭瞄了一眼,王義順的隕刀仍然掛在牆上。
“如果真是有人來鬧喪,我絕對不會輕饒!”韓金鏞心裡想,“死者為大,我得讓我外公耳根清淨的離世,如果來的真是仇人,那邊別怪我無情了!”
韓金鏞躍躍欲試,他心裡已經篤定了主意。
倘若真是仇人,那仇人見仇人,只能刀兵相見。
在外公作古之前,能在他老人家身邊,把他老人家曾恃之縱橫江湖的萬勝刀法再耍上幾路,倒也是最好的告慰。
至於傷人要攤上官司的事情,韓金鏞倒沒多想。
“大不了這官司我自己頂了!”韓金鏞心裡暗道。
敲門聲變成砸門聲,這聲音愈發侷促、愈發攝人心魄,聲聲入耳。
韓金鏞躍躍欲試,摘刀、抽刀、出鞘,總在須臾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