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魂歸來兮(1 / 1)
三歲看小、七歲看老。
當年韓金鏞在孩童之際,如果說是泰山崩於前而不亂的穩定做派,那如今,習武久了,做派多多少少有些變化,現在已經開始有些急脾氣的徵兆了。當然,這話先說在此,再往後,韓金鏞的脾氣還會更急,性子還會更烈,這都是後話。
且說如今,王義順已經進入了彌留之際,向女婿韓長恩、獨女韓王氏和外孫韓金鏞交代過身後事之後,已經沒有了額外的精力。
偏偏在這個時候,臥房外起了一陣聒噪。
韓金鏞只道是有仇家前來尋仇,只道是有人暗中窺測著王義順,只待王義順嚥氣後就要開始鬧喪,心裡好生不快。“僧王刀”還在張宅不曾帶出,但王義順的隕刀就掛在屋裡的牆壁上。
韓金鏞只往牆壁上看了一眼,便已經起了殺心。如若真有人來鬧喪,那他肯定不會輕饒。
耳聽得砸門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急,韓金鏞按捺著心底的寒氣,拉開了門。屋門口站定了四五個人,他自是不認識。但見得這幾人紛紛是苦力的打扮,身上穿著破舊的工服,工服內露出的精幹的身材,說明這幾人經年累月的吃大苦、受大累,乾的是用命換錢、燒血賺錢的苦差事。興許是碼頭上“扛大個兒”的苦力,興許是日常幹零活的散工。
領頭的那個人不等韓金鏞張口,卻自顧自問了起來:“麻煩,這是韓宅麼?我找個小夥子,叫韓金鏞!”
“我就是!”韓金鏞點點頭,不知道這幾人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您好,我們是受周斌義大爺之託,前來送貨的,他讓我們把這個抬過來。但這東西我們不敢抬進門,您得跟我們出去看看,家裡究竟能否用上!”這領頭的人是個場面人,說話見楞見線、滴水不漏,他往門口一指,引著韓金鏞往屋門口走,說,“東西我們擱在衚衕口了,借您幾步,您出來跟我們看看!”
韓金鏞見這幾人雖然身材魁梧、渾身的力氣,但目光中透出的不是江湖人的狡黠,而是出力者的懇實,心裡的戒備或多或少已經放下些,再聽得他們提及了周斌義,知道這幾人多半是受周先生所託,前來送貨。
只是,周先生差遣他們幾人送來什麼東西?為什麼這東西他們不敢直接抬進門,韓金鏞就說不清了。
事已至此,韓金鏞點點頭,跟著這幾人往屋外走。
“這位公子,我冒昧的問一句啊,您家裡是不是有病人?”這領頭的苦力小心翼翼的問道。
“不假啊!您是怎麼知道的?”韓金鏞答言。
“那就難怪了!”這人點點頭,指了指衚衕口,說道,“實不相瞞,我們都是在海河邊那碼頭扛麻包打零錢的苦力。那位姓周的老先生看起來是個德高望重的人,想來不會行出腌臢的事情。他剛剛找到我們,讓我們五個人,扛一口棺材過來。買棺材要去棺材鋪,怹老人家跟我們這麼一說,我們只道這老先生是要給仇家添喪氣。要不是見他給的賞銀頗豐,我們大抵是不會接下這個差事的!”
“周先生怹人呢?”韓金鏞問道。
“他給我們撂下話,讓我們轉述給公子您,說是怹另有要事在身,現在先去走一趟,興許一兩個時辰、興許半天時間,即刻便也來找您!”
這人說著,腳下卻不停,只領著韓金鏞來到衚衕口。
韓金鏞看的清楚,這幾個苦力抬來的,不是別物,是一口上好的棺材。
“習武之人相互有個義氣,想來周先生是知道我外公命在旦夕,怕我們沒有準備,提前給我們送來了這個!”韓金鏞心裡暗道,“也難怪這幾個苦力不敢直接把棺材抬到院子中,這事兒擱誰,也都得這麼辦,否則誤會事小,興許真會因此鬧出糾紛、鬧出人命來!”
韓金鏞心裡如是想,腳步可沒聽。他幾步上前,輕撫這口棺材,木質乾澀光滑,這才發現棺材是用杉木打造而成,估計已經存放了些年份。這棺蓋上積了一層塵土,有些位置已經被擦乾淨,露出了光鮮的大漆,想必是這幾個苦力抬棺前來時蹭的。
“得了,幾位師傅,您還得受受累,幫我把這棺材抬到院子裡,辛苦錢少不了幾位的,我額外再給!”韓金鏞說罷,把手伸到口袋裡掏了掏,好歹有幾錢的散碎銀兩,韓金鏞交給那帶頭的一直和自己對話之人,“您幫我給幾位師傅分一分吧!”
“嗨,哪兒能再受您的錢,我們已經收下了周先生一份兒工錢了!”這苦力嘴裡的話頗顯客套,可是卻把韓金鏞遞過來的碎銀子,一把抓在了自己的手中,塞到了懷中的口袋裡。這幾人一對眼神,互相點了點頭,卯足一口氣再貓腰,把綁在棺材上的槓子扛在自己的肩上,一直身,棺材便離地,“這位公子,您給我們帶路,開大門,我們把這口‘財’給您抬到院子裡!”
棺材落地,韓金鏞把這幾個苦力送到屋門口的時候,周斌義的身影,正好遠遠的從衚衕口走來。
見了周斌義,韓金鏞快步向前,走到周斌義的身前,跪地便拜,口中說道:“謝謝周先生,若不是您的心思如此縝密,我外公真若是‘倒頭’了,我們一家三口都要‘抓瞎’,到時候再忙活,就來不及了!”
“別客套,帶我去見見你外公!”周斌義攙起了韓金鏞,對他言講道,“他現在狀況如何了?”
韓金鏞聽了這問話,未發聲先搖頭,說:“怹快不行了,現在估計已經是彌留之際!”
周斌義聽了這話,再未置評,只是搖搖頭,輕輕發出個唉聲,然後由韓金鏞引著,走向了衚衕深處,走進了院子,推門進入了臥房。
臥房裡,此刻瀰漫著一股特殊的氣味。
就在剛剛,韓金鏞帶著人把棺材抬進院子的時候,王義順又是撒尿、又是拉屎,剛剛排出了體內僅剩不多的穢物,現在已經進入了不省人事的狀態。
見周斌義前來,韓王氏和韓長恩也是悠悠拜倒,磕了個孝頭。
周斌義終究是年長几歲,見這狀況,知道王義順命不久矣,攙扶起這對夫妻後,問道:“家人都到齊了麼?”
“我們原本是一家六口人,岳父、我、內子、韓金鏞,還有兩個女兒。”韓長恩說道,“一個女兒之前行了拙至,已經去世多年,還有一個女兒嫁出門子,除了三節兩壽少有登門。剛剛,我們已經拜託鄰居,去給她送信兒了,估計她今天不到,明天一大早也肯定到了。”
“可是王老英雄等不到明天一大早了!”周斌義搖搖頭,他說罷此話,不再理會旁人,而是湊到了王義順的身邊,在他的耳邊輕輕喚著,“王義順,我是周斌義,我來了,你還有什麼話說麼?你還有什麼念想?”
“唉……”王義順竟然睜開了眼睛,他無力的望了望周斌義,輕輕搖了搖頭,“只是後悔啊,後悔我早生了幾十年,只能混跡於江湖,卻報國無門。只是後悔這一輩子沒幹成什麼經天緯地的大事。”
“就別想這些了!”周斌義問道,“你還有什麼心願,需要我幫你完成?這些年,我與你、與‘大刀張老爺’張源,多多少少有個神交,只恨英雄相見恨晚,遇高人卻交臂而失之,咱老哥們兒之間沒有莫逆的交情,但上三門的義氣,咱互相總還是有的,再加上韓金鏞這一層,我們就如同兒女親家一般。你有心願但講無妨,我周斌義定會肝腦塗地幫你實現。”
王義順輕輕搖了搖頭,那雙已經略顯空洞的雙眼,先是看了看周斌義,然後固定在韓金鏞身上:“唯獨不放心的就是這尚未成才的孩子了,我走後,你能替我多照顧他一些麼?”
話說至此,王義順微閉二目,一滴老淚,順著眼角划向腮邊。
“這你放心吧,韓金鏞是咱老哥們兒幾個人共同的傳人,你不說,我也定會替你照顧好他!”周斌義拉起了王義順的右手,這支曾經斃敵無數、克敵於無形的鐵掌,如今已略微有些冰冷,手心有些汗水,卻也是冰冷潮溼的,“老哥哥,你好好休息吧,我去門口安排安排!”
周斌義話說至此,站起身,他只一個眼神,便引著韓長恩、韓金鏞父子,走向院落之中。
“周先生,多虧您老想的周到,我們還真是沒著手準備我岳父的後事。”韓長恩由衷的感謝周斌義。
“算不上想的周到。準備壽材之事,原本應該是兒女考慮的,由我準備,倒顯得不妥。但你岳父此次是突然病發,事發突然,我能略微盡一些力,倒也是了卻自己的一番心願。人活一世,到了臨了,無非是要留一個好名聲、為自己掙得一副好壽材。我一輩子飄零,這壽材,原本是為自己準備的,雖然不是金絲楠的頂級木料,但這冬季砍伐的杉木,材質輕、木紋直、不變形、不生蟲、不生菌、難腐朽,也能算是上品,作為王義順的棺槨,倒也恰當。人固有一死,王老英雄生命終結之際,我以此大禮相贈,也不枉我們習武之人這‘義氣’二字了。說實話,我心裡清楚的很,按我們這些年的交情、這些年的走動,如果現下躺在床上的是我,估計王義順也會為我主持這一門喪事!”
“周先生,我謝謝您了!”
韓長恩又要拜倒,卻被周斌義一把扶起。
“孩子,別跪了,我問你,這棚喪事,你打算怎麼給你岳父辦?”周斌義問道,“是大辦?還是中辦?你岳父有跟你交代這方面的事情麼?”
“外公說了,怹老人家的後事,不可鋪張、不可大辦。有棺木,便土葬,沒有棺木的話,火葬也行,火葬過後,骨灰撒至江河湖海!”外公“倒頭”就在眼前,韓金鏞有些失魂落魄,他雙目難以聚焦,情到悲處,只是輕聲的說道,“但具體怎麼辦,還要您幾位長輩給拿拿主意!”
“是啊,習武之人有習武之人的習俗,這方面,我不懂,周先生您給出個主意吧,按您說的辦!”韓長恩附和。
“既然如此,我就當仁不讓了。說實話,人死後還是要入土為安,依我看火葬就免了吧,咱還是土葬。但王老英雄既然有言在先,不願意大辦喪事,咱還得遵從他的意願,依我看,七天、十天、十五天的白事,就不要辦了,就是三天,三天發喪。埋葬地你們選,我自然會找陰陽師去給他選個好墓位,以利他死後安息、他日往生,此外……”
周斌義經深思熟慮,原本要道出他的想法,但話未說完,卻被屋內韓王氏淒厲的哭聲打斷。
三人大踏步向屋內走去,但見得乳名鳳珠的韓王氏,跪倒在王義順的身邊,大放悲聲,哭的死去活來。床榻之上,英雄一世、馳騁江湖的王義順,卻已經停止了呼吸,安詳的走完了人生的最後一段路。
江湖失一棟樑,周斌義深感遺憾,眼眶有些發酸。情深意切,韓長恩跪在自己妻子身旁,同樣也為王義順之死痛聲哭泣。
可這節骨眼,韓金鏞不知為何,卻哭不出來了。
韓金鏞的眼前,往事正在一幕幕重演。他分明是看到了,一精神矍鑠的老者,騎著高頭戰馬“烏兔馬”,自遠處一路飛馳,向青凝侯村跑來,馬蹄騰空,捲起一陣陣塵土,可卻有個不到十歲的孩子,朝著這高頭戰馬和馬背上的英雄奔來,那孩子臉上帶著興奮的表情,露出了驚喜的笑容,那孩子就是他自己,這正是自己初次與王義順相逢。
韓金鏞分明是看到了,密林之內,王義順初次傳藝,手把手的傳授自己霍氏譚腿、手把手的教給自己宮廷譚腿,這一招一式,打的虎虎生風,直看的自己歎為觀止,而年過花甲的外公卻面不更色、氣不庸出。
韓金鏞分明是看到了,景雲峰·程、景玉峰·張兩員悍將,對王義順高山仰止、言出必行,視其為偶像一般,道不盡的尊重和敬畏。
韓金鏞分明是看到了,就在此刻,王義順正和自己揮手道別,然後他和“大刀張老爺”張源攜手攬腕,背向自己一路前行,身影竟然瞬間就變得模糊。
只留下音容笑貌,猶在心頭。
“您是我的外公,更是授我國術的第一位師父,我會永遠記住您!”韓金鏞原地跪倒、自言自語,他向王義順的屍身磕了四個響頭,再起身的時候,臉上沒有淚痕,竟有一絲快慰的笑容,“外公,您放心的走吧,您的每一句話,我都會牢記於心!韓金鏞不才,但窮盡所能,定不會讓您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