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心存大義(1 / 1)
韓金鏞早就聽聞過李存義的大名。
頭一次是在結實張佔魁的時候,第二次是在“浪裡鮫”的宅子報仇,偶遇張德成的時候。這兩次,韓金鏞都是隻聞其名、未見其人,知道李存義是個講義氣、有影響,江湖中人都格外敬重的漢子。
但這一次初見,韓金鏞卻多有些意外,畢竟,初次見面,自己便與李存義動手,對於一個經師不到、學藝不精的武者而言,這格外有些不知深淺。
可是李存義卻依舊保持著固有的姿態和風骨,他雖然臉上掛著些笑容,但骨子裡卻有股不苟言笑的冷峻氣息;明明已年近知天命的歲數,他那雙丹鳳眼,卻依舊投射出年輕人才有的神光;明明雙目放光,可他卻又時常眯起雙眼,似乎在遮掩光芒。再加之,真正讓韓金鏞感到深不可測的,李存義那深沉的呼吸,氣韻悠長,展示出十足的內力和修為。
這頓老友重逢的飯,沒有安排在大的酒肆。
事實上,張佔魁、李存義甚至沒有把飯桌擺在餐廳裡。
張佔魁的臥房,有一張碩大的炕。韓金鏞就舉著個炕桌,擺在了炕的中間。張佔魁、李存義分坐在炕桌兩側,韓金鏞坐在炕桌的外側,方便內外走動,端菜遞酒佈菜。
炕桌上擺放的也無甚珍饈美味,無非是韓王氏託韓金鏞拎來的蘑菇醬、蘿蔔乾,張佔魁的家人自己醃製的鹹雞蛋,自己用生薑切末,佐之以石灰燒紙到剛剛好的溏心的松花。炕桌不大,只擺放了三道熱菜,一道是用大鍋燉煮的整條大魚,另一道是剛剛上市的嫩香椿芽炒制的雞蛋。真能展現出習武之人豪爽的菜餚,大不了是整塊切片的醬牛肉,一笸籮死麵餅,以及那一大罈子出了號的老酒。
可就這些簡單的吃食,在李存義和張佔魁看來,卻格外的豐盛。
“咱哥倆兒多年的交情,外面吃大不了是個排場,去你家,簡簡單單幾道小菜,反倒更方便喝酒說話!”——或許正如李存義所言。
開始的三大碗酒,大不了是朋友之間互道思念之情,喝得頗為客套,但三盞過後,待二人微微有些酒意,便是真心話了。
“韓金鏞,端酒杯,敬你李師伯一杯!”張佔魁雖然不主張韓金鏞酗酒,但也知道江湖中人,交朋好友少不了酒,這酒桌上的禮儀、喝酒時的姿態、酒後的反應,可是加深瞭解的好方法,於是,他端起個同樣大小的空碗,擺在韓金鏞面前,說道,“上午你和李師伯動武,李師伯可是著實的讓著你了,如若不然,焉有你的便宜吃!”
韓金鏞聽了這話,立刻給自己斟滿了酒,然後雙手舉杯,碰到李存義的面前,讓李存義看了一眼自己滿滿的一碗酒:“李師伯,之前的誤會,是在是小子我不知天高地厚,今天這第一碗酒,也是敬您老,也是給您賠罪,我幹了,您隨意!”
說罷這話,韓金鏞揚脖,把整碗酒一飲而盡。
李存義本就是個臉熱的人。見自己徒弟輩分的韓金鏞幹掉了整碗酒,自己焉能點點而已。他豪爽的哈哈笑了笑,也幹掉了碗中的白酒。
這是李存義連續幹掉的第四整碗的白酒了。喝掉這一碗後,他的麵皮有些泛紅,說話的嗓門有些大,顯現出更大的豪爽之態。他笑道:“韓金鏞,小夥子,你今年多大了啊?”
韓金鏞把手中的空碗放到桌上,抹了抹嘴唇,說道:“師伯,我今年週歲二十一、虛歲二十二了!”
“嗬!英雄出少年,你該到有所建樹的年紀了啊!”李存義點點頭。
“不敢!不敢!”韓金鏞趕忙搖頭,他看了看張佔魁,見張佔魁正微笑著朝自己點頭,這才端坐好,說道,“俗話說,英雄莫問出處,有志不在年高。師伯您要問我有沒有抱負,韓金鏞我是有的。但我現在還在跟師父學藝,尚未習得師父絕藝的百中一二,自己的膽識雖然不小,但能力有限,焉敢談論‘建樹’二字。打鐵還需自身硬,我只盼能在師父身邊多用幾年功,多漲些能耐!”
“嗬哈哈哈哈……”李存義又笑了,“我道張佔魁為什麼收你為徒,你倆不僅天資像、脾氣像,連說話的風格都像。明明是個急脾氣,但沾了出世、沾了江湖,卻又有些避之不及,只待厚積薄發。說實話,孩子,你現在的能耐,比時下江湖上那些三角貓、四門倒、沽名釣譽之徒,不知要高了多少。只要你願意出世,江湖上即刻就多了個少年英雄。”
“大哥您謬讚了,我吃幾碗乾飯,我當然是知道的。我徒弟吃幾碗乾飯,他當然也是知道的!”張佔魁也笑了,“有用的到我們師徒的,只要您一句話,我們刀山火海在所不辭,咱這交情沒的說!”
“你看,你徒弟這話茬子,肯定也是跟你學的!”李存義把酒碗撂在桌子上,說道,“我剛剛和你徒弟交手之前,他可沒少損貶於我。現在,你雖然沒有損貶我,但一語便道破了我此行的目的!說實話,我此次前來,還真是‘無事不登三寶殿’,還真是有事情和你相商!不過,看了你徒弟,我心裡倒又有新想法了!”
“啊,大哥,您有什麼事情,但說無妨,需要我和我徒弟出力,自是當仁不讓!”張佔魁答道。
“嘖……嘖……”李存義聽聞張佔魁如此答道,卻又有些遲疑,他點指了自己的空酒碗,向韓金鏞示意把酒碗斟滿,這才說道,“實不相瞞,我手裡有個棘手的案子,這案子不好辦,我非得找幾個好幫手不可。我尋思了一圈兒,衙門口裡找不到合適的人選,這事兒,只有你能幫得了我!”
“怎麼,你現在還在公門裡呢?衙門口的差事不好辦,你自己的鏢局子生意又這麼好,幹什麼還兩頭佔、兩頭都顧著?大不了辭官回家嘛!”
“說得倒輕巧,你自己不也是曾經在‘直隸捕盜營’裡活動麼!”李存義對張佔魁說道,“實不相瞞,都是公門的人,這案子你應該聽說過,都驚動李鴻章李中堂了,當然,花紅也是李中堂定的,足有萬兩白銀!可懸賞如此之高,依舊沒有人敢接,這案子最終被上司拍到我身上,告訴我,這案子,我接也沒接,不接也得接,事關重大,如果破不了案,不僅我這一世混出來的好名聲沒了,怕是還要被上風怪罪,牽一髮而動全身,整個直隸、山東、山西,都要各自受牽連!”
“大哥,您說的是?”張佔魁用手比劃了一下,問道。
“沒錯,就是‘溫涼玉’的案子。”李存義點點頭,“說實話,我此次是從黃河一路向北查訪,一直查到了京城,一點眉目也沒有。人多好辦事,我得多找些心明眼亮的人來幫忙,可人多意見多,難免又會因此有爭論,因而才決定,別人不找了,直接來拍門找你!也是多年未會,因此才直接去你的老宅,沒想到還看到了你徒弟!”
“實打實的,這案子我聽人提起過,著實的棘手,沒想到著落在您身上了。”張佔魁微微搖頭,心裡替李存義著急,說道,“能做下這一案的,辦下這一案的勢力,是在是太多了。說實話,這‘溫涼玉’是人間至寶,人人心嚮往之。漕幫、鹽幫、馬幫,還有江湖上的大賊、小賊,知道有此等國寶從湖廣進京,心裡都癢癢著呢,單憑咱兄弟倆訪查此案,勢單力孤,訪個一年也是咱、兩年也是咱,興許真為此事耽擱了大把的時間。依我看,咱還得找些江湖上的好朋友、好幫手!”
“別人不找了,就咱哥兒倆。”李存義說道,“我手下有個辦事兒麻利、心裡清楚的徒弟,叫尚雲祥,估計這一半天就要到天津衛和我會和了。你門下這韓金鏞,比我那徒弟還要聰明,還要靈力,辦事估計肯定也查不了。依我看,咱哥兒倆就帶著徒弟,四人訪查此案算了。這樣人手也夠了,行動能力也夠了,咱這倆徒弟身手也不錯,能耐也夠了。還能兼顧,帶他們走一走江湖,增長些閱歷。一舉多得,不知兄弟你意下如何啊?”
“帶著徒弟?您要帶著尚雲祥?”張佔魁聽了這話,倒吸了一口涼氣,他說道,“大哥,不是我這當兄弟的推脫啊,這尚雲祥,雖然論輩分,他是您的徒弟,可實際上,卻也是早已成名,他的年紀比我還大一歲。人言尚雲祥是‘鐵胳膊尚’,是‘鐵腳佛’,更有半步崩拳的能耐,我自不敢提能勝他。您帶著他,確實是個幫手,可我帶著韓金鏞……卻怕要給咱拖後腿了。”
“不然!不然!”李存義聽了張佔魁的話,腦袋搖來搖去,“你與韓金鏞朝夕相處,始終把他當個孩子,可實際上,他也是二十郎當歲的小夥子了。論模樣、論長相、論能耐、論身材、論談吐,這孩子都是一等一的。說實話,你要天天把他圈在家裡,這孩子興許國術練成了,但見識始終是這一畝三分地,就糟蹋了。反倒不如,咱一塊兒帶著他歷練,他尚未沾染江湖的習慣,腦子更清晰,興許就能給咱提些好主意!”
韓金鏞聽了李存義的話,早就按捺不住了。居廟堂之深,不知江湖之遠。韓金鏞做夢都想到江湖遊走遊走,此次如能真的成行,跟著師父張佔魁和師伯李存義,那自是更好不過。可是張佔魁的推脫,卻讓韓金鏞有些失落。他想說話卻不敢說,想主動請纓卻又要遵師命,他心裡格外的猶豫,滿心的矛盾,卻無從宣洩。
“嗨,他一個乳臭未乾的孩子,能提什麼好建議啊,依我看,就您、我、尚雲祥三人足矣,還是把韓金鏞留在天津衛吧!”張佔魁再次有意推脫。
“嘿!張佔魁,我的老兄弟,你令人好生的詫異啊!”李存義端起酒碗,和張佔魁碰杯,說道,“我請你出山,權且不費力氣,難不成,邀你徒弟同往,卻要三顧茅廬麼?”
“大哥,您這是什麼話,我這身能耐,要是當年沒有您的提攜,都不敢說有今天。”張佔魁還是有些為難,他端酒碗,與李存義碰了一下,然後一飲而盡,說道,“只是韓金鏞二十來歲的年紀,尚且未曾初涉江湖,這一次真要是跟咱走了,少不了照顧他。可案情要緊,咱又怎能有這時間,反倒怕耽誤了行程。”
“好小子,張佔魁,我以為你真不惦記讓韓金鏞跟咱走啊,你這一肚子精明,原來是要變著法的‘把醜話說在前面’!好吧好吧,我告訴你,咱的行程是耽誤不了的,這韓金鏞我還非帶他去不可了。沿路之上,如果你不照顧他,那照顧他的責任,便著落在我的肩上!可我醜話說在頭裡,如果讓我照顧他,照顧來照顧去有了感情,他不在你們八卦門,反而跑過來跟我學形意了,你可別怪我撬你牆角!”李存義說道。
“嗨,大哥,您這是什麼話,我大不了是怕他耽誤了行程,如果您老沒意見,我們這就等候您的命令,回家準備行李,隨時準備出差。”張佔魁瞅了瞅韓金鏞,問道,“韓金鏞,別光我們倆自己說,你心裡有什麼想法,現在也說來聽聽。如果你自己就不願意跟我們走,那我們倆這爭論半天,又有何意義!”
“師父,我但聽您言。”韓金鏞畢恭畢敬,他給自己的酒碗裡斟滿了酒,說道,“跟著前輩走江湖,是我韓金鏞的造化;您二位不帶我去,是我現在的能耐還入不了您的法眼,我就得更努力的練本事,無論如何,我都能接受。”
說罷這話,韓金鏞把酒碗中的酒一飲而盡,空碗倒置,沒有一滴酒水滴落。
“看見沒,聽見沒!你徒弟這話裡話外的意思你聽不出來麼?他這就是告訴咱,他想去!”李存義說道,“你這當師父的,怎麼能主動壓制自己的徒弟。別人家當師父的,都願意把自己的徒弟往前推,徒弟露臉了,師父臉上也有光!你這可倒好,把自己徒弟往身後藏。我剛剛三請,你就三辭,這可不是名師該有的作為。咱當師父的,本就該帶著徒弟多走走、多看看、多些歷練,這樣也有助於徒弟們成才啊!”
“得嘞,孩子自己都說願意去了,我還替他推辭什麼呢!”張佔魁笑臉相迎,他說道,“既然如此,我明天便去替他往張宅請假,替他前往請假,然後,什麼時候出發,便聽您的招呼了!”
話已至此,定下了大概的主意。張佔魁、李存義兄弟二人,又吃下了不少的酒,又吃下了不少的肉,又說了不少江湖中近年來的奇聞異事。這一天,只聽的韓金鏞心馳神往。
天色將將暗淡之時,李存義返回客棧休息了。
韓金鏞主動留下來,幫著張佔魁打掃殘席。
“甭忙活了,回家跟你娘交代一下吧,別什麼都說,免得她擔心,但也要告訴他,此行短則兩三月,長則十個月一年,讓她心裡有個準備!”張佔魁對韓金鏞說道。
韓金鏞聽了師父張佔魁的話,點了點頭,可他雙腿卻並不邁動,絲毫沒有走的意思。
“師父,您這大哥、我這師伯李存義,到底是個什麼來頭啊!”韓金鏞說道,“他的名字我雖然聽過,他的名聲雖然很大,可他究竟是誰啊!”
“嘿嘿!”張佔魁聽了韓金鏞心中之惑,笑了,他搖頭晃腦、若有所思,說道,“習武之人,人人都有三層親戚,一層是血親,一層是師親,一層是友親。李存義和我既有師親,更有友親,是我至親至今之人。如果沒有他,便不會有我的今天!說實話,我最佩服的人裡面,李存義絕對算的上其中翹楚。”
“說實話,我和您學藝時間也不短了,一直是您給我遞招。今日和李師伯因誤會罅隙交手,才算是憑生初次和高手對決!”韓金鏞說道,“與名師讀書,才能真的長學問;與高手對決,才能真的長能耐。今天我雖然尚未入江湖,但是得遇江湖中的高人,我也算是開了眼了!”
“正如他所言,他是真的沒有傷你之心……”張佔魁說道。
“這我是知道的,我感覺的出!”韓金鏞答言。
“我的大哥李存義,他是咱國術圈子裡的奇才!”張佔魁感嘆道,“人言,‘窮文富武’,如果說家力不濟,有沒有撼世的奇遇的話,壓根就不可能練成絕世武功。當年江湖中南七北六十三省的總鏢頭,咱“上三門”的總門長勝英,佔了個家境富裕,因而才有能力習武。恕個罪說,我的先師董海川,家境貧寒,但佔了個奇遇,機緣巧合拜在九華山雲盤老祖的名下,這才開創了一個門戶。”
韓金鏞最喜歡聽張佔魁講古,他見師父此刻有講述之意,連忙遞上個板凳,端過杯熱茶,洗耳恭聽。
“李存義,他不僅是家境貧寒,而且曾經多年時運不濟。”張佔魁呷了一口熱茶,說道,“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為之而得知,是為高人也!他能學成絕藝,完全是靠著他自己的勤學苦練,靠著他自己順勢而為,心存大義,他是我最敬佩的三個人之一!”
韓金鏞聽到這裡,雙眼瞪得大大的,眼中全是光彩。
“孩子,你若是真想知道,我就給你說說!”張佔魁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