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莫問出處(1 / 1)
天生我才必有用,但不是每個有才的人都能找到施展的空間。
張佔魁之所以能和李存義成為莫逆,最看重、最敬重李存義的,便是他出身低微貧賤,卻能憑藉一己之力不斷攀升的過程。
“李存義是直隸衡水人,生在道光年間,熟悉他的人都知道,如果不是他自己努力,他大不了就是個鄉野村夫。”張佔魁對韓金鏞說道,“在當年,沒有人看好他,更沒有人認可他。可英雄莫問出處,他卻真真憑藉自己的努力,贏得了幾乎所有人的尊重!”
“‘窮文富武’,窮苦人家的孩子練武,真是要排除萬難!”韓金鏞說道,“實際上,我小的時候定下先讀書、後習武的主意,也是怕家資難以支撐自己習武的挑費。”
“是啊,但你家在天津衛,你的外公還是在江湖上有名的保鏢達官,於情於理,你習文、習武都可以由著自己的喜好來,你可以自由做出選擇!”張佔魁說道,“可李存義他們家當年不是這個情況。我倆剛剛結識的時候,他曾經和我深聊過,說他年幼之時,家中只有幾畝薄田,收成不足、難以維持家用,只能受僱於人,幫大戶人家養牲口、趕大車。可就是如此,一家人也只能勉為度日。如若當年,他沒有下定決心習武的話,他要沒有下定決心走出自家那貧瘠的村子的話,真可能成為曠野裡埋著的麒麟、深山中藏著的虎豹,一輩子無人知曉。”
“師父,實不相瞞,別看我不自量力和師伯動手,沒有討到什麼便宜,卻感覺師伯的手段,和本門的功夫有很大的相似!”韓金鏞說道。
“那是必然,我告訴你,孩子,李存義是個把式簍子,什麼樣的招數都見過,什麼樣的招數都學過,什麼樣的招數都用過!”張佔魁說道,“他從沒跟我說過,他的習武求學路究竟是什麼樣的,可在華北地界,尤其是在天津衛,國術圈裡的人,卻把他的經歷傳遍了!他沒有傳奇的經歷,完全是靠自己每一步走的踏實、斟酌,也只有這樣的人物,才能在江湖中立於不敗之地!”
“那師伯是哪個門戶的啊!”韓金鏞問道。
“說起來,他的功夫和咱也有交叉的地方,你師伯確實習練過八卦掌,只是沒正式的登堂拜師!說實話,恕個罪說,我拜在仙師董海川名下,和尹福、程廷華、劉鳳春、馬貴、馬維祺、宋世榮和劉德寬位列董師‘八大門人’,多多少少有個江湖中朋友的抬愛、抬舉,我在八卦掌上的功夫,更多是和程師兄學的。而你師伯李存義在八卦掌上的功夫,也是經過程師兄的指點。多年前,我倆學藝之時,經常拆招換勢。你說他的拳腳中有本門功夫的影子,其實這就是原因。交手之時他能洞悉你的每一個招式,也就是此原因了!”張佔魁說道,“但李存義最得意的功夫,卻不是咱的八卦掌。他最得意的功夫,是形意拳!”
“形意拳?”這個拳種早就灌滿了韓金鏞的耳朵。
“沒錯!形意拳和咱八卦掌一樣,都屬於內家拳,強調的是人的修為!但如果說起歷史和傳承上來,形意拳甚至更加悠久一些!”張佔魁說道,“《拳經》上有記載,明末清初,山西蒲州人姬際可,創立心意六合拳,強調心與意合、意與氣合、氣與力合、肩與胯合、肘與膝合、手與足合,這便是形意拳的欠身。到了道光年間,直隸深州人李洛能先生,在心意六合拳的基礎上,進一步強調了內意與外形的統一,被尊為形意拳祖師。他的拳法講究三體式樁功、五行拳和十二形拳。這其中,三體式意在夯實基本功和內功。五行拳則殺傷力驚人,它結合金、木、水、火、土五行理論,‘金’對應為劈拳、‘木’對應為崩拳、‘水’對應為鑽拳、‘火’對應為炮拳、‘土’對應為橫拳。十二形拳更是效仿了十二種動物的動作特徵,此實戰技法交手時令敵方防不勝防,具體包括龍形、虎形、熊形、蛇形、駘形、猴形、馬形、雞形、燕形、鼉形、鷂形、鷹形。”
“啊,這麼多的招數、這麼多的門道,形意拳的博大精深,練起來一定頗為費神!”韓金鏞聽了這話,頗有些感慨。
“孩子啊,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形意拳與八卦掌同屬於內家拳,講究實戰斃敵,更講究內力修為。只要習練者夯實了堅實的基礎,那麼便可達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張佔魁說道,“你看,形意拳要有三體式樁功打基礎,我們八卦掌則要練氣,都是這樣的道理!而且孩子,我告訴你,形意拳和八卦掌,本是相通的。李存義最得意的是形意拳,他是形意拳的第六代嫡傳,但習練了多年八卦掌,相得益彰;我是八卦門中之人,但同樣也曾經拜李存義所賜,隨其恩師學習了形意拳,同樣也是受益匪淺!”
“這麼說師父也會形意拳?”韓金鏞聽了這話,雙目投射出興奮的身材,言下之意不言自明,他也想習練一下這門高深的功夫。
張佔魁何嘗不明白韓金鏞所想,他只是嘿嘿笑了笑,說道:“這練武和吃飯一樣,飯要一口一口吃,國術要一天一天的練,吃飯時貪多嚼不爛,習武時學的太雜了反而擾了自己的節奏。你現在接觸八卦掌時間尚短,所學只佔了百分之一二,與其多學但淺嘗輒止,不如鑽研至精通。再然後,觸類旁通的道理你應該能明白,你也能會從中獲益良多,獨闢蹊徑掌握更多的拳法。”
“是是是!師父咱這話題說偏了,接著說師伯,接著說師伯!”韓金鏞與張佔魁盤膝而坐,一燈如豆,但滿屋芳華,他雙目緊盯著張佔魁,問道。
“嗯嗯嗯,這是自然!”張佔魁說道,“俗話說‘南拳北腿’,孩子我告訴你,當年你外公以譚腿給你啟蒙,李存義啟蒙的拳法,卻是長拳短打。時年年幼,他每日做工之餘,兼顧習武,只練這一手粗淺的拳招,但他練到了極致。日後初涉江湖之時,就這一手功夫,竟然也令諸多名家沒有討得便宜。那些武林前輩見他雖貧困,但確是個可塑之才,這才收歸門下資助其練武。在他二十歲那年,也就是在你這個年紀,李存義正式拜在了劉奇蘭、郭雲深兩位形意拳大家的名下,開始深造形意拳,並逐步成為形意拳的第六代嫡傳弟子的!”
“那師父您是怎麼和他認識的?”韓金鏞問道。
“我和李存義認識,純屬是機緣巧合。我當年同為窮苦人,進津販賣做些小生意,無奈得罪了地痞流氓。當時我還沒有接觸高深的武功,只能以鄉下所學的‘大洪拳’、‘貼身靠’和‘靠山背’等粗淺的能耐和他們周旋,雖然吃不了什麼虧,但也佔不了什麼便宜,費了半天勁,總算打發了他們。卻不想,這場打鬥被李存義看在了眼裡!”張佔魁說至此處,心馳神往,他說,“當時,李存義已經小有名氣,他興許是在打鬥中看出了我的身手不凡,事後專程拜訪,有意與我結交。我當然是願意了,於是就在自家院子裡和他比試了比試,也是意趣相投,我倆隨後就義結金蘭,然後,他還推薦我去尋他師父習學形意拳!”
“這麼說,師父,您是先學的形意拳,然後才學的八卦掌?”韓金鏞問道。
“嗯,可以這麼說吧,咱這國術圈子裡有兩句話,非常有道理,第一句是‘學無先後、達者為師’;第二句是‘拜師收徒各憑緣分’。當年,儘管我先習學了形意拳,但實際上與此絕藝緣分未到,所以最終還是投在了‘八卦掌’的門下。”張佔魁說道,“但儘管我們沒成為師兄弟,卻因此結下了深厚的友誼。再往後,我入了八卦掌的門,以八卦掌為主、形意拳為輔,李存義卻是以形意拳為主、八卦掌為輔,我倆時常比試,相互考較,這能耐也便由此才更增長了一些。”
“能有如此的結義兄弟,實在是人生中的一大幸事啊!”韓金鏞聽聞至此,一股豪氣油然而生。
“我和李存義,雖然義結金蘭,他為兄、我為弟,可實際上,我倆的年齡卻相差了整整十八年,他長我十八歲,幾乎是差了一代人!”張佔魁說道,“得遇賢兄如此,也是我的造化啊!”張佔魁說道,“韓金鏞你知道麼?細細算起來,李存義和你外公也是同行,他們都是鏢行裡的,興許過往還有個交情呢!”
“是啊,我白天時聽您說起了,說師伯有個鏢局子的買賣!”韓金鏞答道。
“‘學好文武藝,售賣帝王家;帝王不要,舍與實家;實家不要,扔在地下’,孩子,這話你一定聽過,備不住聽得耳朵都磨出繭子來了,但我還是得說!”張佔魁說道,“習武之人,先以保家衛國,報效國家。如果報國無門,習武之人也得能過活啊,於是要不就得‘舍與實家’賺吃喝、要不就得‘扔在地下’賣藝。這其中,鏢行的生意,雖說刀頭舔血,既辛苦又危險,但習武之人仗著這一行,卻不僅僅能養家餬口,更能闖出名堂。除了你外公之外,實際上,周斌義老哥哥之所以能聞名江湖,也是因為他年輕時曾是鏢行知名的達官!”
“我過去多多少少聽周先生提起過他的鏢行生涯,但不知為何,怹老人家對此不願意多言!”韓金鏞答道,“可週先生也沒能像師伯這樣,既幹自家鏢行買賣,又在衙門有個實差,這著實的是不多見啊!”
“嗯,話是這樣。你興許不知道,你師伯、我這大哥李存義,他在衙門裡的位置,已至兩江總督督標把總,這相當於衙門口兵丁的武術總教練!”張佔魁說道,“這個官職按理說是不用幫人破案的,終歸是他因為鏢行營生,結交的江湖朋友多,才為人所託此要案大案!”
“可我聽您這話裡話外之言,‘溫涼玉’一案,實在是不好破啊!”韓金鏞皺眉,憂心忡忡的說道。
“確實是不好破,主要是因為案情實在太複雜了!”張佔魁抬頭,看了一眼天色,發現夜已深,對韓金鏞說道,“今晚你別住在我這裡了,還是回你自己家吧,一來,和你娘簡單交代一下,說要陪我出趟門,至於陪我出去幹什麼,能少說別多說,以防她擔心;二來,你也要先收拾一下行李,該準備什麼、該帶什麼,我一會兒給你列個單子,你按我的單子準備!至於張宅那邊,你不用擔心,我會替你,找張汝霖員外和周斌義老哥哥請假!”
“是,師父,我聽您的安排!”韓金鏞聽張佔魁話說至此,心中有說不盡的期許和希冀。
“孩子,你可千萬別過分樂觀,抱著熱火罐!”張佔魁說道,“這不會是一趟容易的行程!”
“我明白!”韓金鏞說道。
“明天一大早,早一點來我這兒!”張佔魁說道,“我估計明天一大早,李存義和他徒弟尚雲祥肯定早早的就來我這兒。趁著人齊,咱一塊兒說說這‘溫涼玉’奇案的蹊蹺案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