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秘不發喪(1 / 1)
守城的兵丁原本有著說不出的優越感和居高臨下的態度。
但這不自量力的態度只持續了須臾。
當這兵丁聽見李存義口中“溫涼玉”那三個字後,如同自己在打自己耳光似的,態度呈現出個截然相反的樣子。這兵丁臉上帶著奴顏屈膝的謙卑勁兒,只是往李存義和張佔魁的方向湊了湊,說道:“各位上差、各位大爺,小的剛剛有眼無珠了,小的剛剛無禮了,還望您諸位大人不記小人過。先請您諸位在這裡稍等片刻,我把訊息往上遞一下,相關人等、真正管事兒的人馬上就到!”
前倨而後恭的態度,讓李存義、張佔魁、尚雲祥、韓金鏞四人可發一笑。自然有人走上前來,引著他們到城門口的涼棚內暫做休息。自然另有人前來,牽著他們師徒四人的馬匹去刷洗飲遛。
既來之則安之,師徒這四人對此招待倒還能認可。李存義和張佔魁在茶桌兩邊坐下,韓金鏞和尚雲祥侍立在各自師父的身後。板凳還沒坐熱乎,有人便端上來了茶壺、茶碗、茶水。
韓金鏞站起身,給師伯、師父和師兄敬茶。一股股的茶葉沫子隨著滾燙的熱水流到了茶碗中。茶倒是香甜,可一看就是“高沫兒”,是最底層的下人喝來解渴、解暑的廉價貨。
一路風塵僕僕,李存義和張佔魁二人還真是有些口渴,他們顧不上這茶水的滾燙和苦澀,微微吹了吹,相互敬了一下,問了一鼻子揚脖便喝下。
茶碗剛擱下,這師徒四人便看到了,一個管家打扮的人,在眾兵丁的簇擁下,向城北的博望門處趕來。
越走越近,韓金鏞看的清晰。這管家看起來穿著得體,額頭微微緊蹙,一副不怒自威的神色。行至切近,眉頭仍未舒展,可臉上卻帶出了另一副討好的笑容。
“上差在哪裡?上差在哪裡?”這人走上前,如是詢問,卻已經雙手抱拳作揖,朝著李存義和張佔魁的方向施禮。
“別客氣,我們談不上什麼‘上差’!”李存義和張佔魁對視了一下,二人起身,對這管家作揖還禮,李存義說,“只是上風命令來得緊,這‘溫涼玉’一案又事關重大,李鴻章中堂親自過問、點將,這事兒著落在我們師徒四人身上,縱然是難的很,自然也是不敢推脫。”
“哪裡哪裡,您客氣了,中堂大人把這事兒派給您四位,自然是因為您四位能力突出,這毋庸置疑啊!”這管家又是深施一禮,說道,“小的我在員外爺家謀個管家的職,大夥兒都稱我老許,在您諸位面前,不敢稱個‘老’字,您就喊我‘小許’吧!卻不知,各位上差貴姓高明啊?”
這老許管家把話說的滴水不漏,卻綿裡藏刀,幾句話就要問清師徒四人的名姓。
“嘿嘿,老許,想來你也是明白人,也明白這‘溫涼玉’一案的重要,否則也不會須臾之間便從府內趕來!”張佔魁點點頭,對老許說,“我們的名姓,你暫時還不必知道,我們本來也不是為了你們許家來的。無非是因為這守城的嘍囉太造作了,我們這才在這裡稍作停留,不敢逗留,我們呆呆就走。”
“哪兒的話啊,既然諸位來到南陽了,作為南陽首戶,我們自當是有個地主之誼,要接待招待一下諸位,讓各位有個賓至如歸的感覺!”老許欠身,做了個“請”的手勢,說道,“而且,您諸位來的突然,我們實在沒個準備,今兒上午剛剛出了點急事兒,我們員外爺被牽絆住了行程,這才無法親自前來迎接,要不然,您諸位隨我走一趟吧,咱邊走邊聊!”
“許家既然有事兒,我們就更不便打擾了,該忙就去忙你的,我們這也就出發了,卻不知,我們想要在這南陽城打尖住店,去哪家最合適啊?”李存義問道。
“嘿,您去哪家店,也不如在家裡住著舒服不是?這樣吧,還是跟我走吧,我帶各位回宅子,和我們東家見個面,如諸位上差需要在南陽辦案,住在我們那裡還是最舒服不過的!”老許又說道。
“既然如此,相請不如偶遇,咱先去許老員外家拜訪拜訪,瞭解瞭解此地的民風,卻又是還可以的!”李存義商量的口吻對張佔魁問道,“不知賢弟意下如何?”
“都聽大哥您的!”張佔魁朝李存義點了點頭,答道。
“既然如此,四位上差,隨我來吧!”這老許見韓金鏞侍立在張佔魁身後,年紀輕輕,興許是個好說話的小夥子,引這師徒四人起身後,對韓金鏞格外有個殷勤,“這位‘上差’,這一路風塵僕僕,辛苦了啊,晚上我讓下人給你們燙幾壺好酒、吃幾杯好茶,卻不知,你們日常的口味是如何的啊?”
“哪有什麼口味,茶能解渴、飯能果腹、衣能蔽體、居可禦寒即可!”韓金鏞引著老許的目光,往身後的茶桌上一指,說道,“你看,剛剛這幾位守城的大人,給我們上了一壺下人才喝的‘高沫兒’,我們幾個不也是喝的挺美!”
“荒唐!怎麼能給‘上差’備下如此寒酸的茶水!”老許聽了韓金鏞的話,繃臉向那幾位守城的兵丁呵斥了一聲,轉身卻笑臉瞅向了韓金鏞,說道,“不過,這城門口整日裡人來人往,條件有限,您還真別怪罪,好茶到了宅子裡自然奉上,還望您別放在心上!”
一說一話間,韓金鏞已然在和這老許管家的言語交鋒中,微微佔了個上風。韓金鏞探清了這老許在一眾下人中的斤兩,老許卻對韓金鏞這年紀輕輕的小夥子摸不清門路。他看著韓金鏞,只道這青年是李存義或張佔魁哪位的使喚人,卻怎知,張口一言,韓金鏞言語中的官味,比他倆更濃。吃了韓金鏞這一言頂撞,老許不知該和韓金鏞繼續說些什麼。
韓金鏞見自己剛剛一席話,起到了該起的作用,現下卻心裡有了主心骨,他心裡嘿嘿笑了聲,臉上可沒帶出得意之色,只是問道:“老許管家啊,我問你,是什麼牽絆住了你們東家,我們四位‘上差’都到了南陽城的城門口了,他還不親自出門相迎?要說,你們這南陽的城裡人,架子可都是夠大的啊,不僅知府、父母官不出來,連這首戶的老員外也不出來!”
“喲喲喲喲……”老許聽韓金鏞這話,一下子聽出了火藥味,這才發現四人中雖然屬韓金鏞年輕,可韓金鏞的話茬卻最硬,不再猶豫、不敢彷徨,說道,“我不過是許氏府上一個小管家,東家的行蹤,焉敢言之不詳,只是這次實在是蹊蹺,老許我實在是不敢明言!”
“怎麼了,老許,出什麼事了麼?”張佔魁聽了老許這話,拉了拉李存義的胳膊,停下了步子,問道,“有什麼事情你只管講在當面,不必遮遮掩掩。”
“這……這……唉!好吧,我且說給您四位聽,反正您今天早晚也要知曉的!”老許也停下了步伐,他四下張望了一下,發現身邊沒有可疑之人的形跡,這才說道,“實不相瞞,我們東家與這南陽城的知府相交甚篤,否則那知府也不會專門把一個城門劃給我們家使用!可是……可是……可是這知府,昨夜今晨死了!我們東家,現在就是在他的府上治喪!”
“啊?死了?怎麼死的?”張佔魁問道。
“死在了他自己的密室之內。”老許說道,“聽他官府裡下人們話裡話外的意思,他這是自殺身亡!”
“何以見得?”張佔魁問道,“他做了什麼虧心事兒?還是有什麼事情想不開?還是另有什麼隱情?”
“這……這我就不知道了!”老許說道,“我一個下人,哪有如此手眼通天的能耐,能把這事兒查問的這麼清楚?”
“大哥,依我之見,咱等會兒再去許員外的宅子吧,還是先往官府去一趟吧!”張佔魁說道,“於公於私,咱既然到了這南陽埠查案,都要先和這城裡的知府打個招呼啊。不巧他死了,咱也要去拜謁一下,於情於理也才說得通啊!更何況,這許老員外也在官府,咱既然有可能寄居在他家,總要先感謝一下主人!”
“兄弟,我明白你的意思,其實愚兄也是這麼想的!”李存義點了點頭,他對老許說道,“許管家,這休息吃酒飲茶赴宴之時,倒是不急。現在咱還是先去官府吧,在那自盡的知府面前拜一拜,然後再和你們東家盤桓盤桓,之後我們再休息,自然也是不遲!”
老許聽李存義、張佔魁之言,心裡老大的不願意。畢竟,沒有東家的意見,自己直接把這四名官人帶到官府,有些唐突。可現在事已至此,自己雖是這許宅的官家,雖是這南陽城裡首戶的官家,但在李存義、張佔魁、尚雲祥和韓金鏞四人面前,卻只能扮演著比平日裡還低微、謙卑的僕人。
老許暗自思忖著:“這四人是官人,有查辦朝廷大案、要案的優先權,更何況他們四人個個兒都是太陽穴鼓著、胸口努著,都是一團精神足滿,想來都是身負好武藝的練家子江湖人。如果自己膽敢說個不字,真若被他們幾人打幾個耳光,也只能敲碎了牙往肚子裡咽。可是自己一介奴僕,真被這練家子打幾個耳光,還能有命在麼?”
想到這裡,老許已經分清了孰輕孰重,他臉上只帶著討好的笑容,謙卑的向前一欠身,說道:“既是如此,那幾位就隨我來吧,咱先往官府裡看看,一切到了那裡聽我們東家的安排!”
南陽古城本就在南陽埠的核心位置,古城的北門博望門,距離官府更是隻有咫尺之遙。李存義、張佔魁、尚雲祥和韓金鏞四人,只跟著老許管家走了一袋煙的功夫,便已經抵達了官府所在的巷子。
可前腳邁入巷子,後腳,韓金鏞便感覺到了蹊蹺。
抬眼望,這官府衙門依舊是朱漆的大門、門廊掛著鮮紅的燈籠,鳴冤叫屈的堂鼓依舊聳立在衙門口,鼓槌上罩紅色的綢子。官府門前人來人往、車水馬龍,售賣售賣的小生意人經過,一如往常。
“不是說知府大人自殺死了麼?”韓金鏞自言自語,“從昨夜今晨到現在,少說也要有兩三個時辰了,怎麼都如此的時間了,還沒有辦喪事的樣子?陵棚在哪裡?孝幡在哪裡?這不是辦喪事該有的樣子啊?”
“這……這小老兒我就不知道了!”老許聽到了韓金鏞的自言自語,說實話,這問題他也沒有答案,只得一語帶過,“有再多疑問,還是等進了府衙,去問官太太、去問我們的東家吧!”
“不!等等!”韓金鏞提高音量,叫住了張佔魁和李存義,說道,“師父,師伯,如老許管家所言,那知府已經死了將近半天時間了!”
“孩子,你想說什麼,說來聽聽!”張佔魁問道。
韓金鏞說:“知府是何等身份、何等地位的人,人死了既然已經半天時間,這喪事應該早就大操大辦起來!為何時已至此,官府門口卻還沒有個治喪的樣子?難不成,這是秘不發喪?難不成,這其中有詐?依我看,我們……”
“縱然是龍潭虎穴,我們還是要闖一闖的!”張佔魁打斷了韓金鏞的話,儘管他對韓金鏞的小心謹慎打心底裡贊成,可現在,站在官府衙門的大門口猶豫踟躕不前,反倒還會被老許管家笑話,於是說道,“金鏞,你說的確實是個事兒,但我們在這裡思前想後,卻無論如何也不會有答案的。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有什麼話,有什麼疑問,咱進去再說!”
張佔魁話說至此,拉過了老許管家,命他在前帶路。
李存義、張佔魁、尚雲祥和韓金鏞都沒想到,這確實是如同韓金鏞所料的“秘不發喪”;更想不到,此行到了衙門,他們兩對師徒、四名老少英雄,將要面對的,竟然是一場連環奸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