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信口開河(1 / 1)
如果說,開封府徐府街的車來車往、繁華錦盛源自工商,那黃河畔這片煙花之地,人流雲集卻源自男人的慾望與本能。
古人早有詞曰:
“簾下清歌簾外宴。雖愛新聲,不見如花面。牙板數敲珠一串,梁塵暗落琉璃盞。
桐樹花深孤鳳怨。漸遏遙天,不放行雲散。坐上少年聽不慣,玉山未倒腸先斷。”
在如此的煙花柳巷深處,似乎每一天、每個時辰,都有幸運的、不幸的,瘋狂的、無助的,亦或令人悲傷、憤怒的事情發生。
由此看來,此刻韓金鏞正在面對的,絕不是個孤例。
此刻,這個雖然身著豔麗,但衣服被撕扯成絲絲縷縷,渾身佈滿傷痕的姑娘,正以讓每個男人都足以憐香惜玉的驚惶勁頭,跪在韓金鏞的面前瑟瑟發抖。
“我知您是好人,我知您絕不會坐視不理,求您了,救救我!”這姑娘苦苦哀求。
韓金鏞張了張口,有些瞠目結舌。說實話,他也不知道怎麼辦。
不管?對別人的危險和痛苦坐視不理,有失俠義道的本分!
管?剛剛師父張佔魁和師伯李存義還在囑咐,此行的目的在於“溫涼玉”,在於南陽胡志章的命案。
韓金鏞真是愣在了原地,不知道究竟應該怎麼辦。
“嗬!小娘們兒你行啊,我說你不好好接客,原來是已經有了野漢子!”這姑娘身後緊追不放的惡徒現在也湊上前來,他們雖說跑的上氣不接下氣,但那股凶神惡煞的勁頭姑且沒有散去,惡狠狠地看著這姑娘,又惡狠狠地瞪著韓金鏞,說道,“不干你們的事兒,休管!休管!你快給我滾到一邊兒去!”
習武之人自然有習武之人的氣節。哪怕你不會武,只是個血氣方剛的男兒,自然也有男兒的好惡。對於韓金鏞而言,原本就在“管”與“不管”之間猶豫徘徊,此刻聽了這幾個惡徒的申斥,反倒有些血氣上湧,生出些英雄的豪邁之氣。
“反了你們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們這是要強搶民女麼?”韓金鏞頃刻之間卻已經按捺不住,直怒得血灌瞳仁。
“強搶民女又怎麼著?小子我告訴你,少管閒事兒,否則有你的好果子吃……”這惡徒伸出大拇指橫打鼻樑,說道,“要知道,在這黃河畔,是龍你得盤著裝蛇,是虎你得臥著裝貓,別露頭,露頭就打垮了你!”
“反了你們了?難不成,你還要跟我講打麼?”聽著幾個惡徒以武力相威脅,韓金鏞反倒笑了,他現在不愁別的,就愁沒人跟自己動手,小馬乍行嫌路窄,雛鷹展翅恨天低,自己這些日子天天在路途中奔波,學的拳腳無處施展,正有些技癢,更何況,他的身邊是師父、師伯和師哥,更有能耐,自己肯定還吃不了虧。
“講打?對嘍,就是講打,怎麼你還不讓開?”惡徒中為首的那個人,一邊說,一遍向韓金鏞的身邊湊合,他越湊越近越湊越近,眼看拳腳就要能夠得上韓金鏞時,突然一個“沖天炮”的架勢,劈頭蓋臉向韓金鏞面前砸來。
學精巧武功之人,有時反倒恐懼這大開大合、簡潔直接、渾金璞玉的招數。可若論是渾金璞玉,現階段,誰還抵得過韓金鏞?
韓金鏞早就防著惡徒有偷襲者一招了,心裡早就做好了準備。拳經說得好,打人一拳需防人一腳。這惡徒能以“沖天炮”的拳法向韓金鏞徑直打來時,韓金鏞的腳步可也就夠得著這惡徒了。
兩強交手的時候,如何分辨孰強孰弱?看氣勢、看猛勁兒、看速度?都不好使,最關鍵的,是要看腳步。
這情勢下,惡漢的拳風已經將將蹭到韓金鏞的麵皮了,韓金鏞這才微微側身,上步,躲過這一拳的同時,身子貼近了他。
這時,韓金鏞若是想重傷這惡漢,只要施加些許內力,然後在這惡漢的下腹部微微拍上一拍。可既然在異鄉,身上又有重任,怎能再生事端。
韓金鏞心話:“倒黴東西,我救人要緊,今天讓你吃些苦頭,有個教訓便好!”
想到這裡,韓金鏞也是使拳,他團掌為拳,自下向上朝這惡漢的下巴處勾擊打出,只是個勾拳的粗淺動作。
這惡漢有的好看了,他心中暗道一聲不好。“沖天炮”的招式已經使老,想退回、收回自然是來不及了,他只能閉眼生扛,咬緊牙關硬生生的挨住這一勾拳
韓金鏞也真對得起他。剛剛那“沖天炮”用了多大的力氣,現在韓金鏞這勾拳,便用多大的力氣還回來。這一拳的架勢雖然小,但是拳風凌厲,只在眨眼之間,圍觀之人全都聽見了骨骼崩裂的聲音。
定睛再瞧,這惡漢的下巴已經軟踏踏的搭了下來,他還來不及慘叫,便被韓金鏞打碎了下頜骨。
這惡漢現在慘了,說不出話、合不攏嘴,每動一動,晃動的下巴都要被牽動,帶來直抵心扉的痛楚。
“服麼?還打麼?”韓金鏞見狀,問道。
“唔……唔……”這惡漢不敢說話,單手託著下巴,另一隻手不斷向自己的同伴揮舞,那意思是“給我出氣、給我報仇,快上啊!揍這小子!”
可無論是誰都有個自知之明,惡漢身後這幾人,知道自己的能耐權且比不上他,自然也就更比不上韓金鏞,如此一來,即便動手,也是個自討苦吃,幹什麼還要再去討這個倒黴、晦氣。
“小子,你有能耐,你本事好,一拳便打了我們的大哥!”這幾個惡漢說道,“可是,你在這黃河畔打了人,還想跑麼?你既然想救這窯姐兒,自己已然惹了一身腥臊!我們不跟你動手,因為我們自然是打不過你!可是,咱得好好說道說道,我們追這個窯姐兒,是因為她沒交贖身錢,卻幾次三番想要逃,這是我們的生意,外人管不著,可是你動手打人,大家夥兒卻都在這裡明眼瞅著呢,你這裡莽撞出手致人重傷。你敢跟我們走麼?有本事,就跟我們揍,到了我們的堂口,讓我們老大好好教訓教訓你!”
“她不肯為娼,自然代表了她不願意自甘墮落,是個正經家的閨女,既然是正經的閨女,你們就不該一味相逼迫!”韓金鏞說道,“這個理,到哪裡都說得通,就算你們說出大天,也不可能把這個狡辯掉!去找你們老大,那便陪你們去!到那裡,你們想講理,我便陪你們講理,你們想講打,我便陪你們動手!”
“唔……唔……”剛剛被韓金鏞打碎下巴的這個惡漢,雙手依舊在揮舞,這陣子,他的意圖顯而易見,不但他的同伴看懂了,李存義、張佔魁、尚雲祥和韓金鏞也都看懂了。——他這是讓人先回去送信。
“唉唉唉,我說幾位兄弟,我們這個小朋友下手有些特意的狠毒了,當然,一個巴掌拍不響,也怪這位大哥這偷襲有些不亮堂。”趁著幾個惡漢不注意,張佔魁向尚雲祥遞了個眼神,尚雲祥瞬間就會意了,張手不打笑臉人,尚雲祥笑嘻嘻的迎上前,充當和事佬的角色說道,“當然,兩虎相爭必有一傷,咱誰也不願意吃虧,可既然這位大哥被我們小兄弟打傷了,他吃了虧,我們也不是‘愣頭青’,說出了利害輕重,這該有的撫卹、湯藥費,我們還是會如數奉上的!都是江湖裡的‘和字’,這點規矩我們還是懂的。更何況,我們此次來開封,是為了訪友,而不是為了結仇!”
尚雲祥這和事佬的角色,稍稍讓對方放下了戒心。當這幾個惡漢聽了“和字”兩個只有江湖人才懂的暗語後,更是以為遇到了同行。
“他孃的!聽你們口音就不是本地人,來此訪友,就不該和本地人動手!話說,你們訪友是來訪誰的啊?”另一惡漢站出身,問道。
“人言這開封府有漕幫的分舵,分舵主孫作釗是個響噹噹的人物,我們這邊的大哥——”孫作釗一指李存義,說道,“我們大哥與孫作釗有幾面之緣,和他手下的熊毅更是好朋友,這次是專門來拜訪熊毅大哥的!”
“他媽的,一家人不認一家人,沒想到都是自家的好朋友!”這惡漢咒罵了一句,往土地上吐了一口黏痰,問道,“不過,熊毅是誰?這號人物我們還真是沒聽說過!不過,我們老大也是孫舵主手下的悍將,說不定怹認識熊毅!”
“啊,你們也是孫舵主手下的人?那剛剛這場架打的,真是誤傷了!”尚雲祥故作遺憾狀,說道,“熊毅是孫舵主手下的悍將,說起來,是孫舵主最仰仗的幫手之一,你們沒聽說過嗎?”
“你聽說過麼?”這惡漢把目光轉到了剛被韓金鏞打碎下巴的人身上,問道。
這人忍住劇痛,也只是搖了搖頭。
“算了算了,既然都是孫舵主的朋友,那今兒這場架打的有點多餘,兄弟,對不住了!”尚雲祥朝那個下巴被打碎的惡漢抱拳拱手,“卻不知,你們是在為誰做事啊?”
“我們在為陳玉鯤做事,你既然認識孫舵主,應當也就聽過陳玉鯤的名字!”這惡漢說道。
“陳玉鯤?”聽了這熟悉的名字,李存義、張佔魁、尚雲祥和韓金鏞的臉上,都露出了些許的笑容。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信口開河隨意敷衍幾句謊話,卻機緣巧合發現了陳玉鯤的下落。
這知府胡志章的命案,興許在這就有了著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