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情懷故人(1 / 1)
既然已經發現了陳玉鯤的下落,那現在就肯定不能再交手了。韓金鏞是何等的聰明,自打尚雲祥充當和事佬開始,他就已經明白了,這是要從這群惡漢的口中套話,於是,韓金鏞不再意欲交手,不但不能交手,他還有意化干戈為玉帛。於是,小英雄抱拳拱手,朝這個剛剛被自己打碎下巴的惡漢做了個揖,算是賠禮。
“陳玉鯤我們簡直是太熟了!”韓金鏞想到這裡,覺得自己必須要說兩句,先把這仇恨暫時化解了,於是說道,“這位大哥,那我這剛剛真是一家人不認一家人了。我們和陳玉鯤大哥早就有個神交,但當時他在馬幫,後來,馬幫變成了米幫,我們之間的來往就更少了。直至後來他到了漕幫,我們之間沒有了界限,這才開始真正的接觸,可以說有個相見恨晚的感覺!”
“小子,你才多大,敢和我們陳大哥稱兄道弟?”這惡漢打量這韓金鏞,問道。
“小子自然是不敢,但論起輩分來,陳玉鯤喊我父親師叔,如此算來,我喊陳玉鯤大哥都見外了,我得喊他師哥!”韓金鏞見招拆招,說瞎話連眼都不眨一下。
“那這麼說,今兒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了……”這惡漢將信將疑,不過,這惡漢心裡也有個盤算,他兀自想到:“這小子年輕,但以他這歲數,他父親備不住真是江湖中成了名的大英雄,如此說來,陳玉鯤尊稱他父親一聲師叔,把輩分和這小子拉平,倒也不是不可能”。
“相請不如偶遇,既然今兒遇到了陳大哥的手下了,我們暫且就先不去熊毅的府上了,先去拜會一下陳玉鯤大哥吧!”韓金鏞故意做出了一副興奮驚喜的神態,回頭對李存義、張佔魁說道,“不知您老二位意下如何啊?”
“先去拜會陳玉鯤倒也不是不行,只是這姑娘……”張佔魁故意露出一副為難的神色,說道,“要不然咱先去拜會孫作釗吧,讓他先給斷斷這宗糾紛,別因為一個娘兒們,鬧得滿城風雨!”
“不用!不用!真不用!”剛剛被打碎了下巴的惡漢,忍著劇痛,含糊著說道,“既然是朋友,這姑娘又向你們求救了,那就是她與你們有緣。給她贖身不過百十兩銀子的價錢,就算我替陳玉鯤大哥做主,這贖身錢不要了,把她作為禮物送給你們,姑且跟你們交個朋友!”
這惡漢心裡清楚的很,雖然黃河畔全部的花酒樓都是孫作釗的買賣,可孫作釗平日裡最痛恨的就是逼良為娼。剛剛這一案要是讓孫作釗知道了,自己不但下巴被白白打碎,說不好還要再受其他責罰,與其如此,還不如就吃了這啞巴虧!
“百十兩銀子啊,那這事兒就也好辦了!”李存義點點頭,他朝尚雲祥遞了個眼神,伸出了三個手指。
“來,這三錠銀子,你收好!”尚雲祥從懷中摸索出三個銀元寶,硬塞到惡漢手中。
“這元寶俱是官銀,五十兩一個,怎麼來的你也別問,問清楚了是病!反正你把元寶底部磨平,切碎了想怎麼花就怎麼花。”李存義說道,“兩個元寶是這姑娘的贖身錢,另外一錠銀子,給你做撫卹養傷的醫療費!”
“這……這……”下巴被打碎的惡漢,疼的實在是說不出話來了,他只是一個勁兒的擺手拒收。
“叫你收下你就收下,都是朋友,哪裡還有這麼多的客套!不過,咱話得說在明處,今兒你一會兒還得瞧郎中去,就算了,明天你得把這姑娘的賣身契給我!”李存義說道,“親兄弟都得明算賬,更何況,這姑娘還是我們買來的!”
“放心,放心,這您放心!”旁邊的惡漢搭茬,說道,“那您四位什麼時候來找我們陳玉鯤大哥?”
“今兒時間不早了,再去叨擾難免有些失禮,明天一大早吧,我們吃過了早飯,便去他那裡!卻不知,他現在住在哪裡啊?”李存義答道。
“我們住在兩江會館裡!”一惡漢說道,“會館就在黃河畔,我們一會兒就去給陳玉鯤大哥送信兒,明天一大早,恭候各位光臨。不過,您幾位的名諱,卻要賞給我們,我們也好有個交代!”
“名字?名字我們就不說了吧,明天給他個驚喜!”張佔魁故作神秘的表情,說道,“久未謀面,我們老兄弟之間,也得有個離析玩笑啊!”
“得嘞,那我們就先假裝不知道了!”惡漢答道。
“行,那今兒晚上咱也別去找熊毅了,也別去尋逍遙了,這就走吧!回店裡!回店裡睡覺去!”張佔魁向李存義、尚雲祥、韓金鏞和那姑娘說道,臉上帶著輕鬆。
一場風波將起,三言兩語間,師徒四人隨意編了幾句瞎話,竟然得知了或與知府胡志章命案有重大關聯的陳玉鯤的下落,也算是有所收穫。
可那姑娘,卻已經萬念俱灰,她只以為,自己剛逃毒手,又入魔窟,而且看剛剛交手那一幕,隨便一個少年,只一拳便重創了追自己的那惡徒,自己現在想逃都沒法逃了。
一頓飯的功夫,他們一行五人又回到了得月樓。
誰又料到,剛進入跨院,邁入了堂屋,張佔魁便收起了滿臉的輕鬆,他惡狠狠的瞪著韓金鏞,說道:“孽徒啊,孽徒,誰讓你剛剛動手傷人了?你還不,給我跪下!”
臨行前有過交待,張佔魁和李存義還特地囑咐了尚雲祥和韓金鏞,切莫輕舉妄動,可韓金鏞卻一時意氣勃發闖下了禍。張佔魁即便是裝樣子,也要斥責韓金鏞幾句。
當然,師徒情深,韓金鏞對自己的師父,還是瞭解的。正所謂“當面訓徒,背後教妻”,甭看師父口風冷,說不定,他心底裡還贊成自己的所作所為。
但師尊為上,韓金鏞還是服服帖帖的跪了下去。
尚雲祥年紀雖大,但輩分小說不上話。李存義固然是要說一說情的。
“我說兄弟啊,你就別苛責韓金鏞了,若不是他出手搭救這姑娘,咱也不會福至心靈,輕而易舉的就發現了陳玉鯤!”李存義說道,“小夥子,別跪著了,起來,起來!”
師父不發話,韓金鏞不敢起身,卻又有剛剛被搭救這姑娘,悠悠下跪拜倒,口中唸唸有詞:“諸位的大恩大德,我沒齒難忘。但聽你們剛剛話裡話外,也是江湖人,也與那陳玉鯤也是一丘之貉,如此說來,也不是什麼好貨色。所以,即便你們搭救於我,我也不會知你們的情。做牛做馬為奴為侍,我石玉梅認命了,可你們要以武力相逼,我現在就死給你們看!”
“這……”韓金鏞尚未起身,這名叫石玉梅,剛剛被搭救的姑娘又跪下了,看樣子,她是誤會了,張佔魁唯恐這誤解加深,才說道,“你們倆,都起來吧!”
韓金鏞自是起身,石玉梅這姑娘,卻鐵了心腸,絕不起身。
見狀,不把事情說個明白,這姑娘是決計不會起身的。張佔魁這才問道:“這位姑娘,你是石玉梅是麼?你怎麼流落到那個煙花柳巷之地了?”
“只怨我命苦!”石玉梅咬緊牙關,不願再贅言一字。
“嗨,姑娘,你誤解我們了!”尚雲祥見石玉梅果然是忠貞倔強的很,搖搖頭,說道,“我們是江湖人,這不假,但我們可不是像他們那樣的下五門的,我們是上三門的人物!剛剛救你的這小兄弟,他叫韓金鏞,這是他師父,名叫張佔魁;我叫尚雲祥,這是我師父,名叫李存義!”
“是啊,姑娘,我們和那群惡漢交手解救你,是初心;和那些惡漢套近乎,確實見招拆招,故意為了打探陳玉鯤的下落。說起來,這陳玉鯤和我們有偌大的關係!說起來,姑娘,你識字麼?你若識字,我們這裡有公文,你一看便知!”李存義說道。
“我當然識字!”石玉梅這姑娘回答。
李存義向尚雲祥點了點頭,令尚雲祥掏出了公文印信。
石玉梅將信將疑的讀過信,這才知道,自己遇到了替朝廷辦理要案的江湖人,一時間羞赧臉紅,知道自己錯怪了救命恩人,再次悠悠跪倒,連連磕頭,說道:“石玉梅瞎了雙眼,誤解了救命恩人,還望諸位見諒。”
“姑娘,你起來,我們也是信口開河,胡亂編造些謊話,只為了唬住剛才那幾位惡漢。”李存義一把將石玉梅攙起,問道,“你這姑娘,知書達理、識文斷字,究竟怎麼會流落到那煙花之地呢?你一定受了不少的委屈!”
“唉,確實!要怪,只能怪我命苦!”石玉梅輕輕嘆了一口氣,氣若幽蘭,雙眼卻已經噙滿了淚花,她只說道,“我的祖上在湖北黃梅縣,世代富農,至曾曾祖石卓槐,考取了黃梅縣監生,乾隆年間,因為著有《芥圃詩抄》,犯了王諱,被凌遲處死並株連九族。時有一忠心老奴,為延續石家一脈香菸,抱起仍未滿月的石家幼子逃離石氏祖宅,避禍至湖南,他老人家隱姓埋名,將此幼子撫養成人,並在幼子成年後把身世全盤相告。那幼子便是我的曾祖。不曾想,自我的曾祖起,我石氏三輩單傳,到我這一輩,我父與我母只生我一女。我母親歿的年輕,即便家門每況愈下,為了延續香菸,我父還是又續娶一房。可那房續絃剛為我父生下一子,我父便也撒手人寰。那續娶的另一房是個蛇蠍女人,竟然不顧骨肉親情,手足之情,貪財起意,把我麻昏賣給人販子。待我再醒來的時候,已經被賣到了這裡來,幾經打探才知道,這裡是河南開封府。他們既然把我買來,當然要從我身上賺錢,意欲強逼我入歡場。可我焉能從命,以死相逼。開始是老媽子規勸,見軟的不行,他們便來硬的。那幾個惡漢,隔日一罵、三日一打,強逼我就範,我自不肯從命。今日恰巧是趁他們落空的機會,這才僥倖逃出,沒想到,剛剛逃出,就遇到了您幾位深明大義的恩人!”
寥寥數語,竟然道出了幾世的冤屈。聽聞此話,師徒四人自然是無盡的唏噓。
“放心吧,你暫時跟著我們,是安全的。這‘得月樓’又是大店名店,想來那幾個惡漢即便周知了陳玉鯤,發覺了其中的蹊蹺,也不敢到此來鬧事,即便到此來鬧事了,他們那群人的能耐也差得遠,你自然是安全的!”張佔魁說道,“今晚你自己睡到西廂房,讓韓金鏞和尚雲祥到東廂房擠一擠!時間也不早了,咱們各自歇息,有什麼話,明天早餐時再說!”
五人各回各屋,各自安睡。
書中有云,石玉梅終於逃離了虎口,即便廂房狹小,自也是如同香閨。她躺在床上,彷彿幾輩子沒有睡過一個安穩覺,此刻終於沉沉的睡去。
韓金鏞與尚雲祥擠在東廂房,各自盤膝而坐。
尚雲祥只聽得,韓金鏞的呼吸時而深沉、時而淺顯,時而浮躁、時而不安。
“怎麼了?師弟?”尚雲祥向韓金鏞問道,“心亂如麻?”
“我……唉……我只是想起了個故人!”韓金鏞既然被問到,只是竊竊說了一句,便再次閉眼不再多言。
韓金鏞的腦子裡,全都是鍾芸的身影。
“倘若幾年前,在鍾芸被擄走時,有深明大義之人解救於她,那她就不會枉死了!可怨可嘆,世人多是懦弱之人。”韓金鏞心裡遺憾的想著,“可這樣的怨恨又有什麼意義呢?”
“我時常責怪那些人,責怪那些曾經見死不救的人,責怪他們的懦弱!如果不是他們視若無睹,鍾芸便不會死!”尚雲祥只聽到,韓金鏞突然輕輕的說著,“然而,他們的懦弱又有什麼過錯呢?在這極權時期,暴民橫行,與其說懦弱是懦弱者的處世選擇,倒不如說這是他們的一項權利。畢竟,這懦弱為亂世之中的人們提供了安身立命之所。畢竟,世人不都是習武之人。畢竟,世人不都有英雄情節。”
“鍾芸是誰?”尚雲祥又問。
韓金鏞竟沒有再回答。他只是盤膝而坐,呼吸深沉,靜靜的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