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追悔莫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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詞話有云:當空雁叫,切切向南飛。弄了浮生悔恨,如來曾連深悲。

“沒錯,我不是柴金,我才是真正的陳玉鯤!”這三縷長髯之人,終究是敵不過韓金鏞的冷嘲熱諷,在那半枚玉佩面前展現了自己的真實身份。

韓金鏞只道,既然陳玉鯤的真實身份被戳穿,他惱羞成怒,非要搞出什麼大事來。興許,這寧靜的兩江會館,便會因此變成殺人的戰場。

可真實的陳玉鯤自把那胖子從座位上拎起甩到一旁,自己坐到太師椅上後,便沒了剛才的桀驁,他非但沒有敵意,反而呈現出心灰意冷的態度。

“自從你們四人昨夜打傷我的兄弟,我便知道事情沒有這麼簡單。”陳玉鯤說,“我讓弟兄打聽尋找你們的住處,最後竟然在‘得月樓’裡發現了你們,就更知道你們不簡單。那得月樓不是誰想住就能住的,一來,得投緣,二來,還得有足夠的銀錢。既然你們住得起如此高階的旅店,那必然證明你們的實力非凡。說罷,是誰派你們來的?是我那弟弟陳玉鵬?還是那米幫的魁首許敬楊?”

“與他們都有關係,又不是完全因為他們才來找你!”韓金鏞臉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他回頭瞧了瞧李存義和張佔魁,他知道自己的閱歷尚淺,耍耍小聰明倒還可以,但真要從陳玉鯤的口中問出殺害胡志章的實情,真要從陳玉鯤的口中問出有關“溫涼玉”一案的線索,自己還是顯得有些稚嫩,於是識相的向後退了幾步,把更多的空間交給了自己的師父和師伯。

“陳玉鯤,咱明人不說暗話,你現在既然知道我們是誰了,總該知道我們是為了什麼而來!”李存義見韓金鏞已回本位,當仁不讓的主動站起身,他以高高在上的姿態俯視著陳玉鯤,說道,“如果是為了那陳玉鵬,如果是為了許敬楊,至於我們四個人同往麼?幫派之間一封書信往來,約在某個地點見面,談的好便談,談不好便打,這不才應該是應當責份的麼?我們既然來了,當然是為了更重大的事情!”

“既然如此,還請李先生示下,究竟是何大事,讓你們來此尋我?光為了石玉梅那青樓女子,倒有些越俎代庖了!”陳玉鯤一邊說,一邊憑空作了個揖,說道,“當然,我是和我家舵主孫作釗一樣,都是忙於幫務,開幾家花酒樓,原本是為了下面的弟兄都有飯吃、都有樂子尋。我們都不主張逼迫良家女子,但為了手下人,往往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如若有本主找來了,我們也會無條件的把人放走!但她石玉梅是人販子賣到我們這裡來的,這本就是她命裡的一個劫數。如果說,她的家人來尋,我們當然也會無條件的把她送還,頂多找她家人如數要回銀兩便是。”

“逼良為娼的事情,有官府管著。如果官府與你們沆瀣一氣,自然有更大的官兒來主持公道。如果更大的官兒對此也是不聞不問,那大清就真的到了氣數將盡的時候。有一官,便有一管,古往今來世間之事皆是如此。我們來,本為的不是此事!能救下石玉梅,倒也算機緣巧合!”李存義說道,“當然,要想在您那些如狼似虎的手下面前救走石玉梅,也不會輕而易舉,所以我們才不得已出手,不得已傷人。可話雖如此,石玉梅的贖身銀子,我們可是紋銀一百兩,一文錢也沒少給,給那被打傷的嘍囉的醫藥費,也有一錠元寶!這些情況,您那手下跟您提了麼?”

“這個……”陳玉鯤微微捋了捋鬍鬚,顯然,這些事情,他那手下一句也沒有提過,但話趕話說到這裡了,總該有個表態,在這一點上,陳玉鯤還真有個幫派領導的風範,他微微笑道,“我的手下,自然是把該說的都跟我說了,要不然,今兒這場面,倒也不會如此的平靜了!”

“說了麼?我看不盡然吧!”張佔魁也站起了身,他雙手背後,在陳玉鯤面前緩緩踱步,一邊走,一邊說,“這事兒如果您心裡有數,剛剛我們到會館門口的時候,您便不會擺出一副殺氣騰騰的儀仗,您說是不是?如果您知道我們於情於理都做的挑不出理來,便也不會委託那些嘍囉,持械前去‘請’我們前來,您說是麼?”

張佔魁得理不饒人,一句句的話雖然半個髒字也沒有,但帶著十足的力道,這一句句話,如同打出了一記記重拳,直說得陳玉鯤啞口無言。

陳玉鯤沉吟了半晌,這才緩過味來,他伸出手臂,向下壓了壓,示意李存義和張佔魁稍安,他心裡想的明白,一行四人,最年輕的韓金鏞,權且能把自己的手下打到重傷,那剩下這三人年齡更長一些,能耐必然在韓金鏞之上,如果把這一行人的脾氣真搞大,如果把這一行人的怒火真勾起來,還真夠自己喝一壺的。他問:“既然諸位,一不是為了陳玉鵬我那親弟弟,二不是為了許敬楊我那故主,三不是為了石玉梅那青樓女子,那你們是為了什麼而來的呢?”

“嘿嘿!”李存義說道,“我們倒是為了一宗寶貝而來,不過,這裡耳目眾多,不是說話的場合……”

“這裡沒你們的事情了,你們都下去吧!”陳玉鯤對那胖子一揮手,示意他離去,又反手關閉了會客廳的房門,說道,“諸位,您看現在是說話的場合了麼?”

“姑且可以吧!”李存義點點頭,說道,“我們是為了一宗暗器而來!這暗器,是在你與弟妹行不軌醜行敗露後偷盜而得的,這暗器,是江湖中多年未曾一見的殺人利器,是什麼,你心裡應該有數了吧!”

“嗯嗯嗯,是脈門弩!”陳玉鯤說道,“各位,我陳玉鯤不是個偽君子,我知道我這些年嘗甜頭嘗在了哪裡,也知道自己這些年吃虧吃在了哪裡。關於我弟弟陳玉鵬,我永遠虧欠他的,此生都沒有臉再見他,這是我此生追悔莫及卻又無可奈何的事情。但對許敬楊,我卻是敬惡交加,敬他,是敬他洗白自己迴歸正途的決心,惡他,是厭惡他許家藉助我們陳氏兩兄弟的能力才起勢,卻沒有給我們倆妥帖的安排好前程。所以,當我那日酒後調戲弟妹的事發後,在我決意逃跑的時候,我才偷了他許敬楊祖傳的‘脈門弩’!”

“既然如此,那之後呢?”李存義問道。

“處江湖之深,不知世事之險,處在三大米幫、漕幫、鹽幫三大幫派的夾縫中,我顯然也沒有更好的機會另立山頭,所以只得投靠另外兩方。想那鹽幫老朽李家海,當年又是世之英雄,而且與米幫許家向來和睦,我去投他,就如同自投羅網一樣,所以,只能來投他許家的仇人,來到這漕幫的這個華中分舵。當我把實情相告後,舵主孫作釗並沒有因為我的所作所為而鄙視我,也沒有因為我來自敵方而疏遠我,反而淨重我是個敢作敢當的漢子,而敢作敢當的漢子,自然不會被同一塊石頭絆倒兩次,不會仍然不明白‘色字頭上一把刀’的道理。在我把脈門弩作為投靠之禮獻給他的時候,他欣然應允了我的入夥請求,並直接與我結拜,視我為異性兄弟,還把這生意最繁忙、利潤最可觀的兩江會館交於我來打理!”

“按你這麼說,這脈門弩在孫作釗手裡?”張佔魁又問。

“算是,又不是!”陳玉鯤說道,“你們問這個幹什麼?”

“因為南陽知府胡志章被人在密室裡射殺致死,殺死他的人,用的正是這江湖中絕跡已久的脈門弩!”李存義答道,“胡志章之死,帶走了另一個重大的秘密,這才是我們此次出京的關鍵所在!”

“那這事兒可與我們漕幫無關!”陳玉鯤說道,“這脈門弩已經失竊一年多了,被清理藏寶閣的那傭人監守自盜,這件事幫會中的弟兄都知道。為此,我們還曾經發動分舵千餘號人的勢力,在湖廣、兩江、華中地面,廣撒網尋找那廝,後來才知道,那廝原本就是鹽幫李家海那老東西派駐在我們這裡的細作,是吃鹽幫的飯、替米幫幹活兒、拿我們漕幫錢的吃裡扒外的畜生。可現在漕幫、米幫、鹽幫呈三足鼎立的態勢,我們漕幫的勢力雖然最大,但他們米幫、鹽幫關係好一些,互為掎角之勢,我方難以同時滅掉兩個幫派;他們想要同時發力打垮我們漕幫,卻又多少有些內部的離析,既把對方當朋友,利用對方,又把對方當敵人防著對方。所以,我們三方面誰也不能吃掉誰,互相還有個依存關係,這種三方面的平衡極難被打破。為了保持這平衡,有關‘脈門弩’一案,我們只能吃個啞巴虧。明知誰是元兇,卻無可奈何!”

“這麼說,那脈門弩現在是在鹽幫的手裡?”張佔魁聽了陳玉鯤這話,感覺就像聽茶館說書先生講述後漢三國的典故一樣,他問道。

“按照我們的估計,那麼寶貝的暗器,應該是在鹽幫李家海手裡吧,反正不在我們漕幫手裡就是了!”陳玉鯤一字一句說道。

說話聽聲,鑼鼓聽音。陳玉鯤雖然曾經行下不齒之事,但後來良心發現,投敵後倒也光明磊落。況且,他剛剛這一番話,說得頗為懇切,目光直視所在,絕無半點的賊眉溜眼,確實是肺腑之言。

“陳玉鯤,我姑且可以信你,可是又不能完全信你!興許,未來的幾天,我們還要和舵主孫作釗見面,你說的這番話,敢在他的面前再說一遍麼?”張佔魁問道。

“可以!”陳玉鯤點點頭,理直氣壯的對李存義、張佔魁、尚雲祥和韓金鏞說道,“我看您四位絕非等閒之輩,無論您是公開的、還是私下裡,隨便您查訪,只要是我們漕幫裡的人,尤其是這華中分舵的,尤其是這兩江會館的,對我的過去都有些瞭解,他們或是知道一部分,或是全都知道。您可以問問他們,究竟有誰沒有議論過我的過去,我又是怎麼回答他們的。您可以問問他們,我有沒有半點隱瞞自己過去的意圖。您還可以問問他們,自從我陳玉鯤到了漕幫,我又是個什麼樣的人。”

“那舵主孫作釗呢?”張佔魁追問。

“孫舵主?我以為您諸位不會提到他。咱一筆賬一筆賬來算。您問我什麼情況,問我的過往,我直言相告,沒有半點隱瞞。可是,諸位,您真以為,出手重傷了我們漕幫的弟兄,這事兒就能輕易過去麼?您真以為,即便我們逼良為娼,您諸位是在伸張正義,這事兒就能隨便過去麼?您真以為,我們在開封府裡是人見人欺,可以被隨便欺負的‘軟柿子’麼?”陳玉鯤無奈的搖搖頭,說道。

“我一直在聽呢!”

李存義、張佔魁、尚雲祥和韓金鏞,分明聽到了,有人在屏風後面,用沙啞的嗓音答道。

“誰!”李存義驀然起了警覺,他四下張望,目光聚焦在會客廳的屏風處。

“我就是你們口中的舵主孫作釗!”一個半老不老的老人,佝僂著身形,轉屏風而出。

這老人好相貌!

韓金鏞分明看到了,這老人身高也就六尺左右,甚至比自己還要矮上半頭。興許是歲數大了,他走路一搖三晃,雙臂長度出奇,幾乎可以垂到兩膝。——《三國演義》中曾經誇張的描寫,說漢皇叔劉備,“生得身長七尺五寸,兩耳垂肩,雙手過膝,目能自顧其耳,面如冠玉,唇若塗脂”,大概臂長也就是這個樣子。

這老人臉上皺紋堆壘,兩道壽眉,鬆弛的眼皮幾乎遮住了雙眼,每一次呼吸,鼻翼便微微翕動,似乎來一陣風,便能將這老人吹到。可是,再仔細看、再仔細瞧,韓金鏞卻倒吸一口涼氣,之間這老人膚色白中透紅,雖然老態畢露,眉目之間卻蘊含這一股英氣。細細再聽,聽這老人呼吸平穩,沒有半點雜音,想來身上是有極其深厚的內功。最可怕的是他那雙腿,雖然身形佝僂,可他那雙腿走起路來卻絲毫不拖泥帶水,軟底的快靴走起路來帶風,卻一絲聲音都沒有。

按理說,以李存義、張佔魁、尚雲祥的能耐,是不可能聽不出屏風後有人的。可這老人深深吸氣、緩緩呼吸,藏在屏風後就愣是沒發出半點聲響,就真是沒被發覺。

這老人快步走了幾步,走到師徒四人面前,細細看了李存義、張佔魁、尚雲祥和韓金鏞,然後搖擺著雙臂,直奔兩江會館會客廳正上方,那張鋪著狐皮的金交椅,大馬金刀的坐了下來。

“我說,陳玉鯤,昨兒晚上,他們四個人中,是誰把我手下那不成才的嘍囉打傷的啊?”孫作釗沒理師徒四人,向陳玉鯤問道。

陳玉鯤這陣子可不敢遲疑,他走到虎皮金交椅前,單腿下跪著地,側著臉不敢直視,雙拳作揖立在自己的頭前,畢恭畢敬的說道:“稟舵主,昨兒晚上重傷我手下兄弟的,就是他們師徒四人,動手的,是那個後生小子!”

“窩囊廢!”孫作釗聽了這話,冷言答道,“他李存義是形意門的高足,師從劉奇蘭,以天地萬物之金、木、水、火、土之基礎,配合十二形之飛禽走獸,算是一門兒能耐;他張佔魁是八卦門的傳人,師從董海川,程廷華代師傳藝,說起來也算是位列八卦掌的‘八大門人’,這倆人都是江湖中成了名的人物。就是這話不多的尚雲祥,權且有個‘鐵腳佛’的外號。被這仨人傷了你的手下,你不丟面子啊。怎麼,從哪兒來了個毛頭小子,卻把你的手下打成如此重傷?”

“總怪屬下訓教無方,淨顧了生意,卻忽視了讓兄弟們練拳腳!”陳玉鯤說道。

“你?你也不成!”這老人孫作釗責備雖責備,卻絕對是明眼人,他捩了陳玉鯤幾眼,說道,“這孩子年歲雖不大,但下手絕對狠毒。當然,你還得感謝人家,因為人家這一拳是打在你手下的下巴上了,要打在他的小腹上,當時這小子就得玩兒完。他們乾的那逼良為娼的營生,本來就缺德,死也就死了,沒地兒說理去!可咱漕幫的臉面這一下也就丟盡了,饒是死了個人,卻還沒法報仇!”

“舵主,我……”陳玉鯤有意解釋幾句。

“你住口!”孫作釗硬生生他把他的話攔下。

說罷,孫作釗慢悠悠的起身,他佝僂著身子,一步步又從虎皮金交椅的臺階緩步走下,又重新走回到李存義、張佔魁、尚雲祥和韓金鏞師徒四人身前。

“孩子,你不對啊!縱然怨家宜解不宜結,是你留著情面,沒要那王八蛋的性命,可你給他身上做的傷,也太重了一些!”孫作釗站在師徒四人面前,微微直了直腰,有意拍著老腔,要教訓一下韓金鏞,可他話雖如此說,卻沒人能看清,這老人的雙眼究竟瞧著誰,他只道,“我剛才去瞧你打傷的那個王八蛋了,縱然是他活該,可你這一沒招沒式的勾拳,卻把他下巴全懟碎了。人說傷筋動骨一百天,他這傷,卻非得戴著特製的嚼子,養上大半年,還一動不能動。每天吃不了魚、肉,嚼不了蔬菜,只能喝些稀粥果腹。即便半年之後他痊癒了,也得因為營養不到,瘦到脫了像!”

“老爺子,您要我們怎麼說呢!”張佔魁見孫作釗埋怨自己的徒弟韓金鏞,當師父的得站出來替徒弟說話,於是說道,“自習學國術之日起,先賢便有囑託,路見不平當拔刀相助,我們見有民女落難,見有人要逼良為娼,卻不能管上一管麼?縱然是那嘍囉身上受的傷重了些,那也是他平日裡經師不到學藝不精,是他多行不義必自斃,是他咎由自取,您老說,我這話在理麼?”

“在理!絕對在理!張佔魁,你這話說的沒毛病,不枉你是董海川的門徒,不枉你是名門之後!”孫作釗點點頭,“我信服你的話,可是江湖上的規矩你也懂,咱話得說在明面兒,叫‘打了小的出來老的’!我孫子輩兒的手下被你們打傷了,按理說就得兒子輩兒的陳玉鯤出來和你們動手,可有一點,他那點兒能耐,也是稀鬆平常,佔山為王落草為寇仗著人多攔路搶劫,興許他成,但這真刀真槍見真章的單打獨鬥,他邊兒也貼不上,沒轍,只能我這爺爺輩兒的老頭子,出來賣一賣老精神,動一動老筋骨!”

“喲喲喲喲!”張佔魁連忙擺手施禮,言道,“孫舵主,我瞧出來了,您老雖然上了幾歲年紀,但是神英內斂,身負絕藝,是遁世高人。我們都是江湖後生,怎敢與高人動手。更何況,我們手上有公幹。雖然這一次是以私事敲門,但主要目的卻還是公事……”

“少來這套!我看你是嫌我老,不敢跟我動手,對或不對?”孫作釗話說至此,突然睜開了眼睛,他身子一蜷,向後微錯步跳起,再落下之時與張佔魁竟然隔了半丈許,說道,“來吧,不動動手,出出汗,接下來的話都沒法子往下說了!”

“孫舵主,您老是前輩,不要一味的相逼啊!”張佔魁又說。

“屁!張佔魁,誰說我現在要跟你動手了!”孫作釗操著沙啞的嗓音,高聲呼呵說道,“我要和那個後生小子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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