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義理服人(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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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螳螂拳是華夏諸門技藝中最陰損的一路,或許有失偏頗;但如果說,螳螂拳是殺傷力最強的,斃敵最快的,絕不為過。

在江湖中行得久了,武師們都怵頭與螳螂門的練家子過招。

螳螂拳,中華最著名的武術拳種之一,創始者是山東人,故而有“山東四大名拳之一”的說法。這拳法,源自螳螂捕蟬之動靜,有高人取其神態,賦其陰陽、剛柔虛實之理,施以上下、左右、前後、進退之法,十八家手段於一體。應用起來,講究“不刁不打,一刁就打,一打幾下”的連環進攻套路,拳訣十二字,為“勾”“摟”“踩”“掛”“黏”“沾”“貼”“靠”“刁”“進”“崩”“打”,唯快不破,勇猛頑強、斬釘截鐵、勇往直前,講究快而不亂、剛而不僵、柔而不軟。真真假假、虛虛實實,長長短短、輕輕重重,讓對手真假難辨、避之不及。

孫作釗雖然年邁,但大半生習練此拳,雖自說用的是“梅花螳螂拳”,但實際上“梅花螳螂拳”“七星螳螂拳”“六合螳螂拳”早已經融會貫通,兼具了“梅花螳螂拳”的剛猛,“七星螳螂拳”的多變與“六合螳螂拳”的嚴謹。為了在遭遇強敵的時候,增加自己的獲勝砝碼,孫作釗還專門拜名師、訪高友,多掌握了一些技藝,在習練外功的同時輔之以鐵砂掌,習練內功時兼修羅漢功,他這套“螳螂拳”可以說是罕逢敵手,已至登峰造極的境地。

話說到這裡,既然孫作釗這“螳螂拳”練的登峰造極,為何知此資訊的人卻甚少呢?即便是視孫作釗為強敵,最瞭解孫作釗的許敬楊,在與李存義、張佔魁、尚雲祥和韓金鏞溝通的時候,也只是說“孫作釗有幾個功夫了得的手下”,卻沒有提孫作釗自己功夫了得?

這蓋是因為,一來,孫作釗年輕時恃此拳法,爭強好勝且下手頗為老辣,罕有對手能生還,知此拳法厲害之人,皆被孫作釗送往九泉;二來,近年來,孫作釗日漸衰老,已經有了惻隱之心,更明白了“推己及人”的道理,不願再枉殺一人,自然也就不再用這招數,更何況,孫作釗近年來已經手下眾多,黨羽遍佈,也用不著自己出手了。

所以,即便今日在屏風後,聽韓金鏞得便宜賣乖,幾次三番的戲耍,決意與韓金鏞動武分個高下的時候,孫作釗也絕對沒想朝韓金鏞下殺手。他只是想給這目中無人的小青年一個教訓,讓他明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讓他知道,漕幫不是這麼好欺負的,便也就行了。

哪知,今日“是非只因多開,煩惱皆因強出頭”,孫作釗栽了大跟頭。

當韓金鏞口中報招“白蛇吐信”,卻使出了“仙人指路”的笨把式時,孫作釗有十成、一百成、成千上萬成自信,能把韓金鏞打倒。

卻哪知,韓金鏞硬生生的收勢,站在了原地,只惡狠狠的指著孫作釗身後,斥責孫作釗以多欺少。

孫作釗只道,陳玉鯤果真是要幫自己揍這個小青年,盲目出手要來這以多欺少,惱羞成怒想要回頭咒罵,卻哪知著了韓金鏞的道,須臾之間收起了防禦的架勢,放棄了警戒。

再回過神,扭頭望向韓金鏞的時候,卻不見人只見掌,一隻肉掌直抵他的胸前。

韓金鏞這一掌,要真打中,孫作釗便完了。

不是說孫作釗的性命有傷,畢竟,外家拳練到這個境界,估計孫作釗早就已經給自己的身上過了糙,有了這“金鐘罩”“鐵布衫”的橫練,一掌打不壞,即便打壞了也只是個輕傷。

而是說,孫作釗這一世英名便毀了。

貴為分舵之主,手下掌管著諸多人馬、錢糧、船舶、實業,如今卻被一個乳臭未乾,剛過二十的小夥子一掌擊中,孫作釗丟不起這人。

更何況,剛剛盟誓的時候,孫作釗信誓旦旦,如若輸了,便關了這漕幫的分舵,從此再不問江湖之事。

所以,當韓金鏞這一隻肉掌襲來的時候,孫作釗真已經閉上雙眼等待死亡。

他只盼,韓金鏞這一掌,真能把自己打到不治身亡,這樣,他便沒有必要再去聽那些死敵、對頭們的奚落諷刺,更用不著親手關停這自己大半輩子苦心經營的漕幫分舵,弄得哀莫大於心死。

掌未到,鋒先至。感受到如此凌厲的掌風,孫作釗怎能猜不出,韓金鏞在這雙肉掌上下了苦功夫?怎能斷不明,韓金鏞這二十郎當歲的小青年,內勁遠在自己幾十年的功力之上?更怎能想不透,韓金鏞說自己不會八卦掌,不過是一句誑語。

年輕時曾經屢經強敵,手下斃敵無數,而今說一不二、威信服人的孫作釗,現下心都涼透了。

說時遲,那時快,心涼透的不僅有孫作釗,更有李存義、張佔魁、尚雲祥和陳玉鯤等人。

李存義、張佔魁、尚雲祥心憂的是,此行為的是“溫涼玉”疑案、為的是知府胡志章的命案,現在疑案尚未解開、命案尚未得破,韓金鏞掌斃強敵,雖說有公務在身,殺死個幫派的魁首算不得什麼,興許還能說是“為民除害”,可韓金鏞斃的畢竟是個垂垂老矣的老翁,訊息傳出去,讓江湖人誤認為韓金鏞欺老,那這名聲可就臭了,江湖的路可就被堵死了,將來破案過程中若有需要,哪還會有江湖人助自己一臂之力。

陳玉鯤心憂的是,孫作釗此次來“兩江會館”,幫內的眾兄弟全都知道、全都看見了,如若孫作釗真在與韓金鏞動手的過程中,被韓金鏞重傷、被韓金鏞掌斃,那幫內眾人會怎麼想?原本,陳玉鯤自己便有個從死敵米幫投奔而來的過往,這些年如履薄冰,在幫內建立起些許的信任,一下子便瓦解冰消了。到時候,漕幫的人認為自己是內鬼,米幫的人視自己為仇敵,真會到“有家不敢回、有國不能投、有友不得訪”的絕境。

時間彷彿靜止了一般。“兩江會館”,偌大的會客廳內,此刻竟然有死一樣的沉寂。所有人的命運,所有人的前途,所有人的未來,都干係到韓金鏞這迅疾勇猛的掌風上來。

話說至此,韓金鏞這一掌,到底打上孫作釗了麼?打的結不結實?孫作釗傷情如何?他會不會被打死?他會不會主動棄這苦心經營的漕幫分舵而去?

這就是韓金鏞的藝術了!

韓金鏞當然不會真的打這一掌。

卻說,電光火石之間,韓金鏞雙腿攢勁前竄,藉著強勁的向前的衝擊力,以凌厲的掌風向孫作釗襲來。

但在即將接觸到孫作釗的那一剎那,卻單腳用力又往旁邊一閃,如同偷兒一般,從孫作釗的身邊閃過。他那原本擎起的肉掌,卻收如刁勾,只在孫作釗的腰間微微一釣。

力道用到剛好,計策已然成功。再次落足的時候,韓金鏞已經身處孫作釗的身體側後方。唯恐孫作釗出招反擊,韓金鏞“虎抱頭”的架勢,雙腳向前蹬,身子向後躍起,足跳起一丈來高,在空中打了兩個筋斗,如同雜耍一般,又跳回到自己剛剛站定的方位。

說時遲,那時快!

李存義驚呆了,他沒有料想到,自己的這個師侄,竟有如此的臨敵急智;尚雲祥看傻了,他只見一道身影閃過,再定睛觀瞧,韓金鏞已然跳躍回到原位。連手把手傳授韓金鏞功夫的張佔魁,權且想不到,親傳弟子身法之迅捷,已經到了如此出神入化的境地,若不是自己眼力好,甚至看不出韓金鏞的行動軌跡。

孫作釗已經確認自己此仗必敗了,但閉目等死的過程中,只感覺拂面的風大了些,只感覺自己的腰間被輕微觸碰,再睜眼,只見韓金鏞雙手抱拳作揖,面朝自己深施一禮,說道:“孫舵主,我知您照顧幼小,今日動手比武,您老承讓!您老承讓!”

孫作釗下意識的伸手,向自己的腰間抹去。摸了須臾,沒發現任何異常,再細摸,頓覺失色。動手前,被自己親手掖進腰帶的配飾已然不見,——那配飾原本是自出生之日起,便與自己寸步不離的,用紅繩拴著的一枚老銅錢。

孫作釗再次定睛觀瞧,韓金鏞抱拳拱手,恰有一物自雙手間將然垂下,那繩子是紅紅的,繩子頭拴著個重物,正在微微搖擺,不是自己腰間的老錢,又是何物?

“小子,你……你……”孫作釗的口中已經結巴了,他只說道,“你使詐!”

“老人家,不用詐,小子我怎能討到便宜!人貴有自知之明,若論拳腳,您一擺出架勢,我便輸了,因為我根本不認招。”韓金鏞畢恭畢敬,低頭只作揖不抬頭,畢恭畢敬的言道,“但兵法有云,兵不厭詐,也是我一時僥倖,用小聰明贏了您。您我都是習武之人,一筆寫不出倆‘武’字來,都明白‘武在止戈’的道理。有道是,有力使力,無力用智,我總不能明知不是您的對手,還硬要跟您動手吧!”

義理服人,此話說得,孫作釗只能捏呆呆發愣,隻言片語也再難講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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