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一言以蔽(1 / 1)
擒住那壯漢的時候,韓金鏞更沒想到,自己一時胡亂猜測這壯漢和老人是父子,脫口而出,竟然真被自己懵著了。
他更沒想到,自己這一懵,真就震懾住了那領頭的老人。老人生怕自己的兒子死於韓金鏞的手中,竟然一下子救喪失了抵抗,一下子就服了軟。
老人一句句道出實情,李存義、張佔魁、韓金鏞一句句的逼問,這一陣子,反倒顯得一直沒說話的尚雲祥更加厚道了。
“老人家,我有幾個問題得問您,您一定得跟我說真話,掏著心窩子跟我說真話,否則,這案子差不清楚,我們姑且能交差,但將來,來了更心明眼亮的官人,還得來找您,備不住,那官人對您而言更棘手,備不住,把您這個村子全都繳了!”李存義對這領頭的老人說。
“行!行!我說!”事已至此,這老人也算是老實,他只是點點頭,格外殷切的說道,“您問我什麼我都說,絕無半句虛言,絕無半點隱情!”
“那好,我問您的第一個問題是,您知不知道‘溫涼玉’?有沒有打過‘溫涼玉’的主意?”李存義問道。
“知道!”老人聽李存義如此問道,實誠的很,他說,“我不僅知道,而且非常感興趣,極端感興趣!實不相瞞,我們真惦記著下手,而且志在必得!為了能夠盜得‘溫涼玉’,我們一行人,從南陽就開始做局,擾亂護送兵丁的耳目,著實讓他們緊張的很!”
“那你們是怎麼做局的?”李存義又問。
“‘蜂’、‘麻’、‘燕’、‘雀’,該用的招數,我們算是都用絕了。我知道,護送那‘溫涼玉’一行的兵丁,絕非庸才,所以格外動了腦子,‘蜂’‘麻’‘燕’‘雀’,不為了真能偷盜得逞,無非是為了讓他們腦子裡的那根弦始終緊緊的繃著,繃到最緊,一旦我們主動放鬆,然後他們必然以為我們知難而退,那陣子他們瞬時的輕鬆,失了警惕,便是我們動手偷盜的時候!”這老人說道,“我們南陽是一站、許昌是第二站、新鄉是第三站,後來還在開封打了一站,算是第四站,之所以分別在這些地方做局,想要擾亂護送寶物兵丁的心智,就想等他們從新鄉出發後,失去了警惕,那時候才是我們下手的好時候!可是,這群兵丁精明的很,竟然沿路之上格外的警惕,始終沒有與我們適合的下手機會。”
“一塊肥肉就在嘴邊,你們就放棄了?”張佔魁問。
“不放棄還能怎麼著?我們終究是一群食不果腹、飢腸轆轆的農民,根本不能成氣候。您說做局、做出個場面來,小老兒我有一點微末的本事,若論打,能夠撐場面、真正能跟人交手還有勝算的,只有我這個不成才、不成器,有點三腳貓功夫的兒子,而當時護送‘溫涼玉’的兵丁,是一隊人馬。”這老人說道,“明搶豪奪,我們根本沒有勝算,而且人數也不佔優勢,跟了一路,窺了一路,已經做了虧本的買賣,如若真因為搶奪這‘溫涼玉’,再損了幾條性命,那這帳就更虧本了,不放棄,還能怎麼著!”
“老人家,您恕我直言,可這‘溫涼玉’終究還是失竊了啊!”李存義說道,“護送‘溫涼玉’的頭頭兒,與我有幾分交情,他雖然不是江湖人,但作為官人,也算是心明眼亮。沿途之上,您這一行人的舉動,他是分分毫毫全都看在了眼裡,也記在了心上。否則,我們也不會專程到這臨城縣來,也不會在臨城縣裝成富豪的樣子,引你們出來。如若我們沒法子查個水落石出,他這番話,還會跟其他更有能耐的官人、江湖人講,到時候,您老還要經受這一番盤問。”
“我知道,如果您要信小老兒我的話,您姑且就相信,如若您不相信,那就與我到我們村子裡一看,我們的窘境,您一看便知,如果我們真偷走了‘溫涼玉’,出手之後肯定會得一大筆銀子,誰還會在那樣的境況下生活,誰還願意過苦日子!”這老人說道,“沒錯,那‘溫涼玉’我們是跟了一路,而且志在必得,已經做好了萬全的準備、萬全的打算,可難就難在,這事兒最終不是我們做的,而且我們沒從中得到好處,這案子算在我們頭上,可就太冤枉了!”
“那我問您,您是跟到哪裡決定收手的?”韓金鏞問道,“雖然您覬覦‘溫涼玉’許久而不得,但您跟隨著這寶物一路,這寶物一路未失,也算是護送這寶物一路走來。既然這寶物您沒得手,必然是其他人得手,其他人得手的機會,定然是您決意放棄之後啊!”
“小夥子,實不相瞞,就是像你說的這樣!”老人說道,“實際上,這一路上,覬覦‘溫涼玉’的,絕不僅僅是我們一隊人馬。算起來,我們實際上是偷盜能耐最差的,但有一顆恆心,等著那護送的兵丁犯錯誤落空子。有的獨行俠,跟了這兵丁許久,根本就是打算碰碰運氣,他們見始終不見得手的機會,便知難而退了。有的人,偷盜的能耐有,但膽子實在是小,被我這不中用的兒子稍加恐嚇,便直接收手。還有的人,並非勢單力孤,也並非膽小如鼠,實在是可憐我們這闔村老老小小實在是貧苦,主動把這一樁寶貝讓給了我們。只是沒曾想,我們沒找到機會下手,反倒便宜了別人,辜負了人家的一片好心!”
“那您看,這一案,除了您之外,還有誰最適合做?”李存義問到,“或者說,您知不知道,這一樁‘溫涼玉’偷盜的奇案,到底是誰做的?”
“當然知道了!”這老人說道,“據我所知,一共有三支隊伍,能幹這個生意,能把這買賣做成,能享受這樁奇案帶來的紅利!”
“誰?”
“第一支隊伍是我們,因為我們在裡面投入了大量的心血,‘蜂’‘麻’‘燕’‘雀’,該用的招數用全了,該用的伎倆用齊了,要是說誰能偷走這‘溫涼玉’,我們的機會最多,我們的嫌疑最大!可是,這案子不是我們做的,所以,還剩下兩支隊伍!”這老人說道,“這第二支隊伍,要考驗您諸位的可信度、忠誠度,得問您諸位,您相不相信那隊護送‘溫涼玉’的兵丁們,說過的每一句話,要知道,這‘溫涼玉’失竊案既然發生了,他們的安全保障又做的如此周全,那這最大的嫌疑,便是他們監守自盜!”
“我相信他們,我相信他們說的話,我相信他們的為人。”李存義說道,“不僅是我,我們所有人都相信!”
“既然如此,還有這第三支隊伍。說起來,這第三支隊伍也不好纏!說起來,這第三支隊伍才真正的令人撓頭!”老漢說道,“事實上,當我得知這‘溫涼玉’終究還是失竊了之後,我第一個,想到的就是他們!”
“是誰?”韓金鏞追問。
“虧你們還是官人?這麼重要的勢力,你們怎麼一點耳聞也沒有?難道,你們沒去官府裡遞帖子麼?那臨城縣的父母官,怕是第一個就要跟你們明言那勢力!”壯漢有些沒好氣的說道,“我爹說的一點兒錯都沒有,如果不是我們,不是那護送‘溫涼玉’的兵丁監守自盜,這‘溫涼玉’失竊奇案的元兇正犯,便非是他們不可!”
“嘿,說實話,這案子打根兒起,我們就認為是江湖人做的。既然是江湖人做的,就要講江湖道義。我們是官人不假,但我們是半個官人,我們更主要的身份同樣是江湖人。既然都是江湖人,那這事兒說難辦就難辦,說好辦也好辦。”張佔魁說道,“我們早就有這想法,查辦這案子,如果真能找到元兇,絕不用官府的勢力壓人,而用江湖的義氣。如果元兇講這一份江湖義氣,只要這失竊的‘溫涼玉’能夠被我們追回,我們絕不向官府透露一絲一毫的訊息,要說也或只能說,‘元兇正犯畏罪自殺’,或者‘元兇正犯一味抵抗,已被我們師徒亂刃分屍’,把江湖中的兄弟們擇出來。人家給我們面子,我們自然也要給人家面子!”
“嘿嘿,我說,這位英雄,您這算盤打得挺好,這話要是對我們說,這案子要是我們做的,您這步棋說不定還真能走得通!”帶頭的老人說道,“但對他們,沒用!”
“你們說的究竟是誰啊?”李存義問道。
“就在距離臨城縣東南約百里遠,有一座怪山,那山彷彿一塊奇石從天而降落在地上,形如母親懷抱幼子,地圖上寫著、官面兒上稱之為‘母子山’,如果是在白天,天氣晴好,咱們在這裡,都能看到那山的輪廓!”老人說道,“但我們本鄉本土的父老鄉親,因為這山四周陡峭、山頂如同刀砍斧剁般的平整,又結合這山的形狀,稱之為‘抱犢崮’。五六年前,有一夥被逼上梁山的匪人,也是和朝廷對著幹,他們四處行搶卻無處安身,最終的落腳點就在這‘抱犢崮’的山頂。別看他們扯旗造反,在山頂豎起的旗杆,一二十里外都能看的清清楚楚,但他們自從做了幾樁大案,有了一定的積蓄,在山頂開墾田地,自耕自種,猶如世外桃源一般,那地勢易守難攻,官兵圍了許久也攻不上山,還折損了不少兵馬,一來二去,官府也就預設了他們的存在。他們有了人馬、有了糧草,劫富濟貧的小案子可就不放在眼裡了,一年到頭要不然就不下山,如若下山,就要做幾樁大案才痛快。依我看,這‘溫涼玉’一案,十有八九是他們做下的!”
“我聽您的話,這夥人雖然勢力大,但多是猛衝猛搶、刀刀見肉、不會拐彎的土匪,倒不見得懂得什麼計謀,能夠智取這‘溫涼玉’。”韓金鏞說道,“而實際上,這‘溫涼玉’一案之所以被稱為‘奇案’,成為一樁‘無頭懸案’,恰恰是因為這一案做完了,絲毫沒有留下任何的線索,這倒不是一般的土匪能做下的了!”
“嘿嘿,少俠,年輕人,你說的對!要擱在過去,我也這麼想。但你想啊,‘抱犢崮’那山頭立著這麼大一根反旗,能不招攬人才麼?”這老人說道,“要知道,這幾年,從四面八方投去的人可是不少,這裡面有窮苦人,有被逼無奈的人,就也有江湖術士,就也有懂得機謀的高人。據我所知,就在去年,‘抱犢崮’的當家人,力排眾議拜了個所謂的‘軍師’。這‘軍師’別的本事沒有,但用陰謀下毒,卻是頭份,有人覺得他的行為太下作,不配‘抱犢崮’的名聲,可‘抱犢崮’的當家人,卻覺得,這‘軍師’的能耐,恰恰是‘抱犢崮’裡缺乏的,還把他擺在了極高的位置上。若不是眾人苦苦相攔,那當家人,真備不住把自己的虎皮金交椅讓給那軍師坐!”
“非但不嫉賢妒能,還能主動讓賢,那這當家人也是個人物啊!”李存義說。
“屁人物!那‘軍師’無非是個江湖術士,懂得生意口,幾句話就把當然家人哄的高高興興,對底下人的作為便不管不問,任由他們自由散漫行事!”壯漢說道,“過去,‘抱犢崮’是一杆義旗,雖說也是佔山為王、落草為寇,但他們與窮苦百姓秋毫無犯,時常還要賙濟附近吃不上飯,又不願上山的窮人。可如今,您問問,附近的百姓有幾個沒受過他們的欺壓的?說是上行下效,那當家人原本就是矇蔽了雙眼,當家人糊塗,手下人還有幾個明白的,偷誰都是偷、搶誰都是搶,窮苦的百姓雖然積蓄少,但好在闔家上下手無寸鐵,沒有抵抗能力,好得手,‘抱犢崮’可沒少禍害窮人。而這一切,根源不在當家人,而都要歸咎在那‘軍師’的頭上!”
“哦?還有此等的事情?”張佔魁聽了這話,蠶眉倒豎、虎目圓睜,他問道,“你說這話,有幾成把握?敢不敢為你自己說過的話負責任?”
“怎麼不敢?我爹說過的話,我句句給作證!如果你們不相信,我就跟你們一起去與他們對峙!”壯漢說道,“諸位有所不知,我們村裡有個黃花閨女,人長得秀氣可人兒,卻因為家貧沒有嫁妝,始終未尋得婆家。去年臘月,趁我們外出‘做生意’的茬口,她被那‘軍師’的心腹給糟蹋了。也是這姑娘心裡固執、執拗,既然失了清白,轉天凌晨便懸樑自盡,只留下一雙孤苦伶仃的父母,白髮人送黑髮人,獨生女行了拙至,眼睛都要哭瞎了!”
“啊?還有此事?待我們查得實情,定要給這姑娘和她的父母一個交待!”李存義緊緊攥拳,憤恨的說。
“英雄,您一問便知,這作奸犯科,辦下此案的畜生,名叫吳小牛!”壯漢答道。
“你待怎講?他叫什麼?”張佔魁追問。
“吳!小!牛!”領頭的老人,加重了語氣,他憶及此事,直氣得三魂緲緲、七魄茫茫,一個字一個字,說得清清楚楚。
“得嘞,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張佔魁與李存義對視一眼,對這老人和這壯漢父子一言以蔽之,說道,“我們一行,訪的不是別人,正是這吳小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