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陰損下作(1 / 1)
李存義、張佔魁、尚雲祥和韓金鏞師徒四人是在天津衛決定要接這“溫涼玉”一案的,他們選的胯下坐騎,可有不少講究。
按理說,這行遠路,要找的是耐力更好的馬,可耐力好的馬,衝鋒時跑不快,不兌英雄的脾氣。衝刺速度快的馬,是戰馬,往往耐力又不是特別好,而且戰馬往往是烈馬,或多或少都有個小脾氣,一般人難以馴服。
可李存義、張佔魁、尚雲祥和韓金鏞師徒四人,出發之前選的坐騎,卻是出了名的良騎。傳奇志異的書中經常描寫,說一匹寶馬良駒“日行一千夜走八百”,這個誇張意味實在是重。但快馬加鞭的狀態下,師徒四人這四匹寶馬,一天一夜走上個二三百里路,自然還是沒有問題的。
可縱然是如此,這馬連續趕了多日的路,橫跨了華北、華中多省,一直未得好好休息,吃的飼料最好不過是得月樓那大飯鋪裡準備的大路貨,沒吃到精飼料,已經累的有些發瘦,雙眼的目光也有些遊離,透出了一股疲態。
但自從抵達臨城縣,照顧這四批坐騎的任務,便落在了石玉梅的身上。師徒四人有的是錢,石玉梅直接跟店小二要求,包下了一半的馬廄,就讓這四匹馬休息。每日早晚兩餐,夜裡還有一頓夜料,早餐是石玉梅特地請小孩兒們打來的帶著露珠的青草,晚餐是麩子、小米、高粱稈子打碎拌在一起,還有一頓夜料,是豆餅和香油。頭一天、第二天,連著吃了六頓飽飯,喝的水是臨城縣外一眼深井打來的井水,這四匹馬的精神勁兒煥然一新。渾身上下的皮毛,就跟要往外趟油一樣這麼光亮,兩隻大眼睛炯炯有神,一打響鼻“稀溜溜”不像是馬倒像是麒麟貔貅。店小二接待南來北往的客是見多識廣,見過的官商無數,可見了這四匹馬,打心眼兒裡挑大拇指贊成,一是贊成寶馬配英雄,能騎這四匹馬的,想必是了不起的人物;二是贊成石玉梅會照顧馬,這四匹馬剛來的時候累的都有些脫相了,但不過兩個晝夜的時間,現下這四匹馬完全就換了個模樣。
所以,當那壯漢一路風塵僕僕跑到館驛前來送信之後,當老少英雄紛紛上馬揚鞭之時,這四匹馬一到街面上,先引起了人群一陣騷動。
要說,甭管是尋常百姓,還是官面地頭上的任務,見這馬,便識英雄,聽這馬蹄聲、見這馬的激靈勁兒,由衷的讚歎,知道這四匹馬一旦跑起來,肯定是渾身帶風,於是自發的就往路兩邊避開,讓出了供寶馬馳騁的甬道。
路途已然通衢,壯漢送來的資訊清晰無比,這爺兒四個還等什麼啊!他們好歹和那壯漢交流了幾句,問清了大概方向,策馬上前。
這馬兒吃飽了料、飲足了水,精神頭也上來了,見主人舉起馬鞭,心裡明白這是讓自己快點跑,不用抽打便知奮蹄,一溜煙的便向前,一邊跑一邊打著響鼻,如同打雷一樣。
從臨城縣的東門到館驛,尋常人歩攆,要花些時間,全力跑來,也得一頓飯的功夫,此刻騎馬,不到一袋煙的時間,竟然已經可以遠遠的看到城門。
到了城門要下馬透過,這規矩,師徒四人還是懂得的。
距離城門還有不到一里的路程,他們紛紛下馬,牽住馬韁繩,腳下的步點卻越走越快。
“和字,慢走兩步!”有人操著一口江湖話,在不遠處呼喚。
韓金鏞不望,只聽這聲音,便知說話的是之前夜裡那老人,壯漢的父親。
“老先生,怎麼?”韓金鏞撫了撫馬的脖鬃,讓它停步。
“諸位,借一步講話!”老人用手一指,把師徒四人反而引向了衚衕深處。
“老人家,拖不得,再拖,那吳小牛就走遠了!”尚雲祥有些著急,輕聲對這老人說道。
“可是你們就這麼盲目的追,知道該走哪條路麼?”老人知道這師徒四人心急,趕忙湊上前,小聲說道,“我把這出東門之後的路徑給你們畫一下,你們馬上就明白,磨刀不誤砍柴工,你們這幾匹坐騎著實的是快馬,有這馬,用不了多長時間就能攆上他!”
老人一邊說,一邊蹲在了街邊,他隨手從地上撿起根樹杈,招呼四師徒圍攏在他身旁。
“老人家,接下來,我們該怎麼追?”張佔魁問道。
“您看!”老人在地上邊畫邊說,“出了東門,只有一條大道通衢,但行不足十里,便是個分岔路,這兩岔路一條是大道,是官道,平坦寬闊,但要想抵達‘抱犢崮’,要遠上二十多里。另一條道是小道,雖說狹窄崎嶇,但走小路更近,不需要繞路便能直達。”
“那吳小牛走的是哪條路?”李存義問道。
“我見吳小牛時,是他剛下船的時候,是時有倆腳伕肩挑重擔,跟在他的後面,擔子裡裝的是茶葉,想來他們不會歩攆走著百十里路。”老人說道,“分岔路口有不少等買賣的生意人,他吳小牛到了那裡,或者是圖逍遙僱一乘小轎,或者是圖便捷包一輛牲口拉的轎車。若是包轎車,他肯定是走官道,若是坐轎,那大路小路可就都走得通了!”
“您有沒有派夥計接茬跟著他,有沒有人能給我們送來更多的信兒?”李存義問道。
“不成了,我們的眼線,只能布到這裡,出了城,行人漸少,再跟著他,怕要引起他的疑心,到時候就打草驚蛇了。”老人說道,“但這臨城縣的路徑交通,沒有人比我更熟,大路小路,我都清楚!”
“依您話裡這意思,我們四人要分頭行走了?”張佔魁問。
“倒也不必!無論是坐車還是坐轎,吳小牛行路的速度,都不會特別快。您師徒四人四匹良騎,肯定比他走得快。我給您出個主意!”這老人說道,“大路通衢,路好走,您先走大路,順著大路往前飛奔,快馬加鞭,別吝惜腳力,估計不出兩個時辰,就能行出五十多里路,沿路之上您多加留意,如果沒發現吳小牛的蹤跡,他必然是走的小路!”
“嗨,那我們不就跟他走岔了麼!”尚雲祥有些懊惱。
“這您不必擔憂,官道行五十里左右,您會看到一株參天的大楊樹,那楊樹是棵古書,少說也有二百多年的樹齡,三人合抱不過來,非常好辨認。”老人說道,“那大楊樹,恰好是大路、小路相交的另一個交叉口。如果您走大路沒發現吳小牛,那到了楊樹下,走小路折返向回,定然能在小路撞上趕路的吳小牛。”
“您給我們這安排,著實的不錯。可要是行路晚了,吳小牛找個館驛住下,我們可就又失了他的行蹤了!”尚雲祥有些焦急,又說。
“這您不用擔心,這幾擔茶葉,吳小牛是專程為‘抱犢崮’的軍師採購的,那‘軍師’是吳小牛的靠山,吳小牛斷然不敢耽擱行程!”老人說,“或者說,他吳小牛在蘇杭時能耽擱,但只要進了臨城縣,那便進入了‘抱犢崮’眼線控制的範圍。吳小牛根本沒有膽量,在諸多眼線的監視之下耽擱時間,肯定會星夜兼程,所以,您今天肯定會在這裡遇到他!老夫久戰此地,勢力雖不濟,但對周遭卻爛熟於心,如您不信,某願以身家性命擔保……”
“行了,老人家,如果不信您,我們便不會把這麼重要的任務交由您來辦了!”李存義點點頭,說道,“那事不宜遲,我們便按您說的辦,咱們這就啟程!”
“您先走,我們一眾人馬隨後就到,也是按照先大路後小路的順序走,就跟在您的後面,做您的二路接應!”老人點點頭。
“如此甚好,我們就先行一步了!”李存義乘跨雕按,知道時間寶貴,實在是耽擱不得。
師徒四人無非是與老人微微行禮,然後策馬前行。
清人還是馬背上的民族。所以,清朝末年,儘管已經有了火車,也有了汽車、輪船,但論起最主要的交通工具,還是馬。馬的速度,也確實是比人跑要快上多少倍,比當時還是新鮮事物的火車、汽車、輪船更可靠,不燒油、不燒煤,喂上些草料、給足了水,這牲口便能給你一段穩當、快速、安全的旅程。
也正是因為馬跑的足夠快,才有類似“走馬觀碑”的成語,形容馬背上的人,眼力、記憶力驚人。
出了臨城縣東門,一路前行,單程五十里,李存義、張佔魁、尚雲祥和韓金鏞師徒四人,確實心急火燎的。他們在半途中發現了岔路口,見到了正在等活兒的轎車、轎伕,也向他們詢問了關於吳小牛的去向。
可這群等活兒的苦力,一來是怕了“抱犢崮”的勢力,二來也確實不是心明眼亮的官人,十幾個人裡,還真沒有人注意到吳小牛的去向。
李存義見這場面氣的很,他知道再問下去也是徒勞,即便自己拿出些賞銀來,也是枉然,與其耽誤時間在這些沒有意義的事情上,還不如繼續追下去。
索性,李存義連馬都沒有下,一揚馬鞭,一鞭子抽打在馬屁股上,馬吃痛稀溜溜叫了一聲,然後疾馳向前跑去。
直到遠遠的看到那賊頭兒老漢提到的那株參天的古樹,師徒四人也沒有見到吳小牛的影子,別說是吳小牛,甚至連個行色匆匆、面相可疑、帶著江湖氣的小賊也再沒遇見。
“籲……”大楊樹下,李存義勒緊了絲韁,把馬停住,他望著緊跟在自己身後的張佔魁,說道,“兄弟,看樣子大路上沒有他們的人影,吳小牛一定是在小路上!”
“沒錯,那我們還等什麼!”張佔魁點點頭,“折返小路吧!”
不等李存義跟上,張佔魁已經打馬揚鞭,向小路趕去。
李存義沒有著急走,他抬頭望了望,見尚雲祥和韓金鏞跟在自己的身後,眨眼之間便能趕來,索性揮了揮手,這才再度二次啟程。
可天色,便在這追趕間,又暗淡了下來。
小路不比大路,雖然路面依舊寬闊,但坑坑窪窪,各色石子墊地,再好的寶馬坐騎,在這樣的路面上,也跑不快。師徒四人在這樣的路面上行了不久,便又呈並駕齊驅之勢。
眼見得日頭西斜,月上三竿,師徒四人幾乎已經追了將近大半天的時間。
可吳小牛的身影,依舊無處去尋。
都是帶著功夫的人,馬背上的老少英雄四人,縱然是有些疲憊,姑且能扛得住。可是他們胯下馬,馳騁的久了,現在深一腳、淺一腳,卻都沒有了之前的氣派。
張佔魁催馬催的最急,現下,那馬的嘴角處,都冒出了汩汩的白沫子。
“得嘞,看樣子咱是沒法子騎馬了,再騎下去,這腳力就該傷了!”張佔魁一邊自言自語,一邊低頭瞅了一瞅,見自己的馬四蹄都有些打顫,知道這馬已經到了極限,無奈只得從馬背上躍下,放馬到路邊的草叢裡去啃幾口夜草。
其實,李存義、尚雲祥、韓金鏞的胯下馬,也幾乎都到了這樣的程度。
無奈,大家紛紛下馬,一面讓馬喘一口氣,一邊自己也歇歇腳,更何況,一路上沒遇到吳小牛,此刻即便就在原地,也是以逸待勞。
師徒四人在路邊一塊嶙峋的石頭邊坐下,眼看著不遠處正在低頭吃草的馬兒,都是怔怔有些發愣。
就在這時,他們聽到了有人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的傳來。不僅有腳步聲,還有咒罵聲。
“他孃的,這才擱了幾天,抬轎子、趕車的苦力們就敢這麼漲錢?過去單程不過一二兩銀子,現在他孃的竟然漲到了三兩五,這不是明擺的搶錢麼!我他娘就算自個兒歩攆走回去,也不會花這冤枉錢!等我回去,非得派人下山,好好整治一下這幫人!”有人狠狠的罵道,“老子僱他們的車、坐他們的轎,是給他們面子,既然他們不明白這事理,回頭我就好好給他們上堂課!”
“我說,掌櫃的,甭急了,您瞧,前面有幾匹馬,正路邊兒吃草呢!”有人諂媚的說道,“要不然……”
“嘿!好主意,你小子一路上都傻呵呵的,到這兒了開始冒機靈氣兒了,好!好!好!”這人又說道,“他孃的,就按你說的辦!”
說話的人抄著一口當地的口音,說起話來夾雜著不少土語,張佔魁背對著這人來的方向,只聽了個大概其。但韓金鏞正朝著這人來的方向,他看的清清楚楚。
深夜裡,只有朦朧的夜色,韓金鏞的雙眼卻瞬間爍爍放光。
“我說,這誰的馬啊?”這滿口髒話、有些腌臢的人,突然發聲問道。
“我的!我的!”韓金鏞不等師伯、師父和師兄,自己已然站起身,他一邊說,一邊往這人的身邊走,說道,“掌櫃的,您有什麼事兒?”
“嘿嘿!我有什麼事兒!他孃的我還能有什麼事兒!”月色朦朧,這人只感覺韓金鏞緩步走來,他看不清韓金鏞的面相,卻知道韓金鏞是個身材瘦削的年輕人,心道這年輕人或許是著急趕路錯過了宿頭,於是心裡立刻卻湧現出壞點子,他發出了幾聲陰險的笑聲,說道,“來啊,我有個事兒跟你商量商量。”
“好嘞,您別急,我來了!”韓金鏞一邊說,一邊往前湊合,這節骨眼,李存義、張佔魁和尚雲祥也就都已經站起來了。
可是,誰也沒有韓金鏞距離這人更近,誰也沒有韓金鏞,看這人看得更清楚。
即便是月色朦朧、光線晦暗,可韓金鏞看的清清楚楚。這人,身高不過六尺,生的齒白唇紅、細皮嫩肉,看起來像個大姑娘似的。可是,誰家的姑娘,又都不會像他這樣,長了一雙眯縫眼,更不會像他這樣,右眼眶上一塊鮮紅鮮紅的胎記,縱然是在夜裡,依舊格外顯眼。
“喲!”距離更近了,這人終於藉著朦朧的月光,窺見了韓金鏞,他初見韓金鏞,立刻倒吸了一口涼氣,心話卻道,“我這幾十年縱然是沒練成什麼好本事,可是身上有好本事的人,卻見多了。我看這小子雖然年紀不大、長得也有些瘦弱,可是神英內斂、元神獨具,這麼黑的夜色中,他的二眸子卻爍爍放光,想來是個有能耐的人。他那幾匹馬我是真有心想搶來自己騎,可是我自個兒,加上身邊這幾個扛包的奴才,論打,我打的過他麼?”
“這位先生,您喚我過來,有何見教?”韓金鏞臉上堆笑,他看的清清楚楚,現下已然確認了,面前站定之人便是吳小牛。
“這個……沒事兒!”韓金鏞估計的對了,這人就是吳小牛。吳小牛雖然身上沒工夫,但卻狡猾機靈的很,他見韓金鏞主動往自己身邊靠,料想韓金鏞必定是有所圖,心裡已經打定了主意,“我們剛剛走錯路了,想跟你們問問路,不過,聽口音你們也不是本地人,算了、算了!我們明日再走,現在就返回了!”
“別急啊,雖不是本地人,但路我們還是熟悉的!”韓金鏞怎能把吳小牛放走,已然又往他的身前湊了湊。
吳小牛神情恍惚,有些嘀咕,現下已經完全明晰了韓金鏞的意圖。想到這裡,他從袖口中,掏出了一把生石灰。
這是江湖人最鄙視的下作的招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