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5章 賣主求生(1 / 1)
直到韓金鏞把刀舉過頭頂的時候,直到那鋼刀反射的耀目寒光照耀在自己眼前的時候,吳小牛仍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為什麼死。
不過是偷盜了“脈門弩”,不過是盜取了“冰血棍”,即便是事主孫作釗來了,大不了是割斷自己的手筋、腳筋,讓自己變成個廢人。
吳小牛心裡,始終沒想過自己將會被韓金鏞處死。
可刀那耀目的寒光閃過之時,吳小牛終究是嗅到了死亡的氣息。
“哎喲,我錯了!饒了我!”吳小牛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只知道再嘴硬下去,肯定是要一死。
與死相比,活著有太多的好處;與陰間相比,人世有太多的眷念和逍遙。
吳小牛被反縛著雙手,跪倒在地,此刻卻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磕頭如同雞奔碎米一般。
“刀下留人!”李存義跑在張佔魁身後,他聽到了張佔魁喊話,讓韓金鏞一刀砍死吳小牛,也看到了韓金鏞撿起鋼刀,鋼刀在手卻遲遲不肯下落,更看到了吳小牛此刻在強烈的求生意志下,已經顧不得自己的所謂英雄氣概,知道現在這程度剛剛好,這個好人,恰恰需要自己來做,於是高聲喊道,“宰了他容易,問案卻難了,先彆著急把他砍了!”
“對對對!你們不是還要問那‘脈門弩’嗎?你們不是還要問那‘冰血棍’嗎?留我一條命吧,只有便宜佔,不會有虧吃!”吳小牛一邊說,一邊一邊以膝蓋代足,向前緊蹭,直趴到韓金鏞的腿邊,說道,“你們想問什麼,我全說!你們想知道什麼,我全告訴你們!上天有好生之德,宰我如同碾死只螞蟻,可是,宰了我又有什麼好處呢!”
“宰了你沒好處,可宰了你,能為那沒出門子的大妮兒報仇!”張佔魁已然跑到了韓金鏞的身邊,站在了吳小牛的面前,見吳小牛此刻臉上透露出極端無盡的恐懼,心中沒有憐憫反而生出更多的憤怒,只說道,“把刀給我,你不肯殺他,我便砍了他!算了,我殺人從來不用刀!”
張佔魁說罷這話,右臂微一軀伸,松拳立掌,向吳小牛的頭頂拍下。
“完嘍!”吳小牛見張佔魁這一掌向自己的頂梁門拍下,只道自己今日終究是難逃一劫,閉眼等死,卻哪知,他閉眼之際,李存義已經趕上前,他微微抬右臂,攔住了張佔魁即將拍下的鐵掌。
這鐵掌掌風看似凌厲,這一招看似兇猛,可是,張佔魁卻沒加上絲毫的力道。
李存義攔住了張佔魁這一掌,立刻朝張佔魁投去了會心的笑。
這笑轉瞬即逝。
李存義低頭看了一眼,見吳小牛仍然緊閉二目等死,知道時候剛剛好,這才說道:“我說,兄弟,徒弟,殺人不過頭點地,殺人是最簡單的法子。相比起來,讓他活著,反而是更難。我知道他罪該萬死,但人總有個想要求生的念頭。所以,雖然咱們是一邊的,但我還要說一句,我替這小子給大夥兒求個情,咱姑且留他一條狗命,看他能不能配合咱,能不能老老實實的回答咱的問題,如果能,那便饒他不死,如果不能,弄死他的法子,讓他受盡折磨再死的法子,你們誰還比我多?”
“得嘞,大哥,那我聽您的了!”張佔魁深知“點到為止”四字之意,更深知現在這個情勢,他已經達到了自己的目的,於是果斷的收勢、撤掌,只說道,“我看大哥您的面子,姑且饒他不死!”
“對對對,我是個小人物,頂多就是小偷小摸,拍死我,髒了您的手!”吳小牛見有可能活命,如獲大赦,這才睜開眼,殷切的說道,“謝您不殺之恩!”
“吳小牛,像你這樣的人,死了也就死了,弄死你,談不上髒了誰的手!”張佔魁雖然不再作勢要殺死吳小牛,可嘴裡依舊是嚴苛的,他說道,“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弄死你麼?”
“喲,我作為奸細,裡應外合吃裡扒外,這佔了個不忠;既然乾的是個奸細的活兒,就該拿錢辦事兒,可我沒幹奸細的事兒,卻偷了以前東家的兩宗寶貝,這佔了個不義;我拿著這兩宗寶貝,隱姓埋名來投地面兒上的巨匪,不管家裡的老爹老孃,這又佔了個不孝!過去這些年,我幹了如此多不忠不孝不義的事兒,英雄您即便要拍死我,我也說不出個‘不’字,到了閻王爺那裡,我也道不出個委屈,您說是不是!”
“算你明白!”張佔魁氣哼哼的點點頭,在吳小牛的身邊不停的來回踱步,依舊保持著躍躍欲試想要出招的姿態,問道,“那你知道,為什麼我又暫時不殺你了麼?”
“因為您這大哥攔刑不是?”吳小牛說道,“我知道,我吳小牛在江湖裡不是什麼重要任務,甚至連個蜉蝣都算不上,姑且是個在夾縫中求生的臭蟲。可是,波濤裡的龍,有龍的活法;風暴中的鳳凰,有鳳凰的活法;漂在浪花上的蜉蝣,有蜉蝣的活法,我這‘臭蟲’,自然也有臭蟲的活法!”
“不錯!你在夾縫裡,終年不見陽光,所以才只做陰暗的事情,對或不對?”張佔魁話聽到這裡,突然又生出憤怒的情緒,他往前緊走幾步,又待出掌,只說道,“我問你,你給我照實說,當年你強搶民女、必死良家姑娘的事情,你還記得麼?”
“記得!記得!”吳小牛聽到這裡,知道了張佔魁為何如此憤怒,趕忙說道,“實不相瞞,我吳小牛是個畜生,不懂男女之情,但咱有個底線,咱辦事見稜見線。那姑娘我打心眼兒裡喜歡,也確實是鐘意,幾次三番前去提親,可人家嫌我是個嘍囉,壓根不給我機會。也是我一時色迷心竅,這才行了強搶之事。”
“既然如此,你便是採花的淫賊,既然是採花的淫賊,我作為江湖人,抓住你就得以誅之!”張佔魁說道,“我說這些絕不是想饒你不死,而只是想讓你死個明白!”
“得嘞,既然您說到這兒,我就也得說說我的道理!”吳小牛聽張佔魁話說至此,點點頭,他用下巴腆了腆自己的胸口,說道,“我吳小牛最後悔的事情,就是強搶了那姑娘,逼死了那姑娘,為此,我就用這把鋼刀,在自己前胸,做下個自肩膀到腰間的刀傷,留下個長約兩尺的傷疤,就是時刻提醒自己,莫要因為自己的痴情,再害了無辜的姑娘。此後,我又找我的東家預支了兩年的銀兩,當成是撫卹金,交給他們村裡的門長。他們那個村子窮,這些錢雖然挽回不了那姑娘的性命,但估計可以餵飽、救活更多的大姑娘、小媳婦,也算是我給那村兒的一些慰藉了。”
“還有此事?”張佔魁聽罷這話,突然駐足,他冷冰冰的瞪著吳小牛說道,“那姑娘的鄉親們興許隨後就到,這話你敢對峙麼?”
“嘿嘿,有什麼不敢,我既然敢交待這一案是我做的,自然敢對峙,我在案發後的補償!”吳小牛點點頭,問道,“不過,我猜想跟您告狀的人,不會告訴您這些的,畢竟,他們也是江湖人。可他們作為江湖人,卻只報冤屈沒有寬容,不算是英雄!”
“好一張嘴!好口才!”李存義故作欽佩的姿態,點了點頭,他輕輕鼓了鼓掌,說道,“吳小牛,既然都是江湖人,那咱有話說在明面,我們找你、抓你,甚至說惦記宰了你,可不光是為了你這強搶民女的案子。或者說,即便你身上有這個案子,有當地的地方管著你!有當地的衙門管著你!我們找你,算起來可是為了一樁大案!”
“喲!”吳小牛聽了李存義這話,反倒長舒一口氣,他說道,“我還甭滿著您,您說我小偷小摸,我認,我壯著膽子或許能辦;您說我強搶民女,我認,我當時確實是色迷心竅、色膽包天;但您若說找我是為了樁大案,那您可就找錯人了,我吳小牛一輩子小錯不斷,大錯兒卻從不犯。”
“啊?小子你還嘴硬!既然如此說,我們找你便是找錯了,我們找你卻又是毫無理由,拿你找茬來了?”李存義問道,“你識字麼?你要是識字的話,我把公事那給你看!”
“我識字!”吳小牛點點頭。
“來,這個給你!”尚雲祥聽了師父的話,見吳小牛的反應,乾脆從懷中掏出個紙包來,這是個把月前,中堂李鴻章親手寫下、親自蓋章、親自畫押教給他們,命他們查辦“溫涼玉”的手諭。
“怎麼樣?這字裡行間寫的什麼,你認識麼?這手諭是個什麼意思,你看得懂麼?”李存義問道。
夜色晦暗,縱然有皎潔的月光,要看清這紙上的字,吳小牛仍然瞪著眼睛,端詳了好一陣子。
“我識字,當然知道這手諭上寫的是什麼!”吳小牛點點頭,說道,“可是在是不好意思,儘管我知道,現在否認,便有被一掌拍死的風險,可是我做的,我必定認下,不是我做的,我卻不會認。縱然是你們手段老辣,也絕不會給我來個屈打成招。要不然,你們乾脆打死我得了!實不相瞞,你們找錯人了!‘溫涼玉’一案,不是我做的!”
“找錯人了?”張佔魁笑了,他說道,“吳小牛啊吳小牛,要沒有萬全的把握,我們可能對你下手麼?我告訴你,自從我們決定接下這一案開始,便篤定了要破案的決心,為此,我們幾乎訪了華中三大幫派。在米幫那裡,幫主許敬楊親自接待了我們,卻和我們一起見證了南陽知府胡志章之死。他胡志章是地方查辦‘溫涼玉’的好手,甚至已經查到了蛛絲馬跡,可就在他修書陳情之時,卻被人用沾著劇毒的暗器殺死。殺死他的暗器,恰恰是許敬楊家傳的寶物‘脈門弩’。可那時,這‘脈門弩’已經在許家失竊多年,我們循著線索,這才找到了漕幫分舵,找到了陳玉鯤,找到了舵主孫作釗。他漕幫縱然也有不法的營生,可是卻也算是江湖中的大幫,舵主孫作釗,直接帶我進了後宅,進了那藏寶的密室,道出了‘脈門弩’‘冰血棍’兩宗寶貝失竊的事情。孫作釗實言相稟,說這寶貝,是被吳小牛你小子偷走的。可是,你偷了這兩宗寶貝,沒回家反哺你鹽幫的主子李家海,反倒湮沒於江湖。總算是我們福至心來,這才半路上遇到了因為一貧如洗被‘逼上梁山’的慣偷,這才一語詐出了做下‘溫涼玉’一案的,是‘抱犢崮’的匪人。他們不僅道出了自己的血海深仇,道出了‘溫涼玉’的原兇正犯,還道出了你吳小牛的藏身之所在。現在,千般證據都擺在你面前,你還有什麼要抵賴的麼?”
“喲,各位英雄,各位官人,各位好漢!”吳小牛跪在地上,氣不庸出面不更色,眼神凝視前方,說道,“為了這‘溫涼玉’一案,你諸位還真是沒少費功夫、費時間。您這說的方向、您這說的來龍去脈、您這說的順序,也都對。可有一告,就得有一訴,您縱然是鐵證如山,認定了這‘溫涼玉’一案是我做的,甚至是認定了知府胡志章之死與我有關,可總得許我說話吧,總得許我自己辯護一下吧!”
“你還有什麼話講?你還有什麼能抵賴的?”李存義說道,“真憑實據俱在眼前,甭管是孫作釗,還是許敬楊,都敢和我們當堂對質,陪著我們打官司,你還有什麼話可講?”
“我就說一句話,這案子不是我做的!縱然那‘脈門弩’是我偷的,可是那‘脈門弩’,卻久已不在我手上,我早就把它獻了!”吳小牛說道,“我聽您言,這‘溫涼玉’一案,與這‘脈門弩’有天大的干係,可這‘脈門弩’不在我手上,這‘溫涼玉’一案,不是我做的,這人,不是我殺的!”
“不在你手上,卻又在誰的手上?不是你殺的南陽知府胡志章,卻又是誰做的案?不是你盜的‘溫涼玉’,卻又是誰?”韓金鏞舉著鋼刀,威嚇問道。
“擱在往日,別人張口問我,我或許真有個英雄的氣節,打死我也不說!但現在刀就在我頸前,我再不說,興許真要被砍死了。這也就算不得我不義了,這也就算不上我賣主求生了!”吳小牛說道,“做這一案的,是李小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