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自有定數(1 / 1)
火把發出的光線忽明忽暗,照亮了周遭的夜色。
李存義、張佔魁和韓金鏞先後走進“禹王廟”,走進寬敞的正殿。
恰如李小水所言,這是一座破敗的廟。
“禹王廟”中,敬奉的是上古君王大禹,是為了紀念其治水的功勞而修建的,建在黃河岸邊的臨城縣,更有百姓寄希望於黃河少發水患的美好心願。
但自大清定鼎中原,尤經康、雍、乾三朝,黃河屢經修欶,少了不少的決口、漫堤,人們不再顛沛流離。雖其後廟宇更迭,後續君王又忽視了黃河之患,但人們的心思已經全傾注於對前任聖君的懷念,反倒忘了自家門口有個可供憑弔、可供寄託的泥胎。
藉著柔柔的火光,韓金鏞放眼向殿內瞧,俱是一派破敗蕭瑟之景。枯枝敗葉堆壘已然腐朽,地面上沉積著厚厚的塵土。
光線晦暗,恰好在地面投射出幾個指向明晰的足跡,偶有幾行腳印直通往殿正中央的禹王神像,卻繞過了神像前那破舊不堪的蒲團,向後延伸到神像基座的正後方。
“看樣子,李小水說的不假了!”韓金鏞心裡暗說暗表,且抬腿向前。他引著李存義和張佔魁,幾步就到了基座的正後方。
盈盈火光的照射下,基座上果然有幾塊石磚已被撬開,又被人為的物歸原處。
韓金鏞望了望兩位李存義和張佔魁,見兩位恩師對此都持預設的態度,自己趨步向前,以雙指微探石磚。石磚頃刻便更加鬆動。
見狀,韓金鏞只以指甲扣住了最上方的石磚,微微向下一帶,磚塊便出;如是再三,竟然在這神像的基座後方,扣出一個一尺見方的空洞來。
不知洞內是何物,韓金鏞暫且不敢把手伸入洞中,他放低了火把,藉著火光彎腰向望洞內瞧。除了被熱氣燻得飄擺不定的蛛絲,洞內只有個微有些塵土的錦盒。
韓金鏞大喜,以笑臉示李存義、張佔魁,隨即把手伸入洞中,取出錦盒。
錦盒恰如當時馮吉慶所言,是個極端精巧的物件。但韓金鏞細觀之,這錦盒如今已經被人破壞,鎖處卻已經完全撬開。見狀,好英雄,把錦盒放在地上,雙手開啟錦盒的盒蓋。
廟堂之內,正殿之中,立刻出現了另一股柔柔的光線。——
這光線有別於火把的盈盈弱弱,卻以溫潤示人。光線源自錦盒內的一塊石頭,韓金鏞以手試之,發現石頭微微有些發潮、發溫,這寶物若不是那傳說中的“溫涼玉”卻又是何物。
李存義、張佔魁和韓金鏞,均是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見國寶已經被起出,李存義心裡有了底,他說:“金鏞,且把這盒子蓋好綁牢,我們現下該回歸東店子村了!”
“只等天亮,這一樁案子,卻終將該是了結的了!”張佔魁也終於輕鬆,長舒了一口氣,“只待天亮,咱便要把這人、贓,交給臨城縣的縣衙,拿了縣衙的籤票收條,這樁案子便是了結了!”
“師父,我心裡還有個念想!”韓金鏞把錦盒的盒蓋蓋好,說道。
“我明白,我們都明白!”李存義點點頭,說道,“但凡事都要講個先後,凡事都要論個主次,凡事都要分個緩急,咱先完成了‘溫涼玉’一案,再做他想。到時候,我們收拾行裝、整飭人馬,便帶著吳小牛,去訪一訪這‘抱犢崮’!”
“也罷!”韓金鏞點點頭,對李存義和張佔魁格外信服。
“既然如此,事不宜遲,我們回!”張佔魁對李存義和韓金鏞說了句,然後三人片腿上馬,返回東店子村。
且說這村裡寡婦家,又是另一個樣子。
有人說這李小水是“江湖術士”、有人說這李小水是“軍師”、有人把他看成“抱犢崮”匪患勢力越做越大的福將,卻不知,在尚雲祥接骨的手法中,他還展現出自己剛猛的一面。
為了確保腿骨能被接好,尚雲祥用手緊緊攥著李小水的小腿,順著這斷腿的膝蓋位置往下捋,尚雲祥每動一分,李小水的劇痛便加深一分,這架勢,直痛的李小水滿頭是汗。
可他愣是吭也沒吭一聲。
“好漢子!”尚雲祥說道,“人言你李小水是個奸雄,我看你,倒有幾分梟雄的樣子。如果不是你禍害百姓,如果不是你犯下這天大的案子,就衝你這豪橫的勁頭兒,我還真惦記結交你!”
“哼哼,過去之事何必再提,大丈夫死就死了!十八年後,還是一條好漢,我繼續上山,繼續幹我該乾的事情!”李小水額頭的汗珠滴滴答答往下掉,他歪著腦袋,看了一眼在一旁喪失了精神的寡婦,說道,“娘們兒,別這樣垂頭喪氣的了,你死不了。等一會兒我被他們帶走了,你就跟沒事兒人一樣,該過日子過日子,該做活兒的做活兒!”
這寡婦口中無話,只是含著眼淚,看了李小水一眼。
“我說,這位英雄,我這腿,現在接不接的不吃勁,我懷裡有銀票,你幫我掏出來!”李小水說道。
尚雲祥照辦。他從李小水的懷中,掏出了千兩銀票。
“山上還有我更多的積蓄,可那些你拿不出來,即便你去‘抱犢崮’取,山上的那幫人,想必也肯定不會給你!”李小水對這寡婦說道,“你無兒無女,又沒了我這靠山,想必以後也不會再嫁,即便想再嫁,也沒人敢、沒人願再娶你。不枉你我逍遙多時,這一千兩銀子,你省著點兒花,總還是夠你一輩子的花銷。”
尚雲祥把銀票展開,在寡婦的面前展示了一下,又把銀票疊好,塞在了寡婦反縛的手中。
“我說,李小水,你可忍住了!”剛剛順著膝蓋往下捋,尚雲祥已經找到了李小水斷腿的位置,找到了斷開的腿骨茬口,現在,他一言既出,不等李小水反應,闔然雙手把那斷裂的腿骨扶正,抓了一大把散發著清涼馨香的藥膏,塗在李小水的傷腿位置。
“嗬!好手法,人言成了名的江湖人,治療黑紅二傷最在行,我以為只是句客套話,沒想到果然如是!你猜怎麼樣,我一點兒也不疼!”李小水縱然是疼痛難忍,此刻依舊豪橫的說著,“老兄,你受累給我用點勁兒,把骨頭茬子扶好嘍,我要真能活下來,至少腿上別落殘疾,別回頭陰天下雨的,這斷腿的位置還疼,那就有些得不償失了!”
“您放心吧,沒問題,我這手段,同輩分的人裡找不出第二個,專治跌打的郎中又當如何!”尚雲祥見李小水特意的說些場面話,臉上帶出了些許笑容,他手底下加了把子力氣,手裡加快了速率,變得更加麻利,三下五除二又上好了夾板和繃帶。
“嗬!現在藥膏那清涼的感覺也來了,真不覺得疼。要不是擔心會把復位的斷骨再弄折了,我真恨不得現在就站起來試試!”
“得嘞,我說,李小水,你也甭試了,我們回來了!”馬蹄聲由遠及近,張佔魁聽到了李小水的豪橫話,坐在馬背上回復答道,“‘溫涼玉’我們已經拿到了,按理說,都是江湖人,起了贓物,就該放你一馬。奈何你這一案牽涉重大,非得人贓俱獲才行!你還得跟我們走一趟臨城縣,到縣衙,聽知縣的發落!”
“沒問題,咱說好的都算數,就行!”李小水知道自己此去完案,定然是有去無回,於是不捨的看了身旁的寡婦一眼,說,“我的小寡婦兒,咱倆緣分就到這兒了,再會再會。”
說罷這話,李小水一指院外圍著看熱鬧的東店子村眾父老,說道,“我說,諸位,誰給這幾位官人幫個忙啊,我腿斷了,沒法子自己走,你們得出三、四個人,簡單給我綁個擔架,抬著我去臨城縣衙。總不能讓這幾位官人親自揹著我去吧!把我手足綁縛擱在馬背上,又失了我這該有的體面,想必他們也不會如此做。”
“還要辛苦諸位父老!”李存義下馬,向村裡看熱鬧的鄉親們抱拳拱手。
“這是自然,這是自然,但唯老爺您的命令是從!”領頭的老人朝李存義作揖。
“不用了,我們來了!”身後不遠處,有另一位老者高聲朗言喊道,“我說,諸位朋友,我們趕來了!”
李存義聽了這話,回頭相望,只見一行人縷縷行行,正向自己走來。領頭的人極為眼熟,卻正是在在黃河古渡口布下眼線,在臨城縣設伏,替自己緊緊盯著吳小牛形跡的那一夥兒賊人。領頭的一對父子,父在前、子在後,身後跟著幾個嘍囉,卻用繩子牽著幾個被綁得像粽子一樣的人物,均是給吳小牛挑擔子、與韓金鏞動手的腳伕。
“啊,您來了,那自然是更好!”李存義遠遠的,朝這老人做了個揖,說道,“吳小牛、李小水,‘抱犢崮’的兩個賊人都已經被擒住了,朝廷的國寶也已經起了,現在人贓俱獲,我們打算回臨城縣打這場官司。可是呢,吳小牛好說,李小水的腿骨被我們剛剛給打斷了,得有人抬著他。”
“我們一行幹不了大事兒,給您諸位英雄搭一把下手還是綽綽有餘的!”這老漢也不客套,走上前,帶著壯漢兒子一道,對李存義、張佔魁深施一禮,說道,“您能為我臨城縣父老鄉親、為我們眾窮苦百姓除了惡霸,我們當真的心裡感激!抬著他的任務,就交給我們吧!”
且說,老漢身後這夥人馬,雖然從來不殺人越貨,但乾的也是刀頭舔血的營生。見了李小水,知道此人的厲害之處,臉上恐懼、興奮、慶幸、厭惡的表情交織,竟然找鄉親們告借,拆下了一扇門板權當擔架,把腿骨剛剛接好的李小水胡亂抬到門板上抬走。
這陣子,李小水已經洞悉了自己的前程,顯得釋然,反倒是依舊跪在原地的吳小牛,變得有些驚惶。
“這個,幾位英雄、俠客爺,您看我呢?我該怎麼辦?”吳小牛問。
“你該怎麼辦?”李存義笑了,“你先跟我們走一趟吧,一切但有公議,我們會給你個交待的!”
返回臨城縣沿路無書,且說一行人馬到了縣衙門口,擂響堂鼓,自然有衙役出來詢問。李存義這才著尚雲祥,把隨身攜帶的公事文案交給他們。縣衙裡的兵丁,哪裡見過大場面,見了李鴻章的手諭,竟然跌跌撞撞的跑進屋。
縣太得知訊息後,自然也是穿著官服向外跑出。自己治理的縣域之下除了盜寶的賊人,自己有失治、失察之責,已然就是理虧了一層,但見李存義、張佔魁等人沒有責備之意,這才心裡安生下來。
把國寶“溫涼玉”擺在正堂,眾人朝著國寶跪地磕頭之後,縣太畢恭畢敬的詢問了李存義、張佔魁接下來的安排,詢問了眾人犯的處理方式。
李存義只是官人,卻礙著國家法度,不願越權給這幾人定罪。
“按著法度來吧!”李存義說。
“既然如此,國寶與侵犯一起押解進京,您諸位看如何?”這縣太諂媚問道。
“你來安排,你來安排!”李存義一指吳小牛,回覆答言,“不過,這人你得給我留著,他身上還有未完的案子,我們還得指望著他給我們引路幫忙!”
“啊,這是自然,悉聽諸位大人的,卻不知,您諸位還需要我來做些什麼?”縣太又問。
“沒有了!”李存義說道,“不過,我得跟你交代一下,這國寶‘溫涼玉’依舊有人覬覦,你既然押送要犯和國寶進京,就要多加個小心,沿路上多佈下些人馬護送,別在中了賊人的道道,你明白麼?”
“自然是明白,自然是明白!”縣衙唯唯諾諾。
其實,李存義的本意,不過是讓這縣太多備下些護送的人馬,哪知這縣太不僅搬來了重兵,還特地打了個囚車。也說這縣太著實的心狠手辣,竟著人挑斷了李小水的手筋、腳筋,用鐵絲穿透了他的琵琶骨,綁在囚車的底板上。
沿路上李小水受了多少罪,便不贅言了。
反倒是尚雲祥知道其豪橫,著實有些唏噓。
直到後來,光緒帝開恩,免去了李小水株連九族的罪過,只把他自己秋後問斬,反倒是這冥冥中人人都有的各自定數了。
送走了國寶和欽犯,李存義、張佔魁、尚雲祥和韓金鏞這才決定,帶著吳小牛,訪一訪“抱犢崮”。